
机场两幕,照见一个时代的“追星病”
作者:赵振兴
2004年9月,因公出差落地北京。刚步出廊桥,一阵夹杂着尖叫的声浪便猛地撞了过来。我心头一惊,下意识以为出了什么安全事故——直到人群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至少五六百个青春正盛的女孩,手里都举着相机,围成了一个巨大的移动圆圈,朝着候机楼方向涌动。圈子最外层,是兴奋到近乎失态的“前锋”,一边倒退着奔跑,一边举着相机猛拍;两侧和后方,同样是人手一台,快门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呼喊。在这层层叠叠的人墙中心,是十几个神情紧绷的保安,他们手挽手筑成一道人肉屏障,守护着圈心里那个唯一安静的存在——一个戴着针织帽子、身形高大、面无表情、目不斜视的年轻人。后来问了工作人员,才知道那是当时红极一时的韩国艺人Rain(郑智薰)。
那一刻,我被一种巨大的荒诞感攫住。这些人里,有的与他从上海同机飞来,落地即进入“战斗状态”;有的则是提前从全国各地奔赴北京,只为在机场这一隅,换他一个或许根本不会落下的眼神。
等人潮退去,我才拖着行李缓步挪向出口。候车时,视线里忽然撞进一个人影——瞧着格外眼熟。旁人低语:“是史可,中戏85级‘五朵金花’之一,和巩俐、伍宇娟同班。”
一边是当红韩流巨星,被数百人如众星捧月般护送,尖叫与快门声几乎掀翻屋顶;一边是昔日荧幕名角,独自拖箱,落寞等车,仿佛一个普通的过客。两幕场景,在同一个时空里交错,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打得人心头一颤。
这些年,类似的一幕幕还在不断重演。前两天刷视频,又看到一群年轻人围着某个我完全叫不出名字的明星,尖叫、拍照、簇拥前行。那一刻,我盯着屏幕,手指在评论框里敲下四个字,冷冰冰地发了出去:“一群脑残!”
话一出口,心里却泛起一阵苦涩。这四个字,骂的不是那些孩子,而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病灶。那些追着跑的年轻人何其无辜?她们只是被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力量推着走。这股力量,叫“流量”;这套逻辑,叫“造神”。
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些年,在价值导向和公共空间营造上,我们确实走了弯路。打开电视,是选秀、综艺、明星真人秀;点开网页,是八卦、绯闻、塌房与辟谣;走进商场,巨幅海报上全是精修过的脸。我们的公共空间,几乎成了娱乐工业的免费广告牌。
更让人痛心的是,那些霸占街头巷尾的所谓“顶流”,有多少是真才实学?戏不会演,现场背台词只会念“1234567”;歌不会唱,全靠后期修音甚至登台假唱。业务能力一塌糊涂倒也罢了,偏偏一些人拿着天价片酬,私底下偷税漏税、私德败坏,甚至干出触犯法律底线的勾当,把整个社会风气搞得乌烟瘴气。
而最可恨的,是他们背后那套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收割套路”。资本和平台利用算法编织谎言,把无才无德的艺人包装成“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反过来操纵心智尚未成熟的粉丝。组织中小学生省吃俭用去集资打榜、控评互撕、人肉搜索、网络施暴;在机场为了所谓“接机”围追堵截,严重扰乱公共交通秩序,甚至把普通旅客逼得无法登机。这种畸形的饭圈运作,本质上就是打着追星幌子的情感敲诈与秩序破坏!从规则秩序和公序良俗的角度来看,盲目刷量控评干扰了正常的市场秩序,网络谩骂侵犯了公民名誉权,诱导未成年人过度借贷、非理性消费,更是游走在违法违规的边缘。
而与此同时,那些真正在戈壁滩上算数据、在深海里潜航、在稻田里找种子、在实验室里熬白头的科学家,却常年隐姓埋名,鲜少出现在大众视野,更别提成为年轻人的偶像。当整个社会把“红”等同于“成功”,把“流量”等同于“价值”,年轻人的三观能不出问题吗?多少孩子在这些歪风邪气影响下,产生了“读书无用、整容出道、一夜暴富”的荒唐念头。这种“造星”与“追星”的狂热,本质上是一种价值倒挂——我们过度消费了“皮囊”,却极度匮乏对“脊梁”的敬畏。当一个社会的注意力全被空洞的戏子皮囊所绑架,为国奉献的英雄却在角落里默默无闻,这不仅是文化的悲哀,更是社会的隐患。
好在,风向终于变了。
近一两年,国家开始大力整顿文娱乱象,治理“饭圈”文化。而更让人欣慰的是,全国多地商场、地铁和核心商圈,干了一件极提气的事——把那些常年霸屏、靠浓妆艳抹捞金的流量明星广告狠狠撤下,换上了钱学森、邓稼先、袁隆平这些功勋科学家的巨幅画像!
