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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九月五日【中】
第二幕:血沃秋原
一
战斗从卯时一直打到午时。
绵州城外的这片旷野,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屠宰场。地上铺满了尸体,有义军的,也有清军的。义军的尸体大多衣衫褴褛,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锄头、镰刀、竹竿、菜刀,偶尔能看到一两把从清军手中缴获的腰刀。清军的尸体则整齐得多,号衣统一,手中握着制式的长矛和火枪。可从尸体的数量来看,义军倒下的远多于清军——大约是三比一,甚至更多。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这是一场屠杀。
可义军没有退缩。
有一个画面,后来被幸存者反复提起,成为这场战役中最令人窒息的瞬间——
在南路正面战场上,一队约三百人的义军,手持农具和简陋兵器,向清军的火枪阵发起了冲锋。他们排成松散的横队,没有任何盔甲,没有任何掩护,就这么直直地冲向那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
第一轮齐射。倒下了五六十人。
剩下的人继续冲。
第二轮齐射。又倒下了四五十人。
剩下的人还在冲。
第三轮齐射。前排几乎全部倒下。
这时候,冲在最前面的只剩下不到五十人了。他们距离清军阵地还有大约二十步。这二十步,是他们用血肉之躯丈量的最后距离。
一个年轻的义军战士,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手里握着一把生了锈的锄头。他的胸口被打穿了一个洞,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可他没有倒下。他用锄头撑住身体,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他的嘴里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旁边的战友贴近了才听清——他在念一首歌谣。那是云南昭通老家的山歌:
"太阳出来照白岩,金花银花满山开……"
歌声未了,他倒下了。锄头插在地上,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二
蓝朝鼎已经记不清自己身上中了几箭。
三箭?四箭?五箭?他只知道每呼吸一次,右肋的那支箭就会刺痛一下;每挥一次刀,左肩的那支箭就会搅动一下伤口,带出一蓬血雾。他的战袍已经被鲜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血,哪些是敌人的血。
他身边的亲兵已经换了三轮。第一轮跟着他冲的二十个兄弟,死了十五个,伤了五个。第二轮上来的是蓝朝柱从侧翼调来的精锐,又死了一半。第三轮是营中的后备队,大多是刚入伍不久的新兵,有的连刀都不会使,只能拿着削尖的木棍跟在后面壮声势。
可蓝朝鼎不退。
他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战场上,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义军最大的鼓舞。只要大元帅的旗帜还在,只要蓝二将军还站在阵前,弟兄们就知道——仗还没打完,还有希望。
"大元帅中箭了!大元帅中箭了!"
这个不知道谁喊出来的消息像一阵寒风一样刮过战场。义军的士气为之一滞。
蓝朝鼎听到了这声喊叫。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伸出左手,握住左肩上那支箭的箭杆,猛地一拔——
"噗"的一声,箭杆带着血肉被拔了出来。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脸上,溅在他身后的军旗上。
他把那支箭高高举起,对着所有的义军大喊:"看到了吗?不过是一支破箭!老子拔了便是!"
义军阵中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那些本已疲惫不堪的战士们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重新鼓起勇气向前冲锋。
可蓝朝鼎的身体已经开始摇晃了。他感觉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起来。他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倒。"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倒了,弟兄们就散了。"
三
骆秉章坐在三里之外的一个土丘上,用一面西洋望远镜观察着战场。
他看到了蓝朝鼎拔箭的那一幕。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即使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他还是被这个画面震了一下。
"好一员悍将。"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中竟有几分由衷的赞叹。
身边的幕僚问道:"大帅,是否集中火力射杀此贼?"
骆秉章放下望远镜,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必。蓝朝鼎不过一勇之夫。杀了他,还有蓝朝柱。杀了蓝朝柱,还有李永和。本督要的不是一个人头——本督要的是彻底歼灭这支贼军。"
他转头看向传令兵:"传令各营,加大火力。火箭集中射击贼军营寨,务必将其粮草辎重尽数焚毁。另,命北路军加速迂回,截断贼军向绵竹方向的退路。"
"喏!"
