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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沈水狂澜》连载(3)
东篱夫 著
第九章 青石板上的脚印
刘寡妇的哭声顺着风飘过来的时候,茶馆里的茶客们都顿了顿手里的茶碗。
几个老秀才立刻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响,理直气壮地捋着胡子:“族里的家事,外人少掺和,这是沈水镇传了几百年的规矩。”
陈幺姑手里的铜茶壶还冒着热气,壶嘴滴下来的开水落在青石板上,滋的一声就洇出个小湿圈。她把围裙往腰上紧了紧,没接老秀才的话,转身从门后抄起一根挑水的扁担,往门外走的时候,回头对着满屋子茶客喊了一嗓子:“从前我被人指着鼻子骂大脚克夫的时候,没人说这是家事,现在人家拆了裹脚布要活一条新路,倒成了不能碰的家事了?走,去看看。”
十几个常来茶馆喝茶的后生跟在她身后,呼啦啦往东头刘寡妇家去了。温剃头刚送走一个剪辫子的客人,听见动静把剃刀往案板上一插,也跟着往那边跑,半道上还不忘抓了把磨剃刀的皮带攥在手里。
刘家的院坝里已经围满了人。刘寡妇被两个族里的后生按在长条凳上,头发散了半脸,脚边扔着刚拆下来的、还没来得及洗的裹脚布,青粗布上沾着斑斑点点的血印子。族老刘老太爷穿着前清留下来的缎面马褂,手里攥着一根竹制的家法,身后站着七八个本家的男丁,见人围过来,把脸一沉:“我刘家的事,外姓人也敢来管?她不守妇道,擅自放脚,坏了祖宗的礼法,今天必须沉塘,以正家风。”
“放脚是军政府贴了告示的新规矩,你敢沉塘,就是对抗共和!”陈幺姑把扁担往地上一顿,青石板缝里的小石子都蹦了起来。
刘老太爷嗤笑一声,用马褂袖子扫了扫裤腿上的灰:“共和?昨天新来的周知事还请我去吃酒,说族里的事由族里自己管,新政不插手。一个大脚婆娘,也配拿共和压我?”
这话刚落,院坝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军靴踩地的声响。刚才路过的那几个巡逻兵,身后跟着穿灰布长衫的宣传队队长,挤开人群走了进来。刘老太爷脸上立刻堆起笑,往前迎了两步,刚要拱手,就被队长伸手拦住了。
“刘老太爷,军政府的告示贴得满街都是,放脚是新政,你要沉塘,就是违反民国法令。”队长的声音板得硬邦邦的。
刘老太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转身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人立刻从屋里端出一筐银元,往队长脚边一放,银元碰撞发出叮铃哐啷的响。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一点小意思,麻烦长官行个方便,这是我们刘家几代的规矩。”
队长低头扫了一眼筐里的银元,脚往旁边挪了半步,脸上的神色松了松。他清了清嗓子,转头对着陈幺姑和围观的人群摆了摆手:“新政提倡放脚,是为了移风易俗,可家族和睦也很重要。这样,刘寡妇的裹脚布……”他顿了顿,声音拖得老长,“可以不用重新裹上,但罚她给族里做三个月的针线活,这事就算了,都散了散了,别聚众闹事。”
兵丁们立刻上前把围在院坝里的人往外赶,陈幺姑还想上前理论,被温剃头一把拽住了胳膊,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他看见刚才那筐银元,已经被两个兵丁悄悄拎到了队长身后,布帘一挡,就没影了。
人群散得七七八八。刘寡妇从长条凳上滑下来,光着刚放了一半的脚踩在凉石板上,眼泪砸在脚背上,连句谢都没敢说,一瘸一拐地躲进了柴房。
陈幺姑攥着扁担站在院坝门口,风把她的围裙吹得猎猎响。她抬头往街那头看,宣传队的人收了银元,正说说笑笑地往酒馆方向走,刚才喊着“不割辫子就割头”的嗓门,这会儿全用来笑着讨价还价点下酒菜了。
回到茶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陈幺姑把铜茶壶往灶上一蹲,添了两把柴,火苗舔着壶底,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王秀才端着已经凉透的茶碗,慢悠悠地开口:“幺姑,你还真以为剪了辫子、拆了裹脚布,这天就变了?”
