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中国风雨飘摇,山河破碎,国运衰微之际,无数仁人志士探寻救国之路,而教育救国是其中最深远、最坚定的一条道路。偏居西南的贵州,群山阻隔、文脉悠长,孕育出三位胸怀天下的教育先驱——李端棻、王伯群、张之洞。三人跨越晚清至民国,以黔人的赤诚与远见,冲破地域桎梏,深耕新式教育、创办百年名校,从开创近代高等教育先河,到坚守乱世办学初心,再到革新实业教育体系,三人接力耕耘、薪火相传,铸就了中国近代教育的璀璨基石,也让贵州文脉响彻华夏。
开风气之先,立高教之魂,李端棻是近代教育的拓路先驱,堪称“中国近代教育第一人”。
光绪22年,公元1896年6月12日。
北京正阳门内,刑部衙门的灯亮了一整夜。一个六十三岁的贵州人正在誊抄一份奏折。握住笔的指节在灯光下显得愈加发白——他知道,这份折子递上去,要么石沉大海,要么翻天覆地。
他叫李端棻,字苾园,贵州贵筑县人,时任刑部左侍郎。他幼年丧父,随叔父李朝仪进京求学,二十六岁中进士入翰林,在官场熬了二十余年才坐到这个位置。他比谁都清楚这份折子的分量——它不是在提一条建议,它是在向整个帝国的人才选拔制度宣战。
折子标题很短:《请推广学校折》,但意义深重。
十个月前,李鸿章在马关签下了丧权辱国的条约。赔款两亿两,割让台湾。消息传回北京,康有为联合十八省举人"公车上书",但书递上去如泥牛入海。这一年的北京城,气氛压抑得像一口扣下来的铁锅,市面上白银外流、物价暗涨,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不好。作为土生土长的贵阳人,身处封建教育固守旧制的晚清,李端棻率先洞察传统教育的弊端,深知国家积弱的根源在于人才匮乏、教育滞后。戊戌变法年间,他以朝堂重臣之身,冒死上奏《请推广学校折》,系统提出改革旧式教育、广设新式学堂、引进西学、培育新才的完整主张,为近代中国教育改革绘制出第一幅完整蓝图。

其毕生最卓著的功绩,便是首倡创办京师大学堂。1898年,在李端棻的全力提议与推动下,清政府正式设立京师大学堂,这是中国第一所近代综合性高等学府,打破了千年科举教育的垄断格局,开启了中国公立高等教育的新纪元。这所学府历经百年迭代,便是今日顶尖学府北京大学,李端棻也因此成为北大当之无愧的奠基人。变法失败后,李端棻遭贬流放,却始终未弃教育初心,归乡后深耕贵州本土教育,创办经世学堂,传播新学思想、培育本土人才,彻底打破了贵州封闭闭塞的教育格局,为西南新式教育埋下火种。他以一生践行“教育兴邦”的信念,以远见破开时代迷雾,为中国近代教育凿山开路、立根铸魂。


守乱世之灯,传华夏文脉,王伯群是战火中坚守教育的赤诚行者。
贵州有一句老话:“一部贵州近代史,半部都是兴义人。”这不是夸张。清末民初,兴义这个黔西南的小城,出现了三个掌控贵州命运的家族——刘家、王家、何家。三家以血族姻亲为纽带,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权力网。
刘显世的胞姐刘显屏,嫁入王家,生了两个儿子——王伯群和王文华(字文华,后以字行,即王文华)。也就是说,王伯群和王文华是刘显世的外甥。
王文华的胞妹,嫁给了何应钦。刘家掌军政,王家通政商,何家连军界。三个家族,一座小城,搅动了整个贵州的命运。
