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老黄瓜,半生旧时光
——读胡慧珍《过日子的老黄瓜》
安徽东至三中 金成道

读这篇《过日子的老黄瓜》,像推开一扇旧木门,门后是七十年代初的乡村灶房:有草木灰的热气,有一把豁了口的锅铲,还有一个佝偻着背、看着孩子吃饭的老人。全文不过一千多字,却把半个世纪的清贫、亲情与怀念,都装进了一根不起眼的老黄瓜里。
散文最怕空抒情,而这篇有一个实打实的"抓手"——老黄瓜。作者并不一上来就写它,而是先写盛夏菜园里"顶着黄花的嫩黄瓜,像一群睡眼惺忪的顽童……随手摘一根,在衣角擦一擦,'咔嚓'一口,脆生生,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这是孩童眼里的奢侈。

可大奶奶偏偏不吃嫩的,她"总是耐心地等着它们长老"——等到"那身绿色褪成深黄,那满身的刺磨平了、白霜悄悄爬上来",才摘回家做焖饭。一嫩一老,一边是馋嘴,一边是持家,对照就在这里立住了。更妙的是结尾,作者把老黄瓜的性子与老人的性子和盘托出:"老黄瓜皮厚了,籽硬了,嚼起来不再有那种脆生生的爽口,可它经得起熬,经得起煮……就像大奶奶的爱,不鲜亮,不讨巧。"以物写人,物与人贴在一起,不别扭,不牵强。这是全文最见功力的地方。

写亲情最容易滑向空喊,文章靠的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动作。大奶奶做饭那一段几乎是白描:"她佝偻着背,靠在锅沿边,晃了晃油瓶,小心翼翼地往锅里滴几滴香油……油舍不得多放,盐只舍得掐一点点,米更是数着勺下锅,唯有那老黄瓜和红薯丁,是可以大方地往里添的。""晃了晃""滴几滴""掐一点点""数着勺",全是小到不能再小的动作,却把一个穷家老人的精打细算写尽了。尤其那句"她怕我们几个馋猫吃不饱,又怕把自己的口粮搭得太狠,只好在这一多一少之间,细细掂量着"——一个"掂量",掂的是口粮,也是疼爱,读来心里发酸。
吃饭那一段写得更好。孩子们"闷着头,一勺接一勺,只听到自己喉咙的吞咽声和勺子刮着碗底的沙沙声";大奶奶则"倚在灶台边,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锅铲,静静地看着我们吃","她眼里满是褶子,嘴角却微微翘着,仿佛我们抢食的样子,是她见过最好的景致"。作者没写一个"爱"字,可老人在灶边站着的样子,比任何赞美都动人。等孩子吃完,锅里"只剩些焦黄的锅巴和零星的瓜渣",她"往锅里加了一勺凉水……就着我们看都不看的腌菜帮,慢慢地喝下去"。这样的细节会自己说话,不用解释,读者就先红了眼眶。

全文几乎不用华丽词,句子短,口语化,却处处有画面。黄瓜"在衣角擦一擦",孩子"用手背胡乱抹着嘴""打着饱嗝",都是乡野里的原声原味。比喻也是随手就来、又不俗气:馋孩子"像闻着味儿的馋猫,早早就蹲在了她那低矮的灶房门口";锅盖一掀,"混着草木灰味的热气扑面而来"。这样的语言好读、记得住,也读得下去。散文要做到"通俗易懂",其实并不容易,这篇做到了。
从开头菜园的嫩黄瓜,到中间灶房的老黄瓜焖饭,再到结尾菜场角落里"起了白霜的老黄瓜",一根瓜把几十年串成了一条线,首尾呼应。结尾"瓜还是那样的瓜,只是再也焖不回那个清贫的岁月的'瓜饭香',也焖不回那个饿着肚子看我们吃饭的老人",工整,也戳心。全文不长,却没有一处跑题。

不过,个别句子不够干净,比如"大奶奶是她把仅有的一点实在,全掏空了喂给我们",读起来有点绕、像笔误,理顺了会更顺畅。有的地方话说得太满。像"给了我们最深沉、最踏实的享受"这类直接点题的话,前面细节其实已经说透了,再挑明,反而把余味压掉一层。含蓄是散文该有的分寸,这里不妨再"藏"一藏。另外,大奶奶的身世——父亲被过继、孤身一人,与"老黄瓜"之间其实还有文章可做,若再勾一勾,人与物的呼应会更紧,主题也能再深一层。不过这些都是小瑕,不掩其瑜。
总的看,《过日子的老黄瓜》是一篇以小见大的好散文。它选准了一根老黄瓜,用一大堆细碎而真实的动作和声音,把一位清贫、克制又最舍得付出的老人,稳稳地立在了纸上;它写的是一个人的童年,照出的却是一代人的岁月。

