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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九月五日【下】
第三幕:残阳如血
一
突围,是这场战役中最残酷的篇章。
当蓝朝鼎下达撤退命令的时候,义军已经不成建制了。原本的十万大军,经过一天的恶战,死的死,伤的伤,散的散,能跟着突围的不过两三万人。而这两三万人中,有一半是伤兵,是被战友架着、搀着、背着才能移动的。
蓝朝柱率领一队精锐打先锋,在清军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个口子。那个口子位于西面的一片矮丘之间,地势复杂,清军的火力相对薄弱。蓝朝柱带着三百死士,手持大刀长矛,趁夜色尚未完全降临之际,向那个方向发起了决死冲锋。
"跟我上!"蓝朝柱一马当先,手中的长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三百死士跟在他身后,像一把尖刀一样插入了清军的防线。
清军没料到义军在这种时候还敢反扑,一时有些措手不及。前排的清军被砍翻了一片,后面的忙不迭地后退装弹。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蓝朝柱硬生生地杀开了一条血路。
"快走!快走!"他回头大喊。
蓝朝鼎率领主力跟在后面,从那个缺口涌出去。伤兵、辎重、家眷、马匹,乱哄哄地挤在一起,像一股浑浊的洪水从决口处奔涌而出。有人被挤倒了,有人被踩踏了,有人掉进了路边的沟渠里,有人被后面追上来的清军骑兵砍杀了。
蓝朝鼎断后。
他骑在一匹临时找来的杂色马上,身上还插着四五支箭——他已经记不清是几支了,只知道每动一下,那些箭杆就会在肉里搅动,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疼痛。他的长刀已经砍得不成样子了,刀刃上满是缺口,可他仍然紧紧握着,那是他从云南带出来的老伙计。
"大元帅先走!"身边的亲兵们急得直跺脚。
"少废话。"蓝朝鼎骂道,"老子不走最后,谁走最后?你们先走,我断后。"
亲兵们不肯走,蓝朝鼎举起刀,作势要砍:"滚!都给我滚!谁不走老子砍谁!"
亲兵们含泪策马先行。蓝朝鼎独自留在最后,面对追来的清军骑兵。
那些骑兵看到他孤身一人,身上插满了箭,以为他已经不行了,便放慢了速度,像猎犬围猎一头受了重伤的猛兽一样慢慢逼近。
蓝朝鼎冷笑一声。他突然从马上跳下来——说是跳,其实是摔下来的。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单膝跪在地上,把那把卷了刃的长刀插在地上当拐杖,勉强撑住身体。
"来啊。"他对着那些骑兵说,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老子蓝朝鼎,云南昭通人,顺天军大元帅。谁要老子的脑袋,自己来拿。"
清军骑兵面面相觑。他们见过无数种死法——有哭天抢地的,有跪地求饶的,有屎尿齐流的。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一个浑身是血、身中数箭的人,跪在地上,像一座山一样不动。
为首的骑兵军官犹豫了一下,举起长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侧面传来。蓝朝柱带着二十余名骑兵杀了个回马枪,一刀砍翻了那个骑兵军官,把蓝朝鼎架上马背。
"二哥!"蓝朝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要死也别死在这儿!跟我走!"
蓝朝鼎被颠在马背上,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他听到风在耳边呼啸,听到身后有追兵的马蹄声,听到远处还有零零星星的枪炮声。他感觉到血从身上的伤口里不断涌出,温热的,黏腻的,像是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他体内流走。
"大哥……"他喃喃地说,"弟兄们……弟兄们怎么样了?"
"在走。都在走。"蓝朝柱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大声回答,"咱们往绵竹去,到了绵竹就安全了。"
蓝朝鼎"嗯"了一声,就再也没有说话。
二
夜幕降临了。
清军停止了追击。骆秉章下令各营就地扎营,明日再追。他不急。他知道,蓝朝鼎已经是强弩之末,逃不远的。
"今日一战,歼贼数万,焚其营寨,毁其辎重。"骆秉章在给朝廷的奏折中写道,"蓝逆朝鼎身中数箭,率残部向西溃逃。臣已令各营追剿,务将其一网打尽……"
他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帐外。夜空中繁星点点,秋风送爽,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气味。远处的旷野上,隐约可以看到未及收敛的尸体,在星光下像一个个沉默的土丘。
骆秉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没有恻隐之心。他在湖南打了十年仗,见过太多的死亡。可每一次大战之后,他都会在这样的夜晚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杀了多少人?几万?十几万?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这些死去的人,无论是清军还是义军,大多数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他们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走上了战场,然后身不由己地死去。
"大帅,"幕僚走过来,轻声说道,"今日的战果已经统计出来了。歼贼三万余人,俘虏八千余人,焚毁营寨二百余座,缴获旗帜器械无数。我军伤亡约四千人。"
骆秉章点了点头:"好。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全军追击。蓝朝鼎往绵竹方向去了,务必在他与李永和会合之前将其截住。"
"是。"
幕僚退下了。骆秉章独自站在夜风中,望着西方那片黑暗。
他知道,这场仗还没打完。蓝朝鼎虽然败了,但没有死。只要他还活着,只要李永和还在眉州,顺天军就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这场战争,远没有到收官的时候。
三
西逃的路上,是一幅人间炼狱的图景。
两三万残兵败将,拖家带口,在夜色中仓皇西奔。有的人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等死。有的人受了重伤,走一步留一个血脚印。有的人饿得头晕眼花,走几步就摔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呻吟声,伤兵的哀号声,混杂在一起,在秋夜的旷野上回荡,像一曲无尽的挽歌。
