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轩先生
师恩如灯
——我与杨文轩先生知遇相交记略
何文洪
不久之前,师生小聚。杨文轩先生惠赠我《惟真惟实 惟善惟德——杨文轩先生教育实践与学术思想》一书。接过墨香尚新的书卷时,我随口笑言:“若早知先生出书,我该当执笔为文,聊表弟子寸心。”当夜归家,灯下展卷,读完自序便不忍释卷。全书分为自序、学术篇、桃李篇,行文条理清晰,字字皆见本心,句句流露真情。

杨文轩先生(右)与笔者合影
先生乃华南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内顶尖体育理论学者,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专家。曾任华南师范大学党委书记,全国高校体育教学指导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国家教材委员会体育艺术学科专家委员会委员等职。著有《体育原理导论》《体育概论》等多部专著和教材,获得多项国家级教学科研成果奖。他长期从事体育现代化、科学化研究,在国内体育学科体系搭建、体育原理专业与教材建设等领域功不可没。我有缘忝列门墙,心中倍感荣幸。

杨文轩先生专著
细读先生专著,真切感受到他一贯坚守的治学育人理念、质朴纯粹的处世风骨,尽数流淌于纸墨之间。此书已三度重印,足见其穿越时光的生命力。岁月流转不息,先生治学治校、育人处事的理念却如静水深流,历久弥新,依旧触动人心。
掩卷凝神,思绪不由得回溯至四十多年前的秋日。彼时我一身青涩懵懂,未曾知晓人生前路,早已亮起一盏引路明灯。四十多载白驹过隙,先生于我,既是求学路上的引路师长,亦是职场途中的指路良友,更是我一生立身行事的标杆。今以时光为轴、记忆为墨,记下这段半生相伴的温暖往事,以此感念厚重如山的师恩。

杨文轩先生当年居住的宿舍
一种情缘,陋室灯火暖人心
1978年,我考入华南师范学院(今华南师范大学)政治系。入学未久,父亲来信告知,他与先生的父亲是五十年代旧交,杨家之子在本校公共体育教研室任教,特意叮嘱我登门拜访。
彼时校园建筑朴素,并无如今林立高楼。我寻到校中区教师宿舍,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仿苏式老楼,红砖墙面斑驳陈旧,楼道连通两侧居室,每户仅有一间小屋,灶台搭在房门口,卫生间、冲凉房均为公用。屋内陈设简朴清苦,却窗明几净,书香氤氲。当日先生不在家中,只有其母与幼子。杨母慈和热忱,听闻我是友人之子,连忙拉我落座、斟茶招待,再三嘱咐我改日再来做客。这份乡里人的热情,永驻我心。
没过几日,先生竟主动寻至我的宿舍,不巧我外出,次日我便登门拜访。初见先生,他与我想象中的“体育人”截然不同:三十出头,中等身形自带沉稳力量感,一双眼眸清亮锐利,言谈间带着笃定果决。他细细询问我的学业近况、家乡风土,语气温和亲近,仿佛相交多年的旧识。
自那以后,我常往先生家中走动,真心眷恋这份如家般的暖意。当年高校教师薪资微薄,先生一家省吃俭用,日子过得拮据。杨母曾与我闲谈,全家一直节衣缩食,只为攒钱购置一台电视机。可我年轻不懂事,总寻由头上门吃饭,有时还带上同学或一起考上大学的“农友”一同前往。先生从未有半分不悦,反倒每次都嘱咐母亲多加饭菜,拿出家里最好的吃食招待我们。他常常笑着宽慰:“年轻人正长身体,食量偏大,理应吃饱。”简陋餐桌之上,几碟家常小菜、一锅热乎米饭,再配上先生爽朗的笑语,成为我青春岁月里一段安稳温暖的记忆。
多年回望,中区旧楼里一餐餐朴素饭食,何尝不是先生对青涩后生最质朴、最真切的关怀。清贫岁月里那一盏家常灯火,温暖的不只是离乡游子的饥腹,更是安抚了一颗躁动不安的心。

