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响永长街
文/陈春娥
我生在济南,长在济南。几十载岁月,家数次迁徙,从永长街,到经三小纬六路,又迁堤口路、制革街,最后落脚大明湖畔。几番搬离,始终没有走出济南老城的怀抱。
走过那么多街巷,最刻进心底的,还是永长街。它没有小纬六路的市井繁华,也不及大明湖湖山秀美。如今这条老街早已消逝在城市变迁之中,可在我的记忆里,它才是最原汁原味,盛满老济南市井烟火的巷子。我曾在《乡愁》一文里细细描摹过它的模样,这不只是我童年成长栖身的地方,更是我年少时,亲手为之添砖加瓦的故土。
那个年代,流传着一句响亮的口号:“人民城市人民建”。永长街要改造,铺筑沥青路面。没有大型机械,筑路的物料全靠地排车一车一车运进来,铺路所需的碎石,数量浩大,便分派到街上每一户人家。家家户户都要承担砸石子的任务。
一时间,永长街家家户户的墙角院落,到处堆起大大小小的石块。下班归来的大人,放学回家的孩子,放下手里的事情,第一件事便是抡起锤子砸石子。整条街巷,此起彼伏都是叮叮当当的锤击声,院落里热火朝天。永长街的百姓素来淳朴热忱,信奉人心齐,泰山移。街坊邻里热心公益,但凡街上集体的事情,很少有人袖手旁观。街道主任一声号召,修街铺路,人人争先出力。有人推着地排车,远赴南郊果园、千佛山脚下运回石块;更多的人守在自家小院,一锤一锤,把顽石敲成合格的铺路碎石。
母亲是街道小组长,事事总要带头。我们兄妹几人,课余时光,也把砸石子当成要紧的任务。在那时,这不单单是一桩体力活,更算是一项需要认真对待的任务,既是对动手能力的磨砺,也是一份集体责任。
石头坚硬沉实,碾碎之后便是铺路最好的骨料,却苦了我们这些尚不谙重活的孩童。一块顽石,要抡起铁锤反复敲打许多次,才能碎裂成型。初上手,拿捏不好锤落的分寸,不是砸得块头过大,便是碎得过于细碎,全都达不到标准。干不了多久,手掌便磨出透亮的血泡,血泡磨破,殷红的血,浸染了铁锤的手柄。
院里地上铺开石块,我们兄妹几个挨挨挤挤坐成一排。那个年月多子女是寻常,一家五六个孩子比比皆是,七八、十来个也不稀奇。大家分工有序,有人负责把大块石头推送过来,力气大的男孩子,把砸好的碎石装进小筐搬走,我们就专注埋头挥锤。叮叮当当锤声不绝,孩子们说说笑笑,苦累仿佛也冲淡了不少。
砸石子有严格的规格,不能随意应付。把大石块砸成小块石头,再用铁皮圈套住一圈石块,用小铁锤子一锤一锤地把石块砸成2厘米见方的小石子。
砸石子,石块砸得太细小不行,大块混杂其中也不行,更不允许偷奸耍滑,把未经敲打的原石混进成品堆里。会有专人前来检查验收,碎石的大小规格不能相差太多。我们不敢懈怠,一锤又一锤,认真敲打着脚下的青石。
锤声日夜回荡在小院,一颗颗棱角坚硬的石头,在普通人的手掌下,变成整齐均匀的碎石子。后来地排车把各家积攒的碎石源源不断运走,街边现场熬制沥青,就地浇筑铺撒。曾经坑洼的老街,慢慢铺成平整的沥青路面。我们洒下汗水砸出的石子,牢牢埋进永长街的路基之下。年少的我们,实实在在参与了家乡街巷的蜕变,脚下新路,有我们每一个人的一份心力。
岁月流转,永长街已然消逝,旧日院落不复存在。可是每当想起那满院石块、叮当不绝的锤声,手掌上磨破的血泡,心中依旧温热。那不是遥远虚无的口号,是老济南普通百姓实实在在的担当。没有优厚的报酬,全凭一腔热忱,家家户户同心协力,用双手改变自己居住的街巷。
城市一天天更迭,旧巷消失,新楼林立。今人走在宽阔平整的城市道路上,多半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代人,坐在自家小院,挥锤敲石,把汗水融进脚下的土地。那些一锤一锤砸出来的碎石,藏着老城百姓朴素的家国情怀,藏着自力更生、共建家园的时代记忆。老街虽已远去,那阵阵锤声,却久久回响在我的记忆深处。

网络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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