陈幺姑没说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脚——那双脚从小裹到十八岁,骨头早就变了形,前几日拆了裹脚布,走了三里路就磨出了三个血泡。她原以为拆了布,就能踩平这石板路,可现在才发现,路上的泥坑石子,半点儿没少。
街对面的温剃头铺子还亮着灯,他正给王二顺剪剩下的那点碎头发。王二顺下午被人强行剪了辫子,哭了半宿,这会儿摸着光溜溜的后脑勺,忽然冒出一句:“温师傅,你说我这辫子剪了,明年的租子,能少交一升不?”
温剃头手里的剃刀顿了顿,刀片在煤油灯底下泛着冷光。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窗外的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天巡逻兵追着人跑的脚印,陈幺姑刚才踩出来的扁担印,刘寡妇光脚踩出来的浅印子,都混在泥水里,再过一夜,等明天早起挑水的人走几趟,就什么痕迹都留不下了。
城隍庙那边又敲起了锣,宣传队的人在喊明天要开“庆祝共和大会”,让全镇的人都去领小旗子。陈幺姑往灶里添了最后一把柴,铜茶壶终于开了,蒸汽从壶嘴喷出来,模糊了窗纸上的人影。她伸手把茶馆的门闩插上,没打算明天去。
第十章 告示背后的烟袋锅子
沈水镇的人还没把“共和大会”的红纸旗子捂热,省城来的巡查委员就坐着蓝布轿子进了镇。
轿子刚在城隍庙门口落地,周知事的靴尖就先着了地,腰弯得像个没拉直的秤杆,手一直扶着轿杆,连头都不敢轻易抬。委员穿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胸前别着铜制的共和徽章,刚下轿就扫了一圈围过来的镇民,开口的声音带着省城官话的腔调:“有人举告你沈水镇有人借新政之名贪墨,阻挠放脚,藐视共和法令。”
周知事的后背上瞬间就浸出了一层冷汗,马褂的后襟贴在脊梁骨上,转头就对着身后的保长吼:“还不快把人带上来!”
没半个时辰,宣传队队长和刘老太爷就被兵丁押到了城隍庙前的台阶下。刘老太爷那身缎面马褂皱得像腌菜,往日里捋胡子的手这会儿抖得连站都站不稳,嘴里反复念叨着“冤枉”。那队长更是脸白得像张纸,兜里还没捂热的银元被全搜了出来,在台阶上堆成亮闪闪的一小堆。
围观的镇民挤得里三层外三层,王秀才挤在人群最前面,烟袋锅子藏在袖子里,烟丝都灭了都没察觉——那封匿名信,正是他写的。前几日他亲眼看见宣传队收银元,转头就借着去县城看外孙的由头,把状纸递进了省城巡查部的门槛。他活了六十七年,前清的时候告乡绅告到县衙被打了三十大板,如今共和了,他就不信,这天下还没个说理的地方。
委员站在台阶上,拿起那张状纸,清了清嗓子,对着全镇的人高声宣读:“民国肇始,共和为天,贪墨坏法者,绝不姑息!”