附:
过日子的老黄瓜
胡慧珍 东至县作家协会
夏秋,是菜园子里最丰盛的时节。各种瓜果蔬菜都憋着一股劲儿地生长,茄子紫得发亮,豆角挂成帘,一排顶着黄花的嫩黄瓜,像一群睡眼惺忪的顽童,毛茸茸地挤在藤架上,随手摘一根,在衣角擦一擦,“咔嚓”一口,脆生生,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记忆中,这是我孩提时代的最奢侈的享受。
七十年代初,能填饱肚子是件非常渴望且幸福的事。田地里的瓜果,到了成熟季节,家里大人们都要像防蝗虫一样防着我们。尤其是大奶奶,对她菜园子里那些黄瓜,像宝贝似的守护着,她总是耐心地等着它们长老——等那身绿色褪成深黄,等那满身的刺磨平了、白霜悄悄爬上来,才采摘回家。她说,这老黄瓜,才是过日子的好东西。

大奶奶是奶奶的嫂子,膝下没有子女,为了让大奶奶老来有个依靠,奶奶把自己的长子——我的父亲,过继到她的名下。父亲像对待自己的母亲一样,每月按时送些粮食和生活必需品过去,并尽可能地照护着她。记忆中,大奶奶一天只吃两顿饭,她时常念叨:“你父母不容易,要照顾老的还要拉扯小的,我们老年人不做事,吃不了那么多”。于是,每每夕阳余晖洒落在村道上,大人们乘着凉意还在田里劳作时,大奶奶老屋的烟囱便开始冒烟。我们姐妹几个就像闻着味儿的馋猫,也早早就蹲在了她那低矮的灶房门口。
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映着大奶奶瘦削的脸。她佝偻着背,靠在锅沿边,晃了晃油瓶,小心翼翼地往锅里滴几滴香油,待油香散发出来,再放入一大碗成块的老黄瓜,和着少得可怜的小把米,再狠狠掺上红薯丁。大奶奶总是这样——油舍不得多放,盐只舍得掐一点点,米更是数着勺下锅,唯有那老黄瓜和红薯丁,是可以大方地往里添的。她怕我们几个馋猫吃不饱,又怕把自己的口粮搭得太狠,只好在这一多一少之间,细细掂量着。

饭熟了,锅盖一掀开,混着草木灰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大奶奶把我们几个的碗挨个盛满,然后倚在灶台边,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锅铲,静静地看着我们吃,我们闷着头,一勺接一勺,只听到自己喉咙的吞咽声和勺子刮着碗底的沙沙声。偶尔抬头撞上大奶奶的目光,只见她眼里满是褶子,嘴角却微微翘着,仿佛我们抢食的样子,是她见过最好的景致。
直到我们一个个放下空碗,打着饱嗝,用手背胡乱抹着嘴,这时锅里往往只剩些焦黄的锅巴和零星的瓜渣。只见大奶奶往锅里加了一勺凉水,锅灶里添了一把火,然后盛到碗里就着我们看都不看的腌菜帮,慢慢地喝下去。少不更事的我们,后来才懂得,大奶奶是她把仅有的一点实在,全掏空了喂给我们,自己守着的,只是一份看着我们吃饱后的满足。
如今,每到黄瓜成熟的季节,菜场角落里那些起了白霜的老黄瓜一出现,大奶奶当年老黄瓜焖饭的香味便萦绕在鼻尖。于是,我的脚步就会不由自主地慢下来。偶尔也会买一两根回来,学着大奶奶的样子焖一锅饭。瓜还是那样的瓜,只是再也焖不回那个清贫的岁月的“瓜饭香”,也焖不回那个饿着肚子看我们吃饭的老人。

老黄瓜皮厚了,籽硬了,嚼起来不再有那种脆生生的爽口,可它经得起熬,经得起煮,在米少水多的铁锅里慢慢软榻下去,把仅存的那点甜、那点香,悉数化进每一粒米里。就像大奶奶的爱,不鲜亮,不讨巧,却在那个年月里,给了我们最深沉、最踏实的享受。
而我,只是在这氤氲的热气里,把自己曾经被爱填满的童年再温习一遍。可那味道,至今想起来,舌尖还会发颤。

作者简介
胡慧珍,一名怀抱初心的卫健工作者。愿以文字为舟,溯时光之河,打捞生活的本真与重量,让每一份悲喜、每一刻温度,都在纸墨间获得安顿,凝成永不消散的余香。

编 辑:刘明媛
初 审:叶海霞
终 审:王孝纯
图片来源:网络
投稿邮箱:ahdzzx@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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