命令传达下去,清军的火力骤然加强。数十支火箭同时升空,拖着长长的火焰尾迹,像一群愤怒的火鸟,扑向义军的营寨。
那些火箭落在帐篷上,帐篷着了。落在粮垛上,粮垛着了。落在草堆上,草堆着了。落在伤兵营里,那些无法移动的伤兵在火海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音在旷野上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整个义军大营变成了一片火海。浓烟遮住了太阳,天空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是一面被血浸透了的旗帜。
义军的后勤被彻底摧毁了。那些为数不多的粮食、弹药、帐篷、被服,都在这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蓝朝鼎站在阵前,望着身后冲天的大火,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知道,这一仗已经不仅仅是打不打赢的问题了——即使打赢了,营寨被烧,粮草尽毁,十万大军也撑不过三天。
"二哥!"蓝朝柱策马赶过来,满脸烟灰和血迹,"营里着了!粮草全烧了!家眷们正在往西撤!"
蓝朝鼎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泪光,只有一种决绝的冷意。
"大哥,让家眷先走。咱们顶住。"
"顶到什么时候?"
蓝朝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举起那把已经砍卷了刃的长刀,指向面前的清军阵地。
"顶到——顶不动为止。"
四
午后的战斗更加惨烈。
清军开始收拢包围圈。东路的湘军沿涪江北上,已经切断了义军向东撤退的路线。北路的清军绕到了义军的背后,开始攻击后卫部队。南路和西路则从正面和侧翼不断施压,像两只巨大的铁钳,一点一点地合拢。
义军被压缩在一个越来越小的空间里。
伤亡在急剧增加。清军的火炮开始发威——那些从湖南运来的劈山炮和子母炮,虽然算不上什么先进的武器,可对密集的人群来说却是致命的。每一炮下去,就有十几个人倒下。断肢残臂飞得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场景令人不忍直视。
有个叫阿牛的年轻战士,才十六岁,是营中年纪最小的。他是蓝朝鼎在云南收养的孤儿,一直跟在蓝朝鼎身边做亲兵。一颗炮弹落在他旁边,他被气浪掀飞出去,摔在地上,嘴里吐出一口鲜血。他爬起来,抹了抹嘴,捡起一把断了半截的刀,又往清军阵里冲。
"阿牛!回来!"蓝朝鼎喊了一声。
阿牛回过头,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凄惨,格外纯真。
"二哥,我不怕死。"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冲进了硝烟之中。
蓝朝鼎想追上去,可一支冷箭射中了他的小腿。他单膝跪地,眼睁睁地看着阿牛的身影消失在硝烟之中。
再也没有回来。
蓝朝鼎没有哭。他已经没有眼泪了。他只是默默地把那支箭从腿上拔出来,用布条扎紧伤口,然后重新站了起来。
"杀。"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可这个字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量。
五
黄昏时分,战局已经明朗。
义军的阵线被清军分割成了数段,各部之间失去了联系。有的被包围在几个孤立的据点里做最后的抵抗,有的已经溃散,三五成群地向西逃窜。战场上到处都是义军的尸体,血水渗入干裂的秋土之中,把大地染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蓝朝柱率领一支残部杀到了蓝朝鼎身边。他的枣红马已经中箭倒地,他步战杀出重围,浑身是血,左臂上有一道深深的刀伤,骨头隐约可见。
"二哥,撤吧。"蓝朝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再打下去,全军覆没。"
蓝朝鼎环顾四周。他看到了他不愿意看到的一切:漫山遍野的尸体,冲天的烟火,溃散的队伍,清军步步紧逼的包围圈。他也看到了他不愿承认的现实:这一仗,败了。
四个月的心血,十万人的基业,在一天之内化为乌有。
"撤。"蓝朝鼎终于说出了这个字。这个字比身上的任何一支箭都要痛。
"往哪里撤?"蓝朝柱问。
"绵竹。"蓝朝鼎指向西方,"从西面突围,往绵竹、什邡方向走。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蓝朝柱点了点头,二话不说,转身就去收拢残部。
蓝朝鼎最后看了一眼绵州城。那座他围了四个月、始终没能攻下的石头城,在夕阳的余晖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冷冷地俯视着这片血染的旷野。
"绵州。"他低声说,"总有一天,老子还要回来的。"
可他自己心里也知道——这或许只是壮壮胆的狠话罢了。
第二幕完。战场的惨烈已如炼狱,义军的血肉之躯终究无法抵挡铁与火的碾压。蓝氏兄弟能否在重重包围中突围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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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作家、编辑,诗词创作者,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长篇历史小说《关河浩气》及《李蓝起义》等数百万字著作。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