话音刚落,底下立刻爆发出一阵叫好声。陈幺姑站在人群里,攥着围裙的手都捏出了汗,转头跟旁边的温剃头对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点亮堂堂的东西。
委员当场就拍了板:宣传队队长革去职务,游街三日,赃银全数充公;刘老太爷罚大洋五十块,挂牌示众三日,往后再敢干涉民间放脚,直接按民国新律下狱。
当天下午,两个人就被挂上木牌子,敲着破锣从街东头走到街西头。刘老太爷往日里端了一辈子的架子,这会儿被太阳晒得脑袋直冒汗,路过茶馆门口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陈幺姑端出一壶凉茶,刚要递给路边看游街的后生,就看见周知事颠颠地跟在巡查委员身后,两个人进了后院的厢房,门一关,就没了动静。
半夜里,王秀才正就着煤油灯擦自己的烟袋锅子,就听见院门被轻轻敲响了。他披着衣服开门,门口站着周知事的贴身跟班,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往他手里一塞,笑着说:“周知事说了,秀才公检举新政弊害,有功于民,这二十块大洋,是县里给你的奖赏。”
王秀才的手一下子就僵了,布袋子沉得坠手,银元在里面撞得叮当作响。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跟班就转身消失在黑夜里,巷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静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城隍庙门口又贴出了新告示。周知事亲手写的,说巡查委员高度肯定沈水镇的新政推行成果,全镇剪辫率一夜之间“高达九成九”,放脚进度位列全县第一,三日后就要上报省城,申请“共和模范镇”的牌匾。
告示底下围满了人,何三意指着告示上的字,挠着刚剪得光秃秃的后脑勺问:“不对啊,西头的张老爷还把辫子盘在瓜皮帽里呢,我昨天还看见他偷偷拆裹脚布的婆娘,又被他塞回了小尖鞋,这怎么就九成九了?”
旁边的李秀才抽了一口叶子烟,烟袋锅子在青石板上磕得咚咚响:“你懂啥,昨天游街的那两位,今天一早就被委员的亲兵送走了,哪是下大狱啊——我家在县衙当差的侄子说,那宣传队队长转头就被安排去了邻县当新政专员,刘老太爷交的五十块罚款,转头就被委员和周知事对半分了。”
人群一下子就静了。风把告示的边角吹得卷起来,底下还露着半张没撕干净的前清告示,和新的共和标语叠在一起,墨迹混着尘土,看着模糊得很。
王秀才攥着那个装着二十块大洋的布袋子,站在告示最前面,脸白得像张纸。他昨天夜里把那袋银元扔出了院墙,天亮的时候发现,袋子又被人原封不动地放在了他家门槛上,旁边还留了张纸条,写着“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摸出怀里的烟袋锅子,往烟锅里填了三次烟丝,手都抖得没点着火。
陈幺姑端着一摞茶碗从茶馆里出来,看见告示底下的人群,脚步慢了慢。她抬头往远处望,刘寡妇家的院门紧紧关着,昨天她还看见刘寡妇偷偷坐在门槛上,试着光脚踩青石板,今天那院门从里面拴得死死的,连点动静都没有。
傍晚的时候,周知事亲自带着几个兵丁,敲锣打鼓给陈幺姑送了块“新政模范”的木牌子,红漆刷得鲜亮,往茶馆门楣上一挂,鞭炮炸得满街都是红纸碎屑。等人都走了,陈幺姑站在门槛上,抬头看着那块晃眼睛的红牌子,忽然伸手摸了摸门楣——那木头牌子沉得很,压得老旧的门框都往下沉了半寸。
温剃头从街对面走过来,手里攥着刚收到的新通知:县里让他组织全镇的剃头匠,三日后在城隍庙前办“集体剪辫大典”,剪一个辫子,给两文钱的工钱。他站在茶馆台阶上,和陈幺姑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卷着地上的红纸碎屑飘过去,落在王秀才脚边。他蹲在墙根下,终于把烟丝点着了,一口烟吸进去,呛得他老泪纵横。烟袋锅子明灭的火光里,他看见县里马县长的轿子从街那头晃过去,轿帘没拉严,里面露出来的缎面马褂角,和前清周知县穿的,半点儿区别都没有。