王伯群,名文选,字伯群,1885年生于兴义景家屯。少年时在笔山书院读书。笔山书院是刘家大力资助的书院。

1905年,贵州巡抚选派第一批赴日本留学生,王伯群以兴义县公费生身份东渡。先入宏文学院政治经济科,后入中央大学,再入中央研究院深造。在日本,他结识了孙中山,加入了同盟会。
命运把他推入了乱世。辛亥革命后回国,王伯群参与护国运动,任广州军政府交通部长。后面成为国民党内颇有权势的人物——交通部长、中央政治会议委员、中央执行委员。
而他,一生最大的执念,不是权力,而是教育。
1923年冬天,厦门大学出了一件大事。
校长处理学潮不当,先开除带头学生,继而突然解聘支持学生的欧元怀、王毓祥等教授,还指使人殴打学生。329名学生愤而集体离校,教授们也辞职了。
这群失学的年轻人和失业的教授北赴上海,找到一个人——王伯群。
为什么找他?因为王伯群的弟弟王文华,当年在贵州军中提拔过不少人,其中有些人和厦大有比较紧密的联系。但更根本的原因是,王伯群是当时在上海的贵州籍政治人物中,最有钱也最有影响力的一位。
329个学生站在王伯群面前,请求他帮他们重建一所大学。
王伯群没有犹豫。他先捐了2000银元作开办费——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然后他召集了马君武、吴雅晖等七位知名人士组成校董会,自己担任董事长。校名定为"大夏大学","大夏"既是"厦大"二字的颠倒,也寓"光大华夏"之意。
校训两个字:自强不息。

1924年9月20日,大夏大学在槟榔路潘家花园举行开学典礼。马君武任校长,王伯群任校务委员会委员长(后改称董事长)。临时租了宜昌路115号做校舍,一边开学,一边找地方。
一所大学就这样在弄堂房里开了张,而它的发展速度,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1928年秋季,学生人数已突破千人。弄堂房不够用了,必须建永久性校舍。
马君武此时已辞去校长职务去筹建广西大学,王伯群亲自出任校长。他做了一个让所有校董都吃惊的决定——
自出白银67000余两(合当时11万余元),再加上以中山路地产为抵押向银行借贷32万元,在沪西梵王渡中山路旁(今华东师范大学中山北路校区)购地近三百亩,建造全新校舍。
1930年,新校舍落成。教学大楼"群贤堂"可容两千人同时上课,三栋宿舍各住七百人,另有教职员宿舍12幢,以及浴室、饭厅、理科实验室、体育馆、医疗室、大礼堂……
在当时上海40多所私立大学中,大夏大学以建筑宏伟、环境优美著称。
民族实业家荣宗敬也出了力。他捐赠了校园西边的一条小河——就是那条后来被称为丽娃河的"东老河"。河水蜿蜒秀丽,成为大夏最美的风景线。1937年,河上建桥,取名"丽虹桥",取的是"丽娃江上,不霁何虹"之意。
王伯群还在校董中广罗人脉。校董名单上有孙科、孔祥熙、何应钦、杜月笙……杜月笙的作用比较特殊,他是帮会大佬,人脉通天,很多贷款和地皮的事,靠他在中间斡旋。
大夏大学先后聘请了马君武、吴泽霖、郭沫若、邵力子、田汉、谢六逸、何炳松、戴望舒等名师任教,培养出熊映楚、吴亮平、杜星垣、周扬、胡和生、刘思职、陈旭麓、戈宝权、陈伯吹、王元化等栋梁之才。仅院士和学部委员,大夏就出了15人。
上海滩因此给它封了一个名号:"东方哥伦比亚大学"。
1937年8月,淞沪会战爆发。日军攻陷上海,大夏大学被迫内迁。
先是与复旦大学组建联合大学——一设庐山(复旦大夏第一联合大学),一设贵阳(第二联合大学)。后来日军进犯江西,复旦迁重庆,大夏留在贵阳,两校联合解体。
