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六十六章 九月五日【上】
第一幕:铁幕将落
一
咸丰十一年八月初一,公历一八六一年九月五日。
天还未亮,绵州城外的旷野上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肃杀之气。秋露凝在枯黄的草叶尖上,一粒一粒,像是大地在无声地哭泣。涪江的水声在远处低低呜咽,仿佛一条受了伤的巨蟒,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里辗转反侧。
蓝朝鼎站在营寨的高台上,望着东方天际那一抹将要破晓的鱼肚白。他的身影被火把的光芒拉得很长,投射在身后千帐万幡之上,像一面移动的旗帜。他已经记不清这是围攻绵州的第几个日夜了——五月围城,六月鏖战,七月苦守,如今已是九月。四个月。整整四个月。他的十万大军像一条巨蟒缠绕着这座石头城,可这座城就是一颗咬不碎的铜豌豆。
"二哥,你又一夜没睡。"
身后传来蓝朝柱低沉的声音。蓝朝鼎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的兄长正端着一碗凉透的稀粥走上高台。这四个月来,粮草渐紧,围城日久,军中的粮食已经从每日三餐减到了两餐,如今连两餐稀粥都难以为继了。
"大哥,"蓝朝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你听——"
蓝朝柱侧耳倾听。旷野上除了风声、水声,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声响,像是千万只蚂蚁在啃噬大地,又像是远处的雷霆在地平线下滚动。
"是马蹄声。"蓝朝柱的脸色变了,"很多很多马蹄声。"
蓝朝鼎缓缓点头。他的目光穿越黎明前的黑暗,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不愿看到却早已预料到的那一幕——骆秉章来了。
那个从湖南带着湘军入川的四川总督,那个在湘鄂两省剿灭太平军立下赫赫战功的老狐狸,那个被清廷寄予厚望的晚清名臣,终于来了。
二
三十里外,三台大营。
骆秉章端坐在中军帐中,花白的胡须梳得一丝不苟,一双老眼精光内敛。他今年六十八岁了,可坐在那里,腰板挺得比帐中任何一位年轻将领都要直。他的面前摊着一幅绵州地形图,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蓝部义军的营寨分布、壕沟走向、兵力部署。
"诸位,"骆秉章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令人不敢忽视的威严,"本督在湖南与长毛打了十年仗,深知一个道理——贼之所长,在于流动;我之所长,在于阵地。以我之长制彼之短,方能万全。"
帐中诸将肃然而立。这些人中有从湖南跟来的湘军旧部,有四川本地的绿营将领,有各州各县的团练首领。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老人的身上,带着敬畏,也带着一丝忐忑。
"蓝朝鼎、蓝朝柱,不过草莽之辈。"骆秉章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他们围攻绵州四月不下,师老兵疲,粮草将尽。今日本督要做的,不是攻城——而是围魏救赵的反向之法:不解城围,直捣贼营。"
他的手掌猛地按在地图上蓝部义军大营的位置:"分兵四路,同时进击。东路沿涪江北上,截其退路;西路从安州方向迂回,断其粮道;南路正面强攻,挫其锐气;北路绕至其背后,烧其营垒。四路并举,令贼首尾不能相顾!"
"火器营准备如何?"他抬头看向一位身着号衣的军官。
"回大帅,"那军官抱拳答道,"洋枪三百杆,火药五千斤,火箭二千支,已全部就位。"
骆秉章微微颔首,目光变得幽深。他在湖南与太平军交战多年,深知火器之利。那些从西洋购入的洋枪洋炮,虽然数量不多,却是对付义军的利器。义军虽有十万之众,可大多手持锄头镰刀、长矛大刀,真正的火器寥寥无几。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争,但骆秉章要的不仅仅是胜利——他要的是歼灭。
"传令,"骆秉章站起身来,声音陡然拔高,"卯时三刻,四路齐发。有退后者,斩!有畏缩者,斩!有贻误军机者,斩!"
"喏!"
帐中诸将齐声应诺,声震帐顶。
三
卯时三刻。天色刚刚放亮。
绵州城外的大地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沉闷的鼓声。那鼓声起初很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心跳;继而渐近,像是千军万马踏碎了黎明的寂静;最终铺天盖地,像是整个天地都在震颤。
蓝朝鼎从高台上一跃而下,一把抽出腰间的长刀。那刀是他在云南起事时亲手锻造的,刀身上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替天行道"。
"弟兄们!"他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很远,"狗日的清兵来了!骆秉章那个老东西带着他的湘军来了!咱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杀!杀!杀!"