事情是从山东菏泽单县的一家商场传开的。当时商场二话不说,撤下了能赚大把广告费的商业广告,挂出了一幅高近8米、宽5米多的巨幅海报,上面是青年时期的钱学森,配文铿锵有力:“他们才是中华民族永远值得仰望、世代铭记的顶流明星!”海报一挂出来,立马在网上引爆了。
紧接着,山东的淄博、东营、泰安,安徽的合肥,内蒙古的呼伦贝尔,浙江的杭州,还有重庆的解放碑,多地核心商圈纷纷主动跟进!在重庆解放碑的十字金街,巨幅屏幕上亮起邓稼先伏案工作的照片,写着他那句大白话:“一不为名,二不为利,但我们的工作要奔世界先进水平”;在杭州来福士天幕和萧山银隆,林巧稚、屠呦呦、袁隆平的名字在闹市区循环展播;在济南地铁4号线,直接开通了“科学家精神”主题专列;上海地铁也把城市C位献给国之栋梁。
在西安商圈,也把最好的位置留给了最可敬的人——大茂城挂的是开国元帅,盛龙广场挂的是为国奉献毕生的院士和两弹元勋。其实,我们咸阳从前十来年开始,就在沈兴北路等处的沿街墙面上宣传钱学森、于敏、祁发宝等英模人物。近两年,沿街公交站牌也把相当部分广告位让位于公益宣传。繁华市井,不忘英雄模范!他们才是中华民族永远值得追捧的明星!
值得一说的是,这次带头打破常规的,不是什么行政命令,而是商家和老百姓之间自发的一场共鸣。“人心都是肉长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当喧嚣浮躁的闹市街头迎面撞上国士的浩然正气,这才是城市该有的魂魄,才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价值认同。
以前老百姓逛街,抬头是某某小生代言的天价包包,低头是让人眼花缭乱的促销折扣,满眼都是“消费”两个字。现在不一样了——“抬头钱学森,低头菜篮子”。大爷大妈拎着菜驻足仰望,年轻父母拉着孩子指认英雄,这种融入烟火气的庄严感,直击人心。
这些地方,不再只有精致的五官和空洞的眼神,而是有了深邃的目光和沉甸甸的故事。没有滤镜,没有应援棒,只有一句句掷地有声的誓言。这不仅仅是更换海报,这是一场迟到的“价值纠偏”,是在偿还我们欠下的一笔“精神债务”——还科学家们被沉默的债,还英雄们被娱乐掩盖的债,还一代人三观里“贡献”二字被流量挤小的债。
回看2004年那个北京的黄昏。Rain被保安簇拥着走了,史可拖着箱子坐出租车走了。多年以后,当我们的孩子抬头看向那些城市大屏,我希望他们看到的,不再是稍纵即逝的流量面孔,而是那些不怎么上镜,却让这个国家有饭吃、有弹撑腰、有星可追的人。
追星没有错。爱美、爱艺术,也是人性使然。但一个民族,如果把“顶流”全留给了娱乐,把“脊梁”搁在了课本角落,那才真叫可悲。
现在,大屏终于亮起来了。愿我们的年轻人,在抬头看见钱学森、袁隆平、邓稼先、屠呦呦、祁发宝、陈祥榕的时候,眼里也能有光。愿他们将来被问起“你追谁”时,能脱口而出:“我追的,是把中国托起来的人。”
2026年10月12日

×作者简介:赵振兴,1981年入伍入学,1985年分配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兰州军区空军后勤部汽车修理厂工作。1987年底转业到陕西省咸阳市。现为咸阳市供热燃气服务保障中心退休干部,《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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