大夏大学在贵阳借南门外讲武堂旧址上课。那是贵州的旧军营,条件艰苦,但南明河从旁边流过,学生们在破旧的教室里读书,窗外是贵阳的青山。
一个从上海来的大学,在南明河畔重新开始上课了。
五百多年前,王阳明被贬贵州,在龙场悟道,开创黔中王学;五百年后,一所从上海来的大学,在同样的土地上继续教书育人。历史的轮回,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1940年,王伯群多方劝募,在贵阳花溪择定一千余亩土地作为大夏的永久校址。1942年,国民政府教育部想把大夏与贵州农工学院合并改为国立贵州大学,大夏师生强烈抗议。王伯群立即赴重庆奔走各方,终得维持大夏体制不变。
大夏大学在贵州办学近九年,毕业学生1576人——这些贵州子弟,不用远赴昆明、重庆、上海,在家门口就受了高等教育。
抗战胜利后,大夏大部分专业和师生都迁回了上海。但它也在贵州扎下了根。大夏大学的教育学院,留在了贵州,以此为基础成立了国立贵阳师范学院,也就是今天贵州师范大学的前身。大夏大学在花溪的两千余亩校区和校舍,后来并入了贵州大学。
一个贵州人,在上海办了一所大学。这所大学在抗战时迁回贵州,把根留在了贵州,一分为二,一支成了华东师范大学,一支成了贵州师范大学,还有一片土地留给了贵州大学。
一所大学,三所学府;桃李天下,开花结果。
革学制之弊,兴实业之学,张之洞是新式教育的革新巨匠。同样籍贯贵州兴义的张之洞,自幼受黔地文脉滋养,成年后深耕吏治、力行洋务,更以革新教育为济世良方,成为晚清新式教育的集大成者。相较于李端棻的高教拓荒、王伯群的乱世守学,张之洞的办学之路更重经世致用、实业兴学,打破了传统教育重义理、轻实操的桎梏,构建起涵盖综合、实业、师范的完整新式教育体系。
纵观其一生办学功绩,遍布大江南北、泽被后世百年。1893年,他创办自强学堂,迭代发展为今日武汉大学;1898年创办湖北农务学堂、湖北工艺学堂,分别成为华中农业大学、武汉科技大学的前身;1902年创立三江师范学堂,是南京大学、东南大学等多所名校的源头。除此之外,他还创办山西大学堂、各类实业学堂、军事学堂六十余所,涵盖农、工、商、兵多个领域,因材施教、务实育才。同时,他主导修订颁布“癸卯学制”,这是中国近代首个全国推行的法定教育体系,彻底终结了旧式书院教育的垄断,奠定了中国现代学制的基本框架。张之洞立足时代需求,以实业教育赋能国家发展,用制度革新推动教育转型,为近代中国培育了大批实用型人才,让教育真正成为强国济世的根本力量。
重实业、强根基,不止深耕文教革新,张之洞更是中国近代工业的开拓者,工运摇篮——安源煤矿的诞生便根植于他的洋务强国布局。晚清洋务运动时期,张之洞创办亚洲首个大型钢铁企业汉阳铁厂,开启中国近代钢铁自主化之路,但建厂投产后面临核心难题:本土煤炭品质参差、燃料供应不稳,导致炼钢成本高昂、钢材质量不达标,企业长期陷入困境,极大制约近代军工与重工业发展。为破解“有铁无好煤”的产业瓶颈,实现煤铁一体化自主发展,张之洞委派中外矿师遍历多省勘矿,最终锁定江西萍乡安源矿区。此地煤炭储量充沛、煤质精良,低硫少灰、极易炼焦,是适配钢铁冶炼的绝佳燃料资源。
