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醒梦录》连载第十七回 《良医生为民治未病 慈父亲替儿谋新生》‖山东张合君老师长篇章回小说《醒梦录》连载第十七回

诗曰:
医家向以回春贵,我道回春总太迟。
若得青囊先布雨,何须病骨叩门时。

《醒梦录》
第十七回 良医生为民治未病 慈父亲替儿谋新生
治好了李爱华的输卵管囊肿,经爱华父母四处转述称颂,方正仁的医术在乡里传扬开来,上门求医的人日渐增多,他行医的信心也愈发坚定。每日诊治完毕,为沉淀经验、探察病机,他都会仔细记下每一位病患的症候演变,整理成册,留存病案,从中摸索病症规律。遇上难以辨治的疑难,便埋首医籍之中求索答案。仗着年轻体魄强健,他常常伏案研读,夜夜熬至更深。
他心中暗自思忖:李爱华的囊肿虽已痊愈,可这终究是待病已成而后施治,还算不得上等医者。倘若能寻得法子,在疾患萌生之前便提前阻断,使人不病,岂不更为高明?
为精进医术,方正仁日夜苦读医理。细读《黄帝内经》,方从典籍中悟明:能 “治未病” 者,才是医中圣手。他不愿只效仿扁鹊救危于沉疴,一心要学扁鹊之兄,做那防患于未然的上工,从根源上消弭病痛。
岳父袁世同心里透亮,虽不曾明言,却深知当年扁鹊长兄的医道,在古时尚且难以被世人认可。世道纵然更迭,人心的评判依旧如故,他早已料到,女婿走这条路,终会落得与扁鹊长兄一般 —— 有功无名,不被世人看重。只是方正仁心志已定,半点没有瞻顾前路坎坷。
见女婿心意决绝,袁世同便不再强行劝阻。年轻人总要经一番磨砺,吃一堑方长一智,就算前路受挫,大不了从头再起。方正仁将自家药铺定名同德堂。
一日,方正仁跟着岳父在后院炮制药材。袁世同停下手中活计,缓缓开口:“今日教你一桩本事 —— 察人,预知何时疾患将生。”
岳父端起一碗姜汤,热气氤氲,模糊了眉眼,望着方正仁缓缓说道:“治已病,是等病患苦痛缠身,登门跪求;治未病,是你走在病象之前,提前拦阻。前者得世人称颂,名扬乡里;后者默默积德,有功却无名。这条路,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方正仁应声,语气坦荡果决。
自那日起,乡里人都看不懂方正仁这一桩 “怪事”。每当日暮药铺打烊,他便背起那只旧十字药箱,挨家串户走访。人家身无病痛,他分文不取,只为望闻问切,提前察识隐患。
他去东头王寡妇家中探望小孙子。这孩子每到入秋便久咳难止。方正仁嘱咐妇人,把火炕烘暖,夜里切莫叫孩子赤脚踩冰凉砖地,又教她每日熬一盅姜枣汤,温养肺气。整整一冬,孩童竟再没有咳嗽一声。
西头七十岁的刘老翁,往年一入冬便气喘不止,喘息声如同拉风箱。方正仁不曾给他开一味汤药,只叮嘱他天未破晓不要出门,屋内常燃艾草熏辟寒湿,又叫老翁女儿每日早晚按揉足三里,固本培元。那一年寒冬,刘老翁身子安稳,未曾卧病在床一日。
村里人心中满是疑惑。一日方正仁在井台打水,遇见卖豆腐的麻嫂。麻嫂笑着打趣:“小先生,你日日背着药箱串门,不开药方,不收诊金,莫不是日子清闲,闲得无事可做?”