没人注意到,镇口老槐树底下,李有禄前几个月留下的那个旧麻袋,被人从土里刨了出来,扔在路边。麻袋上沾的泥被雨水冲干净,上面用墨写的前清驿站编号,还清清楚楚的。
第十一章 腰门与茶壶
沈水镇的“共和模范”牌匾还没在城隍庙门楣上挂热,马县长的新告示就贴遍了每条街:为“稳固新政治安”,省里批下来新章程,沈水镇要设民选镇长,统管全镇团防、捐务诸事。
镇民们蹲在告示底下抽了三天叶子烟,最后选出来的人,是周老烟枪。
周老烟枪这名字在沈水镇响了三十年,前清的时候就在县衙当帮闲,烟瘾大到能抱着烟枪在烟榻上躺三天三夜,明媒正娶加外头纳的,足足凑了八房姨太太。前清倒台的时候他躲在家里抽了半年烟,本以为这辈子都出不了头,没想到共和新政一推行,他揣着从烟榻底下摸出来的几百块银元,往周知事的公馆跑了三趟,镇长的位置就稳稳落在了他手里。
上任第三天,周老烟枪就贴出了新规矩:要办团防队,保地方平安,每家每户按人头出“团防捐”,种鸦片的烟农要交“特税”,连茶馆里每卖一碗茶,都得多收半文“新政附加捐”。他招了二十多个平日里在街上游手好闲的混混,每人胳膊上套个写着“团防”的红布圈,挎着把锈迹斑斑的大刀,从街东头晃到街西头,看见卖菜的挑夫都要拦下摸两个铜板。
袍哥堂口的何大爷当天就把茶碗往桌上砸得粉碎,盐帮的船工们把船往渡口一横,十几个盐工举着船桨堵在码头,说谁敢上船收捐,就直接把人扔进涪江喂鱼。两边在镇口对峙了三天,周老烟枪躲在镇公所的烟榻上抽鸦片,连面都不敢露,最后还是派人给何大爷塞了两斤云土,这事才暂时压了下去。
这天太阳偏西,周老烟枪带着两个团防队的跟班晃到了思男街。这条街的男人大半都在江边上拉纤、跑船,常年不在家,整条街住的几乎都是留守的女眷,平日里连男人的脚步声都少听见。他摸着嘴边的两撇小胡子,眼珠子转了转,对着跟班挥了挥手:“现在共和了,我们要慰问在外当差的民众家属,走,挨家挨户去看看。”
晃到第三户,就是何三巧家。何三巧的男人跟着货船下重庆拉纤,走了快半年没回来,她平日里在门口安了道半人高的木制腰门,刷着桐油,结实得很,外头的人不经过她应声,半只脚都别想跨进来——这是思男街女眷们心照不宣的老规矩,一道门,就是护着自己的清白和家的脸面。
周老烟枪站在门口喊了两声“慰问家属”,里面的何三巧刚要开口问事由,他就示意跟班上去,“哐当”一声就把腰门的门栓给撞开了,大摇大摆地跨进了院子。
何三巧正坐在屋檐下补男人的旧汗衫,吓得手里的针都扎进了指尖,血珠一下子冒了出来。她往后退了两步,攥着汗衫的边角,声音都在抖:“你...你们...到我家做啥子....我男人不在家....出....出去!”
“这是新上任的镇长,识相点!”一个流里流气团丁对何三巧呲着大黄牙喝斥道。吓得何三巧一激灵。
“混账,滚出去!”周老烟枪冲团丁吼道,“现在是民国了,讲究人人平等,对老百姓要客气点。”两个团丁见镇长给他们使眼色,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里没有了其他人,周老烟枪扫了一眼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院,又盯着何三巧红通通的脸颊看了半天,脸上堆起油腻的笑,往前凑了半步:“三巧啊,你男人在外头拉纤,风里来雨里去,说不定哪天就掉进江里没了音讯,你一个人守着这空院子,何苦呢?现在共和了,讲的是新道理,你把这破腰门拆了,往后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天天苦等那个拉纤的强?我家里那八房姨太太,加起来都没你半分好看。”伸手就要去拉何三巧的手,吓得何三巧一哆嗦,“你...你...你出去!”然后用手拍身后的木板墙,大喊,“张嫂...李婶...救命啊!”