一次逆转,善于识人之慧眼
大四学年,学校举办班级篮球赛。我们班问鼎文科组冠军;理科组冠军归属化学系79级一班,两队会师决赛。整场比赛始终胶着,上半场结束时,我方落后几分。彼时我身患重感冒,浑身酸软、头脑昏沉。同学们纷纷劝我上场,我自觉身体难以支撑,执意推辞。众人劝说之际,先生缓步走来。他并未急切催促,只是静静地看了我,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集体荣誉为先,下去打,死不了!”这番话如轻风拂去我满身疲惫与心中怯懦。抬眼望向先生,他目光沉静,没有强制逼迫,唯有全然笃定的信任。那一刻,我恍然懂得,先生看人,总能窥见他人身上真正的长处。我踏上赛场,病痛与汗水交织,内心却澄澈坚定。策应配合、突破分球、中投得分、篮下补篮,最终我们逆转比分,险胜对手。赛后化学系师生难以相信我竟是这个班的选手,专程到宿舍核查我的学生证。一场球赛,先生看重的不只是赛场输赢,而是青年学子危难时刻心系集体、挺身而出的担当。后来每遇人生抉择,我总会想起球场边先生凝望我的眼神。他从不看重天赋高低,最在意的是一个人心灵深处的责任与担当。

一场风雨,挺身而出勇担当
毕业前夕,恰逢华南师范学院体育系复办,我被分配到体育系,有幸在先生麾下工作。
留校接手的第一件大事,便是体育系招生工作。当年一名考生,三级跳远达到国家二级运动员标准,但文化课分数未达录取线,先生与系主任商议后,认为该生可以破格录取,嘱托我调取档案、办理特招流程。
我前往省招办档案室逐一翻查,始终找不到该生档案。向先生汇报后,先生略作思索,让我联系考生户籍地教育部门。我随即对接当地教育局,出具借条调取档案,带回交由先生处理。先生接过档案直言:“招!”随即他从包里取出体育系公章,不料印台油墨不足,盖出的印章模糊不清。先生索性将印章凑近嘴边,轻轻哈气润湿印面,再用力落下印章——那一幕,他低头凝神、神情笃定的模样,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该生录取后,有位校领导对此存有异议,认为录取流程不合规范,提出退回并追责。他单独约谈我,直言刚留校的辅导员无胆量自主办理特招,背后定有人授意,矛头直指先生。我当即表明:该生符合破格录取条件,手续均由我办理,若要追责,由我承担。先生得知此事后,主动找校领导说明情况,甘愿独自承担责任。
之后 ,我向任职省招办的师兄倾诉难处,师兄建议我向省高教局分管招生工作的副局长如实汇报。我告知先生,他催促我即刻动身。当夜狂风暴雨来袭,我面露难色:“风雨太大,能否明日再去?”先生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决断:“去,就算下刀子也要去!” 那一言,没有厉声斥责,却藏着坦荡果决的气度;那一语,分量千钧,像一枚钉子,将 “担当” 二字牢牢钉进我的心底。我骑单车冒雨直奔局长家中,抵达时浑身湿透。局长听完我汇报,承诺次日与学校协调处置,这场招生风波方才圆满化解。
岁月流转,老局长退休多年后家中遇有难处,不愿轻易向外求助。一日先生偶遇老局长,主动上前关切问询,倾力施以援手,妥善帮其化解难题。当年先生鼎力支持我冒雨奔走,局长从中协调平息风波,多年后先生又知恩回馈相助。
一桩陈年往事,历经时光沉淀,留存一份纯粹相惜的情谊,尽显先生重情重义、知恩图报的君子品格。

一句教诲,半生践行成圭臬 担任体育系辅导员初期,我毫无工作经验,先生全程悉心指点。 选拔各班班长与学生干部时,先生赠予我一句受用终身的教诲:“仔细研读每一名学生资料,主动和他们交朋友、多谈心,真正摸清每个人的情况,把控好育人方向。新生入学报到时,要能准确叫出每位学生的姓名,清晰说出其基本情况。待人处事,先记人、再知心,方是成事之本。”这番朴素的话语,贯穿我数十年职业生涯。
调任广东省直机关工委后,我谨记先生叮嘱,全面梳理各厅局职能与省直机关工委情况,广结良友,各项工作推进顺畅有序。赴潮州担任市委常委、组织部长期间,统筹管理数百名干部,我逐一熟记每位干部的履历、专业特长与工作实绩,与人见面总能脱口叫出姓名。后来任广东省委统战部副部长兼广东省社会主义学院党组书记,每期党外干部培训班开班前,我细读花名册熟记学员信息,与人交谈时也能道出对方姓名。
先生曾说:“一切成功是做人的成功,一切失败是做人的失败。”简短数语,成为我行走仕途、待人接物始终恪守的准则。如今回望过往才明白,先生传授的从不是处事技巧,而是待人接物的赤子之心——无论面对学生、同事、群众还是领导,只要真心相待,终能收获真诚回响。