方正仁没有辩解,只蹲下身,伸手捻了捻麻嫂缸里泡了七日的豆子,指尖触到黏腻霉滑。“麻嫂,这缸豆子不能再用了,你瞧,内里已经生了霉。人吃下,必要闹肚子。”
麻嫂半信半疑,终究听了劝,把豆子尽数倒掉。第二日,她家小儿果然没有像往年一般闹腹泻。
真正让全乡人折服的,是那年腊月赵五一事。
赵五以杀猪为生,年届四十,生得膀大腰圆,面色赤红如同醉酒,走路脚步沉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那日他送一副猪下水到同德堂,袁世同示意方正仁沏茶待客。茶水递过去,趁赵五伸手接碗的片刻,方正仁指尖轻搭他腕上。只一触,便觉脉象洪大弦急,奔涌撞指,方正仁心头猛地一沉。再观舌苔,黄厚淤积如泥垢。
赵五一饮而尽,转身便要告辞。方正仁出声将他唤住:“赵五叔,且慢走。”
赵五回头:“方先生,还有何事?”
“观你的脉象,肝木亢盛,脾蕴湿毒,面红乃是酒热上冲。如今看着体魄壮硕,病根早已悄悄伏在体内。若依旧每日两顿烈酒,餐餐厚肉重油,不出三年,肝脾必生重病。”
赵五先是一愣,随即仰头放声大笑,脸上肥肉随之颤动:“方先生,我杀猪二十年,身子比耕牛还结实!你这是咒我?就连你岳父,也不敢这般言语。”
方正仁平静答道:“不敢妄言。只求你酒减半量,肉食减三成,亥时之前安歇就寝。三年之后,你再来寻我。”
赵五摇着头离去。自第二日起,他将这番话当作笑谈,逢人便讲:“同德堂小方先生,说我三年内要病倒,看我这般健壮,哪里会得病!”
袁世同在柜台后静静听着,一言不发,只拿抹布一遍又一遍细细擦拭药戥。
两年半后,腊月二十三小年。方正仁正在铺子里碾制药材,街上骤然传来慌乱呼喊:“赵五家!赵五倒了!大口吐血!”
袁世同放下药杵,抬眼看向方正仁。方正仁背起十字药箱,快步奔向赵家。赵五倒卧在地,面色如枯金,嘴角挂着血沫,双眼圆睁望着方正仁,喉咙嗬嗬作响,难以言语。方正仁诊脉,乃是肝阳暴亢,血不循经。连忙施药扎针,费尽心力,总算把赵五从鬼门关救回,只是自此半身行动不便,再也握不起杀猪尖刀。
方正仁坐在赵家门槛上,望着院中落满尘土的杀猪架,心中没有半分料中病症的得意,只剩满心后怕。数日之后,赵五妻子提着半扇猪肉登门致谢,红着眼眶哽咽:“方先生,当年你若是再强硬几分,逼着他把酒戒了,何至于落到这般地步……”
方正仁轻轻摆手:“五叔这场病,错不在他一人,是我没能把道理说到他心底。治未病,医治的不单是肉身,更要调护人心。是我道行尚浅。”
真正令全乡百姓敬服方正仁的,是第二年秋季那场大疫。
那年入秋,阴雨连绵,足足四十余天不见晴日,太阳难得破云而出。地里谷穗受潮发霉,河沟之中浮起死鱼。方正仁每日清晨起身,都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闷浊潮湿之气。一日自河边归来,鞋边沾满青苔,他脸色沉沉,心中已有预感。
当夜,方正仁走进岳父房间,并未递上信笺,而是跪在床前,郑重陈情:“父亲,今年秋令反常。湿气郁积蒸腾,久久不散。《素问》有言:‘秋伤于湿,冬生咳嗽。’如今秋行湿令,天时紊乱,人身阴阳节律也随之失衡。这些日子我下乡走访,十户之中便有三户孩童舌苔厚腻、不思饮食,湿邪已然潜伏体内,只待契机便会爆发。待到疫病发作,必将一村传一村,那时再施救,为时已晚。”
袁世同披衣坐起,在昏暗中静静凝望他许久,开口问道:“你凭什么断定会有此灾?”