这思男街的房子都是清一色的川枓架子,邻里之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墙;留守在家的妇女们私下都有约定:男人们在外面,谁家有事,就敲木板墙。隔壁的张嫂、李婶一下子就从各自家里冲了出来,手里攥着洗衣棒槌、顶门棍,把院子门堵得严严实实。张嫂把棒槌往地上一砸,声音亮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周老烟枪!你敢再往前一步,我们思男街的女人,今天就把你抬着扔到涪江里去!”
周围的女眷们全围了上来,几十道目光像刀子似的扎在他脸上。周老烟枪带来的两个跟班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直往他身后躲。他丢了面子,脸涨得像猪肝色,指着人群放了两句狠话,带着人灰溜溜地挤出了思男街。
一肚子邪火没地方撒的周老烟枪,转身就往吊脚楼的陈幺姑茶馆走,想喝碗凉茶顺顺气。刚跨进茶馆门槛,他就看见陈幺姑正弯着腰擦桌子,蓝布围裙裹着腰身,鬓角的头发沾了点汗,衬得脸越发白净。他往靠窗的雅座一坐,翘起二郎腿,对着陈幺姑勾了勾手指,嘴角的笑腻得像化不开的糖稀:“幺姑啊,往后你这茶馆的团防捐,我给你免了,只要你今晚去我镇公所的烟榻上,陪我抽两口云土。”
茶馆里的茶客们瞬间就静了。陈幺姑手里的抹布顿了顿,慢慢直起腰,转头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转身就往后灶走。
周老烟枪以为她害羞了,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就想去摸旁边茶碗里的瓜子。结果下一秒,陈幺姑提着那把烧得滚热的铜大茶壶就冲了出来,壶嘴对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直接拧住了他的耳朵,指节都捏得发白:“你个烟鬼,前清的时候就到处耍流氓,现在顶着共和的皮子就敢来我茶馆撒野?我今天烫掉你这层油皮!”
“滋啦”一声,滚烫的茶水从壶嘴溅出来,落在周老烟枪的后颈上,烫得他嗷的一声怪叫,从椅子上蹦起来就往门外跑。陈幺姑攥着茶壶在后面追,两个人从街南头跑到街北头,青石板路上洒了一路冒着热气的茶水,周老烟枪的马褂被扯掉了半片,鞋都跑丢了一只,往日里端着的镇长架子碎得连渣都不剩。
满街的镇民挤在路边看,有人拍着巴掌叫好,有人蹲在墙根下抽着烟,摇头叹气。
王秀才攥着烟袋锅子,看着周老烟枪连滚带爬钻进镇公所的背影,烟丝在烟锅里烧得明灭不定。他转头跟旁边的温剃头对视一眼,温剃头手里的剃刀“当啷”一声掉在了铜盆边上。
“你看这共和搞的。”温剃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说不出的发闷,“前清的时候,至少这烟鬼还躲在烟馆里不敢明着出来欺侮人,现在倒好,他带着团防队,顶着新政的名头,明抢明占,我们的辫子剪了,脚放了,结果日子反倒比从前更难了。”
何三巧从思男街那边过来,手里攥着刚补好的腰门门栓,木头上还留着新凿出来的印子。他抬头看了一眼城隍庙门口挂着的“共和模范镇”牌匾,红漆被太阳晒得褪了点色,风一吹,晃得人眼睛发花。
街对面的团防队门口,又贴出了新的捐条,这次的名目叫“镇长治安津贴”,每家每户要多收三个铜板。几个团防队的混混靠在门框上抽烟,对着路过的女眷吹着口哨,笑声顺着风飘得很远。
没人再去城隍庙前听新政宣讲了。镇民们蹲在茶馆的茶碗边,在剃头铺的碎头发堆旁,在思男街新修好的腰门底下,私下里都在说——原来闹了半天,这民主共和,就是把前清的烟鬼和混混,都扶到台面上,换着法子刮老百姓的骨头油。
第十二章 码头边的兵声
王秀才写状纸的那盏煤油灯,熬了整整三个通宵。