1898年,张之洞携手盛宣怀联名上奏清廷,获批正式开办萍乡煤矿(俗称安源煤矿),设立萍乡煤矿总局,引进德国先进采矿设备与技术,开启规模化、机械化开采,这也是江西近代第一座大型机械化煤矿。为打通煤炭运输通道、保障汉阳铁厂持续供能,他主导修建株萍铁路,构筑起“安源采煤、株洲转运、汉阳炼钢”的完整工业链条。安源煤矿的开办,补齐了中国近代钢铁工业的燃料短板,为汉阳铁厂稳产提质、国产钢轨量产奠定核心基础,也促成了日后汉冶萍煤铁厂矿有限公司的成立,打造出晚清规模最大的煤铁联合实业体系。这座百年煤矿,既是张之洞实业救国的重要实践成果,也是中国近代工业崛起的重要标志,更为后续安源工人运动埋下火种,兼具工业价值与历史意义。
群山巍巍,文脉不息;先贤风骨,百年流芳。
除了李端棻、王伯群、张之洞三位核心先驱,近代史上还有多位贵州籍先贤躬身兴教、创办名校,共同撑起了中国近代教育的半边天,让黔地文脉走出大山、光耀华夏。李端棻开近代高教之先河,破旧制、启新智,是教育救国的拓路者;王伯群守乱世学脉之传承,护文脉、哺桑梓,是弦歌不辍的坚守者;张之洞立现代学制之根基,兴实业、育良才,是教育革新的开拓者。而夏同龢、谢六逸等黔籍学人,接续接力、各展所长,在法政教育、新闻教育领域拓荒开路,填补了近代专业教育的空白。一众贵州先贤,出身黔山、心怀天下,跨越时空、接力奋进,以办学兴教为己任,缔造了多所百年名校,重塑了近代中国教育格局。
拓法政新域,启岭南学风,夏同龢是近代法治教育的开路先锋。作为贵州麻江走出的晚清文状元,也是中国首位出国留学的状元,夏同龢摒弃旧式科举空谈义理的弊端,深耕近代法政教育,立志以法治兴邦、以实学育才。1906年,他牵头创办广东法政学堂并出任首任监督,这是中国近代第二所法政专门学堂,也是如今顶尖学府中山大学的核心前身之一。办学期间,他借鉴日本先进教育理念,革新教学模式,开设法律、政治等实用学科,打破传统教育壁垒,普及法治思想,为岭南地区培育了大批近代政法人才。他主张学问贴合实务、学以致用,倡导学员跳出空谈、躬身实践,其先进的办学理念,为近代中国法治教育体系的搭建奠定了重要基础,让新式法政教育深入人心。
开新闻先河,创传媒新学,谢六逸是中国新闻教育的奠基人。这位贵州籍著名学者、教育家,深耕新式文科教育,毕生致力于新闻与文学教育革新,开创了中国高校新闻专业教育的先河。1926年,他在复旦大学首创新闻系,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学新闻系,也是如今复旦大学新闻学院的源头,让复旦新闻学科稳居国内顶尖、享誉海内外。任教期间,他首创“新闻即史”的教育理念,提出新闻从业者需兼具史德、史才、史识,构建了系统完整的近代新闻教育体系。同时,他深耕文学教育、普及新式学识,编撰多部教材、刊发学术著作,育人无数、泽被后世,为中国近代传媒行业、新闻教育事业的蓬勃发展筑牢根基,成为中国新闻教育史上无可替代的开拓者。
今日华夏名校林立、文脉昌盛,北大、武大、南大、中大、复旦、华东师大等一众百年名校,皆镌刻着贵州先贤的办学足迹。从高教拓荒、学制革新,到乱世守学、法治兴教、传媒启新,一代代贵州教育先行者,打破地域局限、跨越时代桎梏,以笔墨为刃、以学堂为基,在不同教育领域深耕拓土、薪火相传。他们用一生坚守诠释了“教育兴则国家兴”的深刻真谛,以黔人赤诚赋能近代中国教育革新。群星闪耀,兴百年文教;一脉相承,耀华夏千秋,这群贵州先贤的远见与风骨,终将在岁月长河中熠熠生辉、永续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