蓝朝鼎被放在一辆简易的担架上。他已经昏迷了。身上的箭伤在颠簸中不断撕裂,血把担架上的粗布浸透了。随军的大夫给他灌了几碗草药,又用烈酒清洗了伤口,拔出了身上的箭矢——一共五支。有一支差一寸就刺穿了肺叶,另一支射中了左肩胛骨,箭头嵌在骨头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小块碎骨。
"大元帅命硬,"大夫对蓝朝柱说,"换个人,早死了。可他失血太多,又疲劳过度,需要好好养几天。"
蓝朝柱苦笑了一下。养?往哪儿养?身后有追兵,前面是陌生的道路,粮食已经烧光了,弹药也所剩无几。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跑。拼命地跑。跑到清军追不上的地方去。
"到了绵竹就好了。"蓝朝柱对自己说,也对身边的将领们说,"绵竹有咱们的旧部,有粮食,有营寨。到了那里,咱们就能喘口气。"
可他的心里清楚,绵竹也不是久留之地。骆秉章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那个老狐狸既然已经出手,就一定会赶尽杀绝。绵竹之后是什邡,什邡之后是彭县,彭县之后是崇庆……他们要一路退,一路退,退到哪里才是尽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只要二哥还活着,只要弟兄们还在,这面旗就不能倒。
四
黎明时分,残部终于抵达了绵竹境内。
蓝朝鼎在担架上悠悠醒来。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和几张焦急的面孔。
"大哥……"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二哥!你醒了!"蓝朝柱大喜过望,蹲下身来握住他的手,"你昏了一夜,吓死我了。"
蓝朝鼎试着动了动身体,浑身上下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组装的一样,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他咬了咬牙,硬撑着坐了起来。
"弟兄们……都到了?"
"到了大半。"蓝朝柱如实回答,"还有一些走散了,正在收拢。"
"死了多少?"
蓝朝柱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还在统计。初步估计,阵亡加失踪,不下三万。"
三万。
蓝朝鼎闭上了眼睛。三万条命。三万个活生生的人。三个月前他们跟着他从云南一路打到四川,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他们以为好日子就在前头了,以为打下了绵州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可现在,三万人没了。永远地没了。
"是我害了他们。"蓝朝鼎的声音颤抖着,"是我没用。围了四个月打不下绵州,现在又败在骆秉章手里……"
"二哥!"蓝朝柱厉声打断了他,"你说什么混账话!这仗不是你的错!是骆秉章太狡猾,是咱们装备太差,是……"
"是我的错。"蓝朝鼎睁开眼睛,目光中有一种蓝朝柱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清醒,"我太轻敌了。我以为十万大军围住绵州,迟早能拿下。可我没想到骆秉章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他的湘军这么能打。大哥,这一仗,输在我的手上。"
蓝朝柱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只是紧紧地握住弟弟的手,像小时候在云南昭通的老屋里那样。那时候他们还只是两个穷苦人家的孩子,谁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成为十万大军的统帅,更不会想到有一天会在这异乡的旷野上,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数不尽的亡魂,走向一个未知的明天。
五
天亮了。
初升的太阳把金色的光芒洒在绵竹的大地上,也洒在这些疲惫不堪的残兵败将身上。他们三五成群地坐在路边、田埂上、树林里,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啃着仅剩的一点干粮,有的已经累得倒在地上沉沉睡去。
蓝朝鼎在蓝朝柱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望着东方——绵州的方向。那里还有未散的硝烟,还有数不尽的亡魂,还有他四个月的梦想和数万弟兄的血。
"大哥。"他说,声音虽然微弱,却有一种不可动摇的坚定。
"嗯?"
"告诉弟兄们——咱们还没完。"
蓝朝柱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蓝朝鼎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弟兄们。他举起那把已经砍得不成样子的长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句话——那声音不大,可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顺天军——不死!"
"不死!不死!不死!"
残存的义军战士们纷纷站起来,举起手中的武器——无论是刀、是矛、是锄头、是木棍——向着他们的元帅,向着这面残破的旗帜,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响亮的呐喊。
那声音在秋日的晨风中传出去很远很远,越过田野,越过山丘,越过河流,一直传到天际。
尾声
一八六一年九月五日,绵州之战,以义军的惨败告终。
蓝朝鼎身中五箭,率残部突围西走。三万余义军将士血洒绵州城外的旷野,他们的尸骨无人收敛,最终化入了这片他们曾经梦想拥有却终究无法得到的土地。
这场战役,是李蓝起义由盛转衰的转折点。从此,顺天军由战略进攻转入战略防御,由围城者变成了被围者,由猎人变成了猎物。
骆秉章的湘军像一把锋利的刀,插进了义军的心脏。
可刀插进去了,血也流出来了。那血是热的,是红的,是千千万万穷苦人的血。它渗入了大地,浸透了秋草,染红了涪江的水。
来年春天,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会长出格外茂盛的野草。
那些草,比别处的高,比别处的绿,比别处的——
更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在风中无声地招展。
仿佛在说:
我们还在。
我们不死。
本章完,请明日点击小说《李蓝起义》第四卷:锦州烽火;六十七章:烧营

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作家、编辑,诗词创作者,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长篇历史小说《关河浩气》及《李蓝起义》等数百万字著作。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