他把周老烟枪强闯民宅、私收苛捐的桩桩件件写得明明白白,连团防队混混在街上抢卖菜老汉铜板的细节,都一笔一画落在了纸上。天刚蒙蒙亮,他就揣着状纸,摸黑走了六十里山路,赶去成都军政府的派驻点递状子。没出三天,一队穿灰布军装的兵就沿着官道开进了沈水镇,枪刺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直奔镇公所去拿周老烟枪。
可他们的脚刚踏进镇口,下游斗城方向的江面上,就传来了轰隆隆的船桨声。麻旅长的人扛着“麻”字大旗,坐着三艘乌篷快船靠了岸,鞋上的泥还没抖干净,就先占了码头和城隍庙的制高点。
麻旅长早就盯上沈水镇这块水陆码头了——涪江上来往的盐船、货船都得在这儿停,街上的茶馆、米铺、烟馆遍地是进项,既能抽税养兵,又能往自己腰包里塞银元,是块啃一口就流油的肥肉。他站在城隍庙的台阶上,举着马鞭对着军政府的兵喊:“沈水镇归我斗城防区管,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成都来的人插手?赶紧滚,不然枪子不长眼睛。”
成都来的兵哪里肯让,两边在街心对峙了不到半袋烟的功夫,不知道谁先开了第一枪,子弹擦着屋檐飞过去,打落了半片瓦。枪声瞬间就炸了整条街,两边的人隔着石牌坊、米店柜台对射,子弹打得青石板路上石屑乱飞。镇民们吓得关紧门窗,躲在桌子底下不敢出声,鸡飞狗跳的声响混着枪声,把镇口老槐树上的乌鸦惊得飞了满满一天。
仗打了不到一个时辰,成都来的兵死了三个,剩下的人边打边退,沿着官道往县城方向跑了。麻旅长的兵追出十里地,抓了十几个掉队的民夫当俘虏,拎着人耳朵就回了镇。
当天下午,麻旅长就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摆了审案的台子。周老烟枪被两个兵丁像拖死狗似的拖上来,他烟瘾犯得直流口水,腿软得站都站不住,还没等开口求饶,麻旅长就一拍桌子,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个刮地皮的烟鬼,占着这么好的码头,钱都自己揣进腰包,半点儿不知道孝敬军饷,留你有什么用?”
枪声一响,周老烟枪的尸体就倒在了台阶底下,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下渗,流到街边的排水沟里,把半沟的污水都染成了暗红色。
镇民们还没从枪响里缓过神,新的告示就贴满了全镇:每户出“军饷捐”大洋两块,十六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男丁,三天之内去团防队报到,编入队伍随军打仗,违抗者按通敌论处。
抓壮丁的兵挨家挨户踹门,何三意躲在米仓的谷堆里憋了半宿,才躲过搜捕;温剃头的徒弟才十七岁,被兵丁拽着头发拖走,剃头挑子摔在街面上,剃刀滚出去老远。街上的粮店被士兵闯进去搬空了三袋米,连张婆婆家里攒了半年的鸡蛋,都被搜走装进军用布袋里。
麻旅长在沈水镇刮了半个月,银元装了满满三大船,抓来的壮丁捆成一串拴在船舷边,正打算开船回斗城,江面上突然又冲过来十几艘快船,船上飘着“范”字大旗——西城的范旅长听说沈水镇这块肥肉,带着人连夜赶了过来。
两边在江面上打了半夜,枪炮声震得镇上的窗户纸哗哗直响。天刚亮的时候,麻旅长的船被打沉了两艘,剩下的人顾不上没装完的银元,开着船往下游跑了。范旅长的兵踩着码头上的血迹进了镇,贴出来的告示,和半个月前麻旅长贴的几乎一模一样:收军饷,抓壮丁,每户还要额外再出五斗军米。
短短一个月里,沈水镇换了三拨兵。街面上的青石板被军靴踩得坑坑洼洼,墙上的标语换了一层又一层,前一天还写着“麻旅长爱民如子”,后一天就被新的红纸盖住,变成了“范旅长保境安民”。