一番点拨,笔墨耕耘焕华彩
上世纪九十年代,省直机关工委创办《跨越》杂志,每期卷首语由我撰写。写什么?怎么写?成了我时常牵肠挂肚的难题,我专程请教先生。先生寥寥数语点醒我:“文章既要有政治性、思想性、时代性,亦要有可读性和文采底蕴。”这番点拨如钥匙开锁,解开我的写作困顿。
自此,我广泛关注政治、经济、文化、教育、科技等领域的问题,注意观察和体味社会生活各种纷繁复杂的现象。但凡刊物刊发教育、教师相关主题稿件,我都会寄赠先生阅览。先生总会细致品读,给出中肯点评,指出行文短板,甚至提供新的写作视角。
1995年,省直机关工委召开报告会,中场休息时我与先生闲谈。彼时改革开放浪潮席卷校园,高校围墙内外壁垒渐被打破,不少教师萌生下海或调往机关的念头。先生谈及自身见解:“省内机关企业所需人才,学校全力支持输送;但教学、科研顶尖骨干宜深耕学术,高校政工干部外出历练,可获更大发展,于个人成长、学校发展皆有益处。”
受先生启发,我在《跨越》杂志策划万字深度特写《冲出围墙》,并搭配卷首语《保护“围城”》,辩证剖析高校人才流动问题。稿件刊发后,引发业内广泛讨论。
那些年,我陆续在《跨越》杂志刊发《呼唤人才》《托起明天的太阳》《“独木桥”边的遐想》《让孩子昂起头来》《忘不了,老师》等多篇教育主题文章。每期刊印完毕,我都会送至先生手中。先生总能精准评析文章优劣,拓宽我的写作思路。笔墨往来之间,他教给我的不只是行文技法,更是观察社会、体察人心的思考方式。

一盏明灯,照亮人生风雨路
如今,捧读先生专著,字里行间皆是先生五十多载治学、育人、为师、治校的厚重沉淀。 回首与先生相交近半世纪:从中区简陋宿舍里一餐温热饭菜,到篮球场边一句暖心鼓励;从招生风波中挺身担责,到伏案撰文时点拨指引;从校园里的谆谆教诲,到职场中待人处事的参照准则……先生一言一行,早已深深镌刻进我的人生轨迹。 先生一生践行“惟真惟实,惟善惟德”八字信条:对待学生赤诚热忱,对待人才惜才护才,看待世事通透包容,受人恩惠必知恩回馈。半生相伴,我所得的不只是恩师一路提携相助,更习得立身行事的根本大道。常常有人问我:你与杨文轩先生相交数十年,最深的感受是什么?我思索良久,只觉先生于我,恰似一盏明灯,守一隅,散微光。从不喧嚣夺目,却始终静静伫立,兀自亮在那里。无论我身处顺境逆境、迷茫困顿,回望来路,总能望见那束温和坚定、永不熄灭的光亮。
世间师生之谊,浅者止于课堂,深者入于骨髓。我何其有幸,得遇先生半生相伴指引。短短笔墨,写不尽数十载师恩。唯愿先生治学育人之道代代相传,如明灯长久光耀,温暖指引一代又一代后学之人!

【作者简介】
何文洪,华南师范大学政治系毕业。曾任广东省直属机关工委宣传部部长兼《跨越》杂志社社长、总编辑,潮州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广东省委统战部副部长、广东省社会主义学院党组书记,广东省政协十届、十一届常委。发表小说、散文、特写、报告文学、评论、随笔等作品与学术论文100万字,出版散文集《跨越千年》(花城出版社)。

今非昔比的华南师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