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小说·村歌情
文/雁滨
方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批文扫描件,红头文件下方那枚鲜红的印章像一粒刚刚落地的石榴籽,饱满、踏实,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要发芽的劲头。窗外是浐灞的暮色,灞河的水面被晚霞染成一条铺开的绸缎,风一吹,就皱了,又铺开,又皱了,像是反复修改的旋律线。
她把批文又读了一遍:“同意成立诗歌文化艺术国际音乐制作中心。”落款日期是前天。她拨通了蓝宇的电话:“老蓝,批下来了。”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声笑:“好,那我明天去刻章。”
蓝宇是执行主任,说话办事像他老家滋水的时辰包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全是干货。第二天上午,他跑遍了浐灞生态区附近的刻章店,带回来六枚印章:中心公章、财务专用章、合同专用章、法人私章、发票专用章,还有一枚“村歌嘹亮工程专用章”。那枚专用章小些,他把它放在掌心掂了掂,对方方说:“这章子盖下去,一首村歌就算立了项。”
策划总监是从大地方退下来的,人有本事,眼神却像刚擦过的镜头。他摊开一张手绘的运营流程图,指着最上面那个方框说:“主线就一条——中宣部‘村歌嘹亮’工程。我们做两件事:创作村歌,制作村歌视频。但底下要长出无数条根须来。”他的笔尖在“村歌+”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乡村振兴文化大集,城乡联动,产品销售。精神享受得先有物质载体,一首歌要能唱出一筐猕猴桃、一坛醋、一床手工挂面的价钱来。”
常务副主任兼艺术总监是搞音乐制作的专家,以前当过央企院长。他在会上总是在关键时发言,发言时总要先问问意见。“村歌不是晚会歌曲,”他说,“是让村里人自己唱的。所以编曲不能太复杂,调子不能太高,节奏要像晒场上的连枷拍打豆荚——啪、啪、啪,三下就让人记住。”他当场哼了一段旋律,是陕北民歌《兰花花》的变奏,但结尾落在了一个上扬的五度上,“这样唱完,人会不自觉地挺直腰。”
中心项目运营联络部负责人,四十来岁,手机里存着近百个村的联络人电话。她的工作本上密密麻麻记着各地方的信息和情况。“收费价格得透明,”她说,“作词作曲编曲打包一万多块钱,视频制作另算,按分钟收费,每分钟三千。村里要是预算不够,可以用农产品抵扣一部分,我们帮着对接销售渠道。”方方点头:“内部结算就这么定,中心拿七成,剩下的归创作团队。法务那边合同模板准备好了吗?”
法务小雪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三页纸的合同:“违约责任、知识产权归属、付款节点都写清楚了。开票走中心对公账户,增值税普通发票。”蓝宇补充道:“中心内设五个部门:创作部、制作部、运营部、法务部、财务部。每周一开例会,每月开一次项目结算会。重大事项由中心主任办公会决定。”
一切就绪那天,方方站在中心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灞河边的芦苇荡。风把芦花吹起来,像无数细小的音符飘散在空中。她想起自己几十年前在陕北小清村插队时,听过一个老农唱信天游,那声音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带着糜子面的涩和枣花的甜。她忽然觉得,所谓“村歌嘹亮”,其实就是把土地的声音重新还给土地。
三个月后,中心的第一首村歌《清河川的饸饹香》在东玉县首发。那天来了两百多个村民,艺术总监指挥大家唱最后一句:“饸饹压出长长久久的日子哟——”声音落下,一个老太太抹着眼泪说:“我这辈子没唱过歌,今天一唱,觉得这饸饹格外香。”联络部当场收到好几个村的合作意向,还有三家企业要订购清河川的饸饹礼盒。
年底结算,中心年收入超五百万元。方方在结算:“村歌嘹亮,风生水起。”策划总监笑着接话:“也是下一首歌的第一个音符。”
夜深了,浐灞的灯光倒映在水里,像一行行没写完的五线谱。方方关掉电脑,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枚“村歌嘹亮工程专用章”的印蜕。红得正,圆得满,像一轮刚从村口升起来的太阳。她想起小时候在村里,太阳一出来,队长就敲钟上工;现在,一首歌就是那口钟,敲下去,整个村庄就醒了。
村歌之所以嘹亮,不在于旋律多么华美,而在于它能让一个弯腰割麦的人挺直腰杆,让一个沉默的村庄找到自己的声带。文化的本质不是橱窗里的展品,而是土地里的根须——当一首歌能卖出一筐猕猴桃,艺术便不再悬在空中,而是走进了烟火人间。精神与物质从来不是两件事,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刻着尊严,一面刻着生计。而所谓乡村振兴,最终不过是让每一个村庄都能唱出自己的名字,并且这名字,有人愿意听,有人愿意买,有人愿意跟着一起唱。

作者简介: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荣誉博士学位,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高级指导师,心理咨询师,老年人能力评估师等。丝绸之路国际诗歌研究中心执行主任、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等。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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