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餐馆小聚
诗曰:
故人相对火锅旁,说起前尘字字凉。
本是云泥难共语,一腔心事付茶汤。
周末,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有家小餐馆,叫"迟家火锅"。门面不大,却很红火。
老良来得早,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傍晚的街道,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铺在柏油路面上,车来车往。他盯着锅里的红油翻滚,心里也翻滚着。
兰兰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她穿了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绕了两圈,头发扎在脑后,比那天晚上在阅览室里清醒得多,也——老成得多。
她冲老良点了下头,在对面坐下,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火锅,白雾往上冒。老良端着茶杯,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兰兰也不说话,拿筷子拨着锅里的鸭血。
最后还是兰兰先开的口。
"良子,我结婚了,嫁给了我爸战友的儿子,吴建松,小名阿松。"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给自己鼓气。
"阿松是官二代,家庭条件很好,"她把涮好的羊肉放进碗里,没吃,筷子搁在碗沿上,"我爸觉得,门当户对,又有这层关系,是最稳妥的。他跟阿松他爸是过命的交情,知根知底。"
老良边吃边听着,手里茶杯的水晃了一下。看来这世道,公子哥总是和有文化联姻,圈子就这么大,转来转去都是那几家人。
"那阿松……人怎么样?"老良问,语气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
兰兰的筷子顿住了。她抬起头看了老良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苦笑。那笑容不像苦笑,更像是一把刀,慢慢从肉里拔出来。
"他长得比你强,长得帅,个子高,一米八几,"兰兰的声音冷了下来,像锅里的红油结了一层膜,"不过,是家里宠大的,公子哥。不学无术,文化水平不高,高中没念完就去当了兵,回来在某局里挂个闲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老良没说话。他想起兰兰当年在大学里朗诵《致橡树》的时候,台下掌声雷动。她读张爱玲,读三毛,笔记本上抄满了顾城的诗。这样的人,和"局里挂闲职"的人——
"结婚前,他私生活很乱。"兰兰说得很直白,没有任何避讳,"换女朋友像换衣服,带回家过。他爸妈管不住,他爸觉得男孩子玩玩没事。结了婚,我爸压着他,他才收敛了点。"
锅底又翻了一个泡,"咕"的一声。
"那你……"老良看着她,嗓子发紧,"你过得幸福吗?"
"幸福?"
兰兰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她没哭,但眼眶里那层水光骗不了人。
"良子,你知道什么是三观不合吗?"她放下筷子,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手指绞在一起,"我们俩,一个是天上的云,一个是地上的泥。我说理想,他说现实。我跟他聊三毛,他问我三毛是哪个村的。我们连话都说不到一起去。"
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那婚为什么还要结?"老良忍不住问,声音比他预想的重。
"因为我爸,"兰兰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发白,"他说这是最好的安排。他说阿松家条件好,我嫁过去不受苦。他说战友的儿子信得过,不会欺负我。他说——"
她停了一下。
"他说我不小了,别挑了!"
老良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当年在大学里,她骄傲得像只孔雀,走路下巴抬着,说话脆生生的,谁都不放在眼里。那时候追她的人排成队,她一个都看不上。她跟老良聊文学聊到半夜,说:"良子,这世上,能跟我聊到一块儿的人不多!"
现在这只孔雀坐在他面前,大衣脱了,毛衣领口洗得有点松,手指绞在一起,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鸡,蜷在现实的笼子里。
老良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愤怒和悲哀。愤怒是替她愤怒,悲哀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兰兰,"老良放下筷子,一字一顿地说,"你这步走错了,大错特错!"
兰兰抬起头,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她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
"是啊,"她苦笑着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火锅上的葱花,"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卖……"
窗外,车水马龙,灯火辉煌。两个从不同地方走出来的中年人,坐在嘈杂的餐馆里,火锅咕嘟咕嘟地翻着泡,白雾升起来,把两张脸都遮住了。
相对无言,各自心酸。
有道是:
同是天涯沦落客,相逢何必曾相识。
一锅红汤煮旧事,半生心事半生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