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 言 的 遗 嘱
作者：墨染青衣
一
我来到语言的废墟前，
那里曾有过家园。
砖石间残留着口号的余温，
钢筋上挂着誓言的锈斑。
风穿过空荡的窗框，
发出类似真理的呜咽。
有人在这里住过，
用修辞搭建过天堂。
他们每天擦拭名词的玻璃，
给动词打蜡，
把形容词排列成
通向未来的阶梯。
后来他们都搬走了，
带走了钥匙，
留下满墙的格言，
在雨季里慢慢发霉。
二
我见过一个少年，
在广场上练习演讲。
他的声音像崭新的硬币，
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背诵着别人写好的句子，
关于理想、奉献
和幸福的定义。
围观的人点头，
往他的帽子里投掷掌声。
后来他长大了，
在一场无人旁听的会议里，
突然忘记了所有台词。
他张了张嘴，
发出一个原始的音节——
像婴儿第一次
发现自己能发出声音，
却不知道这声音
通向哪里。
三
深夜，我听见词语在哭泣。
它们蜷缩在词典的角落里，
身上的墨迹渐渐褪色。
“我们曾经是桥，”它们说，
“连接过孤独的心。
现在我们是砖，
被砌进各种主义的墙。
我们曾经是火，
照亮过黑暗的屋子。
现在我们是烟，
模糊了所有窗子。”
我看见“自由”被关进笼子，
每天按时投喂口号。
我看见“正义”被涂上迷彩，
派往前线充当炮灰。
我看见“爱”被切割成
标准化的器官，
在市场上按斤出售。
我看见“真实”躺在手术台上，
医生们争论着
该切除它的哪一部分。
四
有个声音说：
“谎言重复千遍就是真理。”
于是人们开始重复，
像钟摆一样精确。
早晨重复晚上的谎言，
今天重复昨天的谎言。
孩子重复父亲的谎言，
父亲重复祖父的谎言。
谎言繁殖谎言，
像癌细胞扩散，
直到整个语言体系
变成一座巨大的肿瘤。
但总有人在深夜醒来，
在黑暗中寻找
那个最初的词语。
它藏得很深，
像一颗种子
埋在被反复翻耕的土里。
它记得自己
曾经是光，
曾经是水，
曾经是一声呼唤
从一个人的心里
抵达另一个人的心里。
五
我想起那些沉默的人。
他们不是不会说话，
他们选择了沉默
作为最后的语言。
屈原抱着石头沉入江底，
不是因为没有话要说，
而是因为
有些话
只能用水来说，
只能用死来说。
我想起那个说真话的孩子，
他喊出“皇帝没有穿衣服”之后，
发生了什么？
童话没有写。
也许他被带走了，
去接受“说话礼仪”的培训。
也许他学会了
在开口之前
先看看周围人的脸色。
也许他长大后
成了一名
专门教人如何说话的
语言学家。
六
但词语不会真正死去。
它们会变成遗嘱，
埋进土里。
有一天，
当某个诚实的人
在某个无人的清晨
翻开一本旧书，
他会发现
那些字还活着，
还在呼吸，
还在等待
被说出。
他会拿起笔，
像拿起一把铲子，
挖开板结的土层。
他会找到
那个最初的词语，
把它捧在手心，
让它重新发芽。
七
我看见语言在蜕变。
有人在拆解旧的句法，
有人在建构新的语法。
有人在网络的荒漠里
种下诗歌的梭梭，
有人在舆论的洪流中
打捞沉默的真相。
我看见一个老人
在公园的长椅上
教孙子说话。
他没有教“成功”，
没有教“竞争”，
没有教“人上人”。
他指着天上的云说：
“看，那是云。”
他指着地上的蚂蚁说：
“看，那是蚂蚁。”
他指着自己的心说：
“这里，是干净的。”
八
语言的尽头
不是沉默，
而是行动。
当话语无法表达真实，
就用身体表达。
当喉咙发不出声音，
就用脚步发声。
当这个时代
不允许你说话，
你就活成
一个无需言说的
证词。
让那些词语的遗嘱
撒进春天的田里。
让它们变成
下一季的麦子。
让每一个饥饿的人
都能吃到
真正的粮食。
让说话的人
终于能够
说出
想说的话。
让听话的人
终于能够
听见
真实的声音。
让语言
重新成为
连接心与心的
唯一
真实的
桥。
【作者简介】
墨染青衣，安徽芜湖人，爱好文学，书法，喜欢过简单的生活，因为 简简单单才是真，平平淡淡才是福。人之所以痛苦，就在于追求了过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懂得知足的人，即使粗茶淡饭，也能够尝出人生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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