“我并无十足把握。” 方正仁坦然道,“可我不能等到确凿无疑才动手。若是等到疫病四起再施救,便是渴而凿井,斗而铸锥,于事无补。”
袁世同沉默片刻,猛地掀开被褥,赤足落地:“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熬一锅汤药,供全村人饮用。”
次日清晨,方正仁在村口老槐树下支起一口大锅。药料取藿香、佩兰、苍术、陈皮,辅以生姜大枣,一同煎煮。不少乡民围拢过来观望,麻嫂挤在人前发问:“方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喝,每人一碗,连服三日。”
“我们身子好好的,没有病痛,为何要喝药?”
“正因为尚无病兆,才要提前服用。” 方正仁高声答道,“待到你自觉难受想要喝药之时,就已经晚了。”
袁世同站在人群后方,这是他第一次当众为女婿说话:“大家听他的。这孩子,医术见识,已经胜过我。”
乡人心存疑虑,却看在袁老先生的情面,陆续前来取药。方正仁又挨家挨户分发艾草,教众人熏蒸居室,驱避秽气;又劝导喜饮生水的人家,务必将水煮沸再饮。
十日之后,邻村疫病爆发。紧邻河岸的村落一夜之间二十多人病倒,上吐下泻,高热昏迷。一拨又一拨医者前去救治,药石难效。县官心急如焚,派轿子专程来请袁世同出诊。
袁世同在邻村奔波三日三夜,归来之时,须发仿佛一夜白了一层。进门第一句话便是:“救不过来了。那村子,已经葬了七个人。”
他看向方正仁,眼眶泛红。邻村有人去请方正仁,他背着药箱赶去救援,途经村口老槐树,还能闻到那日煎药残留的药香。袁世同此刻全然明白:自己在邻村是疫病已成才仓促施救,如同火场救火;而女婿在本村,早已提前掘好水井,筑起屏障。
这一场疫灾,北岩乡全境安稳,无一人染病。后来县官再请袁世同,说邻村病患也想要这防病汤药。袁世同写下方子,连夜带人奔赴邻村,支起三口大锅煎药。终究为时已晚,沿河三处村落,依旧有不少人没能熬过这场瘟疫。袁世同蹲在邻村锅灶旁添柴,火光映着苍老面容,久久无言。他心中悔恨,看得见自家村口提前备好的防备,却没能早早窥见邻村潜藏的祸患。
当夜回到同德堂,方正仁挑亮油灯,翻开《素问・四气调神大论》。灯花轻轻落下,正落在 “治未病” 三字之上。袁世同不知何时立在门口,静静看了半晌,缓缓开口:“我行医三十载,教出过坐堂名医,也教过入府供职的官医。可他们,都是等大病已成,被人抬轿登门延请。唯有你,走在病痛之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医道万千,你悟得了最紧要的根本。这一方乡里的百姓,有福了。”
方正仁望向窗外。连绵秋雨不知何时停歇,月光自云隙倾泻而下,洒在药柜之上,落在一排排盛放青、绿、黑、白各色药材的抽屉。他骤然想起初读《内经》的那个夜晚,也是这般月色。彼时他自问此生当为何事,如今,心中终于落定归宿。
未病先防,方为上工;病成施救,终属下乘。他甘愿做赶在春寒之前的人 —— 纵使一生无人称他神医,只求这一方百姓,不识病痛苦楚。
李春玉听闻方正仁行医取得这般成就,心底暗自欢喜,由衷敬佩,默默祈祷:正仁,你能护百姓远离疾患,真是功德无量。
只是世间事,祸福相伴。若天下无疾,医者便无病可诊,方正仁的生计也随之凋敝,药铺收入锐减,养家的饭碗岌岌可危。

正是:世无疾患药先闲,太平偏教上工难。焦头烂额登堂坐,谁记当年徙突贤。
大疫平息之后,全乡安稳度日三年。
三年之间,同德堂药柜蒙了一层薄灰。起初还有老人来抓几味跌打损伤、安神宁心的药材,到后来,这般零星的买卖也日渐稀少。方正仁每日清晨开门,清扫铺面,擦拭药戥,便坐在柜台之后,直等到日头西斜,等候不会上门的病患。柜上砚台久不研墨,干涸发硬;账本翻至末尾,尽是陈年旧账。并非乡民拖欠药资,而是这几年乡里人少有病痛,自然无需抓药付账。
渐渐的,乡里人很少踏足同德堂。本也是人之常情:人身无病,便容易忘掉药铺门向何方。一日方正仁井台汲水,听见墙那头麻嫂与人闲谈:“同德堂那小方先生,整日劝人喝苦汤药,害得咱们连头疼脑热都难得有一回。我小孙子这几年,连药渣都未曾闻过 —— 你说,还要这医生何用?”