营中数万义军齐声呐喊,声浪冲天。这些衣衫褴褛的汉子们从帐篷里、从壕沟里、从土墙后面涌出来,手中握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有锄头,有镰刀,有菜刀,有木棍,有削尖了的竹竿,有从清军手中缴获的生锈腰刀。他们中有失去土地的农民,有失业的盐工,有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手艺人,有活不下去的流民。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同一种火焰——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会有的、不计后果的疯狂。
蓝朝柱率领一队人马从侧翼杀出,他的战马是一匹从清军游击手中缴获的枣红马,马身上还有旧日刀伤的疤痕。他挥动一柄长柄大刀,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的是他从云南老家带出来的百十个昭通兄弟。
"大哥在前,二哥在后,咱们兄弟今天跟他们拼了!"蓝朝柱大吼一声,刀光闪过,一名冲在最前面的清军先锋被劈成两半,鲜血溅了他一脸。
可他们面对的是什么?
是训练有素的湘军精锐。是列成整齐队形的火枪阵。是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
"放!"
清军阵中一声令下,三百杆洋枪齐射。那声音不像枪声,像是一面巨大的铁幕从天而降。铅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义军的冲锋队形中,前排的义军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下。有人胸口被打穿,血从后背喷出来;有人脑袋被打碎,脑浆和血混在一起溅到身后人的脸上;有人大腿被打断,倒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可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往前冲。他们没有退路。他们的背后就是绵州城,他们的家眷就在营寨里,他们的全部家当就在那些破破烂烂的帐篷中。
四
第一波冲锋被打退了。
义军潮水般退回来,在清军阵地前留下了一层厚厚的尸体。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秋草之上,鲜血把枯黄的草地染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蓝朝鼎咬着牙,望着退回来的弟兄们。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愤怒和不甘。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默默地擦拭着手中卷了刃的刀。
"二哥,洋枪太厉害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百夫长跪在蓝朝鼎面前,他的左臂已经被铅弹打穿,骨头茬子露在外面,"弟兄们冲不上去啊……"
蓝朝鼎蹲下身,撕下一块布条替那百夫长扎住伤口。他的手很稳,眼神很冷。
"冲不上去也得冲。"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可怕,"咱们没有退路。绵州打了四个月,弟兄们死了几千人才围到今天。现在退,死的人白死了。不退,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面前这些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弟兄。这些人中,有的跟了他两年,从云南一路打到四川;有的是这几个月才加入的,连刀都握不稳。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义军。他们都曾相信一个朴素的道理:不交租,不纳粮,打富济贫。他们以为推翻了这个吃人的世道,就能过上好日子。
"弟兄们,"蓝朝鼎举起那把刻着"替天行道"的长刀,"跟我来。"
他率先冲了出去。身后,是潮水般的呐喊。
这一回,清军的炮火更加猛烈了。不仅有洋枪,还有火箭。那些拖着长长尾焰的火箭像一条条火蛇,呼啸着飞入义军的营寨,落在帐篷上、粮垛上、草堆上。一瞬间,整个大营变成了一片火海。浓烟遮天蔽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蓝朝鼎冲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身上已经中了两箭——一箭射在左肩,一箭射在右肋。箭杆深深地嵌入肉里,随着他的奔跑一颤一颤的,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流,浸透了他的衣衫。可他浑然不觉,依然挥刀冲杀,像一头受了伤的猛虎。
"二哥!"蓝朝柱从侧面杀过来,一刀砍翻了一名清军火枪手,"你受伤了!退下去!"
"退个屁!"蓝朝鼎骂了一句粗话,反手一刀劈开了一支刺向他面门的长矛,"大哥,你管你的,我管我的!"
兄弟二人在血与火的战场上并肩作战,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像两棵扎根在悬崖上的老松,任凭狂风暴雨,岿然不动。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一仗,凶多吉少。
骆秉章不是从前那些"曾不征""占不战"之流。他是真正打过硬仗、恶仗的湘军宿将。他带来的不是那些贪生怕死的绿营兵,而是在湖南战场上千锤百炼的精锐。更重要的是,他有枪,有炮,有火箭,有充足的弹药和粮草。
而义军有什么?
有锄头。有镰刀。有一腔热血。有不怕死的胆量。
可这些,够吗?
第一幕完。悬念如刀悬顶:蓝氏兄弟能否在这场实力悬殊的恶战中杀出一条血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小说《李蓝起义》第四卷:锦州烽火;六十六章:九月五日【中】

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作家、编辑,诗词创作者,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长篇历史小说《关河浩气》及《李蓝起义》等数百万字著作。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