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 品
厨房的角落里,有一只网兜。装过苹果,也装过洋葱,后来被母亲顺手塞到橱柜后面,谁也不记得里面还躺着两块地瓜。它们本是要在粥锅里、烤箱里、蒸屉上完成一生甜糯使命的,偏偏被季节遗漏,在尘埃与暗处挨过了一个冬天。
一日午后,收拾橱柜,发现了这两块地瓜,只见褐色的瓜皮上拱起几点异样:绛紫色的小芽,怯生生的,像有人用极细的紫毫,在土色的宣纸上点了几个顿号。更奇的是芽叶并不肯笔直地站立,而是贴着地瓜皮匍匐,一片压着一片,仿佛在替忘事儿的主人,把最后一点体面撑住。濒临枯萎的地瓜,竟因这几点小紫,显出了不肯认输的生机。
我忽而起了童心,决定把它们当做绿植来培养。
家里像样的玻璃瓶不多,寻来寻去,看中一只装过陈皮的宽口瓶。浑圆的瓶身,到了上方三分之二处,瓶颈忽然收了口,像女子挽起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儿。可惜瓶口偏大,两块地瓜若直接放进去,定会一路沉到瓶底,做个不见天日的水鬼。我便取牙签,在一只地瓜腰间轻轻扎入,横穿过去,又在前后左右四个方向上各立一枚,像给它装上细瘦的肋骨。另一只也如法炮制。牙签架在瓶口,竟稳稳当当。再看两只身材修长的地瓜,顶端微微向对方倾斜,宛如一对久别重逢又不好意思靠得太近的旧友;半边身子浸在清水里,半边身子探在春光外。水抚着它们的腰,光贴着它们的背。
我找来一瓶营养液,滴入几滴,头两天,水面安静得令人有些失望,到了第三天再看,没入水中的表皮上,冒出几个小白点,小得像未成熟的米粒儿。再过几日,白点拉长,拉成银丝,先是一根,后是数根。此时酱紫色的芽叶也蓄势待发,整个瓶子忽然像有了呼吸——两块灰扑扑的地瓜,被银线托着,被紫焰点着,相依相偎,竟如两只屏还未全开的小孔雀。
从那以后,我便日日观察。芽叶展开,颜色一日淡过一日,绛紫褪成烟紫,烟紫又让位给豆青,豆青最后稳稳地落成翠绿。营养液确实促生,枝蔓像扯不住的风筝,先是扶摇直上,去够窗台上方那一线光;够到后来,叶片的重量赢了,压得藤蔓秃噜噜垂下来,带着点儿孩子气的倔强和不服输。瓶子里没有土,它们就把根当土。根须愈来愈密,银白,透明,缠绵交错,初看像一团弥散的水雾,再看又像谁把一小朵云按进了瓶里,让它三分浮起、七分安睡。它温润地盘踞着,既肆无忌惮,又收敛克制。根系被澄澈的水一遍遍滤过,日光一照,竟有几分雪莲般的圣洁。朋友们来家里,总要俯身欣赏一番,说这比养花省事,比养鱼安静,比一幅画更耐看。
听得多了,我才知道地瓜叶也能吃。乡下人有句俗话:红薯秧子是个宝,掐了还能发。起初我没太在意。直到藤蔓终于不堪重负,携着叶片从花架边沿一道道倾泻下来,绿得近似小型瀑布。那绿太盛了,盛到让人生出一点残忍的念头:这样好的嫩尖,若只在瓶里老去,是否也算一种辜负?
我终究还是把它们剪了。挑最挺括的几簇,清水里漂去浮尘,滚水里一汆,绿意在沸水中翻了个身,立刻收小,颜色却更沉。捞出过凉水,攥干,蒜末在热油里爆出辛香,拌一点盐,几滴生抽,最后淋上温热的油。端上桌时,叶片还保持着体面的皱,入口,有几分山野气,先是清苦,苦后回甘,纤维细嫩,竟比许多时蔬多了层被风吹过的味道。家人说好吃,我听着高兴,心里却觉得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晚饭后我又去看那瓶地瓜。灯光下,它忽然显得很狼狈:被掐过的地方参差不齐,像一件衣服被剪去了最美的花边;少了叶片的遮掩,灰褐的身子裸露了出来,丑陋得如脱毛的秃鸡,风采不在,颜面尽失。水还是那汪水,根还是那团根,可没有了繁叶的掩护,它们像被人当场拆穿了谎言,忐忑地承受着我的注视。我心生愧疚,想告诉它:这不是你的错啊。我本想它继续美给我看,我喂它几滴营养液,它继续在每个清晨用新绿回报我。而我用一把剪刀,就毁掉了这份美丽的约定。
那一刻,我有几分后悔吃它了。
几天后,瓶中的根白得仍旧固执。被剪短的藤蔓没有死,断口处收敛着,像忍住一句到了嘴边的话。断口旁又冒出米粒大的芽,紫得很浅,看它一日日爬回架上,看银根把水滤亮,看两片歪斜的身形重新学会相依。原先那对热恋情侣般的地瓜,如今更像老两口:腰身被牙签撑着,彼此依偎着,不谈过往,只在共同老去的时光里,守着一份新的希望。
养一盆绿植,原以为是自己施舍清水与耐心,后来才知道,是绿在替人保管一份温暖。这个过程,让我看见生长并非向上这一种姿势:可以攀,可以垂,可以断后重生,也可以在“可食”与“可爱”之间,保留一寸不被打扰的余地。
春天过去,两块地瓜留在光与水之间,像所有认真活过的东西,美过,丑过,被爱过,也被伤害过,最后仍旧不动声色地,向人间再冒一点新芽。
作者简介:
高品,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东方散文》签约作家。2021年获第三届国际东方散文奖优秀奖;2023年获首届“畲族杯”全国散文大奖赛最佳作品奖;2025年获首届“泰山杯”山东老年文学作品大赛一等奖。出版散文集《燕子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