陈幺姑的茶馆生意一下子就冷了大半。往日里坐得满满当当的竹椅子,现在大半都空着。敢来喝茶的人,也都压低了声音说话,生怕声音大了,引来在街上晃悠的兵丁。往日里温剃头铺子里排队剪辫子的热闹劲早就没了,他现在剃个头,收的铜板连买米都不够,铺子门三天两头关着,他得躲在乡下的亲戚家避抓壮丁。
这天傍晚,几个没被抓走的后生蹲在茶馆的墙角,就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小声聊天。其中一个跑船的后生,刚从江西那边运货回来,喝了一口凉透的茶,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我走下游的时候,听那边的人说,江西、广东那边出了些举着红边边旗子的队伍,专门跟军阀和官府作对,不抢老百姓的米,也不随便抓壮丁,还给穷人分田地。”
旁边的人吓得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转头往茶馆门口望了望,看见街上巡逻的兵丁走远了,才松了口气。
陈幺姑提着铜茶壶走过来,给几个茶客添上最后一点热水。她抬头往窗外看,镇口的老槐树上,挂着的破旗子被风刮得猎猎响,地上的血迹早就被尘土盖得看不见了,可空气里还飘着散不去的硝烟味。
王秀才坐在最角落的桌子边,烟袋锅子灭了很久。他望着窗外空荡荡的石板路,想起自己前前后后写出去的三封状纸,想起前清的时候,想起剪辫子那天温剃头说“民主共和好”的模样,烟袋锅子往桌腿上轻轻磕了磕,没发出一点声响。
江面上又传来了军船的汽笛声,不知道这回来的,又是哪一路的兵。
作者简介:
东篱夫,本名黎佳君,原籍四川射洪人,中共党员;曾用笔名巴蜀樵子、雪浪;兵团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公开发表文学作品500余万字,诗歌200余首;代表作有小说《乱世疑案》、《金芊担传奇》、《古镇上的小人物》等;散文《世上只有爸爸好》、《圣洁的枇杷花》、《大美屯南》等;诗歌《我的兵团老乡》、《远去的故乡》、《伟大的公民特殊的“兵”》、曲艺唱本《目连全传》、学术论文《目连释疑》、《浅析陈子昂“三大抱负”对中国社会的影响》等。
东篱夫从小酷爱文学。“用文字记录有用的东西留给后人”是其毕生追求,无论是早年漂泊流浪的日子,还是处在人生低谷的时候,都没有放弃过写作;其作品充满正能量,情感真挚;尤其注重典型人物塑造与现实生活的结合,故事性与艺术性的结合,传承性与启迪性相结合;深受读者欢迎和文学艺术界的肯定。
近年来相继获得“华夏文学奖”、“国际诗歌奖”、“中华文典奖”、“五一劳动奖”、“文学精品工程奖”、“秦岭文学奖”、“万象文学奖”、“生态文学奖”、“兰亭杯文学金奖”、“金马文学奖”、“当代文学奖”、“世纪文学奖.全国新传媒时代特别贡献奖”等奖项数十次;并被授予“全国创作劳模”、“文化摆渡人”、“文曲星”、“共和国文坛脊梁”、“传统文化一级作家(诗人)”、“传播民俗文学博士.教科文传承师”、“中国文学传承大使”、“中国人民作家.全国突出贡献先进个人”、“世界诗人大会亚洲十大诗人”、“中华十大文学人物先进作家诗人”、“荣耀中国.世界文化艺术大师”、等称号;连续两年获得“全国两会重点推荐艺术家”人选;入选“中外华语作家杰出人才库杰出人才”。
历任兵团连队职工、政工员、团机关宣传干事、电视台记者、电视台台长、文体广电旅游中心主任等职;2023年退休后,仍坚持笔耕把缀,继续活跃于文坛;现为兵团第十师北屯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世界诗人联谊会副主席、“联盟文化学院、联合传媒书院客座教授”、《文学与艺术》编辑部首席作家(诗人)、《当代文坛》和《新时代中国文艺》编辑部执行总编、《中国人民作家》常务总编、中央电视台中学生频道文化艺术顾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