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向胜利
文/雁滨

一支军队叫什么名字,往往比它打什么仗更能说明问题。
名字是旗帜。名字是方向。名字是一个时代压在另一群人肩膀上的全部重量。
红军改名,要从一场战败说起。1895年,甲午战争。北洋水师在黄海沉没,大清国被一个蕞尔岛国打回了原形。皇帝下了决心:操练新军。一个叫袁世凯的人,被派到天津小站,练七千人。史称“小站练兵”。这支军队穿洋式军装,使洋枪洋炮,按德国操典训练。它的骨骼是新的,但灵魂还是旧的——它忠于的是袁世凯个人,不是国家,更不是人民。
1912年,清朝灭亡。袁世凯当上大总统。四年后,1916年袁世凯死。北洋军没了那个能镇住所有人的名字,于是分裂成皖系、直系、奉系,你打我,我打你,打了十多年。城头变幻大王旗,百姓的日子照旧。
孙中山看不下去了。他要北伐,要把这盘散沙重新攥成一个拳头。他给这支军队起了一个新名字:国民革命军。名字里有“国民”,有“革命”。他还做了另一件事:联俄、联共、扶助农工。共产党人加入了这支军队。周恩来走进黄埔军校,担任政治部主任。政治部是干什么的?是教士兵为什么打仗、为谁打仗的。一支军队开始有了灵魂。
1919年,五四运动。1921年,中国共产党在上海成立。1924年,国共两党第一次握手。那是蜜月期。苏联的枪炮来了,工农的热情来了,北伐的号角吹响了。但蜜月总是短的。
1927年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动手了。工人纠察队的枪被缴了,共产党人的血染红了宝山路的石板。三个月后,7月15日,汪精卫在武汉也翻了脸。第一次国共合作,从头到尾,不到四年。从“同志”到“叛徒”,中间只隔了一个“权力”的距离。
1927年8月1日,凌晨。南昌城头一声枪响。周恩来、贺龙、叶挺、朱德、刘伯承,带着两万多人,打响了武装反抗的第一枪。这些人穿的还是国民革命军的军装,用的还是国民革命军的番号。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部队不再属于那个叫蒋介石的人。它属于工人,属于农民,属于那些在“四一二”和“七一五”之后被逼到墙角的人。
紧接着,改名。中共中央决定,起义部队不再叫国民革命军,改叫“中国工农革命军”。“工农”两个字,把一支军队的身份彻底说清楚了:你不是为哪个将军打仗的,你是为工人和农民打仗的。
毛泽东在湖南也动了。9月9日,秋收起义。他把工人纠察队、农民自卫军和一部分革命士兵合在一起,举起了“工农革命军第一军第一师”的旗帜。这是他第一次公开打出“工农”的旗号,也是他第一次把一支队伍的根,扎进泥土里。
1928年5月25日,中共中央发出一份文件。文件不长,但有一句话改变了这支军队此后二十年的名字:“各地工农革命军一律改称‘中国工农红军’。”红色,是革命的颜色。工农,是这支军队的底座。红军,从此成了一个让所有穷苦人觉得亲切、让所有压迫者觉得恐惧的名字。朱德说,用“红四军”这个番号,是为了保住北伐时“铁军”第四军的名声。那些铁军的血脉,后来流进了红军的身体里。
红军在瑞金扎了根。最盛时,三十万人。蒋介石睡不着了。第一次围剿,十万。第二次,二十万。第三次,三十万。第四次,四十万。红军四次都把门守住了。第五次,蒋介石下了血本:五十万,层层推进,步步为营,堡垒对堡垒,不跟你玩运动战。红军这边,来了一个叫李德的德国人,和一个叫博古的年轻人。他们不熟悉这片土地,但他们自信。他们放弃了毛泽东那套“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的办法,改成了“御敌于国门之外”。结果,国门没了,根据地也没了。
1934年,红军走了。二万五千里。这不是行军,这是逃命,也是一次寻找。找一条能活下去的路,找一条能站起来的路。湘江一战,八万六千人打剩三万。血把江水染红了,红军这个名字,第一次和“牺牲”这个词绑得这么紧。
1935年1月,遵义。一间不大的房子里,坐着一群灰头土脸的人。他们吵了三天。吵完之后,毛泽东重新回到了指挥的位置。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他只是告诉大家:别跟敌人硬碰硬,绕圈子,打弱点,走自己的路。红军开始活了。
1935年10月,陕北。黄土高原的窑洞接纳了这支疲惫的队伍。1936年10月,甘肃会宁。三支红军的手终于握在了一起。长征结束了。代价是出发时的三十万人,到达时只剩几万。但活下来的人,从此有了一根打不断的脊梁。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日本人的炮响了。国共第二次握手。这一次,红军又要改名了。为了抗日,为了统一战线,为了一个更大的“我们”,红军摘下头上的红五星,换上国民革命军的帽徽,改叫“八路军”和“新四军”。左权在改编大会上对士兵们说:把红星存起来,放在心坎里。红星没有消失,它只是暂时藏进了胸口。
八年抗战。八路军、新四军在敌后打出了自己的天地。1945年,日本投降。但和平没有来。1946年,内战全面爆发。名字又该换了。这一次,叫“中国人民解放军”。1947年10月10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宣言》发表,口号只有八个字: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1948年11月,全军统一改称中国人民解放军。从此,这个名字再也没有变过。
1949年10月1日,下午三点。天安门。林伯渠主持,毛泽东走到麦克风前。他的声音穿过广场,穿过城墙,穿过收音机里沙沙的电流:“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后面还有一句,很短,但很重:“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从1927年8月1日南昌城头的两万人,到此刻天安门下的百万雄师。从“国民革命军”到“工农革命军”,到“红军”,到“八路军”“新四军”,再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到2026年100年名字换了四次。每一次换名,都是被逼的,也是主动的。被逼,是因为总有人不让你叫那个名字。主动,是因为这支军队终于知道了自己该叫什么。
第一次国共合作,从1924年到1927年,四年。开始时是“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结束时是宝山路的血和武汉的背叛。第二次国共合作,从1937年到1947年,十年。开始时是卢沟桥的炮声和延安的通电,结束时是南京机场上董必武的书面讲话——他说,十年来从未断绝之国共联系,今已为国民党好战分子一手割断。
两次合作,两次破裂。第一次,红军在血泊里站了起来。第二次,解放军在战火中走了出去。名字换了,对手换了,但有一件事没换:这支军队始终站在穷人这一边。那些改名的时刻,是这支军队在历史的十字路口做出的选择。它一次次扔掉旧的名字,是因为它一次次找到了更准确的自己。
南昌城头那两万人不会想到,他们打响的那一枪,回声传了二十二年,一直传到天安门广场上。那两万人里,大部分人没有活到1949年。但他们的名字,被写进了那支军队的每一个新名字里。工农。红军。八路。解放军。每一个名字,都是他们的。
一支军队的改名史,就是一个民族寻找自己的历史。从被皇帝雇佣,到被军阀争夺,到为工农而战,到为国家而战,到为人民而战。名字越改越短,路越走越长。最后那一次改名,叫“中国人民解放军”。前面的“人民”两个字,是这支军队用二十二年时间,从南昌的凌晨走到天安门的下午,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名字不是口号。名字是路的尽头,也是路的起点。

作者简介: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荣誉博士学位,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高级指导师,心理咨询师,老年人能力评估师等。丝绸之路国际诗歌研究中心执行主任、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等。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