旁边一人附和发笑:“是啊,太平得反倒让人心里发慌。”
方正仁提着水桶立在墙根,静静伫立许久。桶中水映出他的面容,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该笑还是该叹。这本就是当年跪在岳父床前一心所求的光景,一乡平安无病,是莫大功德。可这份功德无形无迹,换不来半斗米粮。方正仁心绪恍惚,一时分辨不清,这一生,究竟是赢了,还是输了。
袁世同日渐苍老,出门渐少,常坐在后院藤椅上晒暖阳。一日方正仁端来汤药,并非治病之剂,专为缓解他多年老寒腿。袁世同接过药碗,忽然问道:“仁儿,你可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在村口支起那口大锅。” 袁世同缓缓说道,“倘若当年不煎那锅防病汤药,如今乡里多少人会登门求你。救苦救难、火场救人的,才会受人供奉;若是常年平安无事,谁还会记挂你的苦心?”
方正仁默然不语。袁世同啜了一口汤药,放下碗,望着院中古槐慢慢讲起典故:“古时一户人家,烟囱笔直,灶边堆着柴薪。有路人提醒主人,把烟囱改弯,移开柴草,谨防火灾。主人并未放在心上。后来果然失火,邻里一齐救火,那些烧得焦头烂额奋力救火之人,被奉为上宾,酒席上座,人人称颂有功。可当初劝主人改造烟囱、搬走柴草的客人,事后连一杯酒都得不到。世人向来如此:若早听劝,本可免灾;待到论功行赏,救火者受礼遇,预先提醒之人反倒无人感念恩德。”
袁世同喝完半碗汤药,续道:“你,便是那个劝人徙薪曲突之人。这一生,大约便是这般命运。”
方正仁缓缓开口:“父亲,只是一家人总要吃饭。”
话音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堪。袁世同却苦笑一声,笑意藏着辛酸:“要吃,总得想办法糊口。”
那年冬日,药铺进项几近断绝。方正仁点灯都格外节俭,常常借着月光研读医书,那册《内经》反复翻阅,书页边角全都卷折破损。妻子袁富荣,刚嫁过来,性子沉静寡言。她悄悄取出嫁妆中的银镯子变卖,换回半袋米,静静放在方正仁手边,半句怨言也不曾多说。方正仁望着那半袋糙米,胸口堵闷难当。
方正仁悄悄托人前往邻乡打探,寻访愿意延请坐堂大夫的药铺,想着把 “同德堂” 这块匾额迁去别处谋生。谁知邻乡人听闻,答道:“你便是那位治未病的方先生?若是你来了,我们这地方的人,也都无病可医了。”
方正仁这才醒悟,自己的名声早已先行传遍远近,如同一道屏障,将疾患隔绝在外;可这道屏障,也将自己谋生的路一并阻隔。
转机来得令人唏嘘。
县官要设宴嘉奖当年防疫有功之人。那场大疫里,奔赴火场一般救治病患的医者、四处奔走的游医,全都收到宴请帖子,端坐席上。唯独没有方正仁。有人替他抱不平,向县官进言:“同德堂方先生,才是提前挡住疫病的人。”
县官捻着胡须,淡淡笑道:“疫病挡在门外,算什么功劳?从鬼门关救回病患,才是实实在在的功绩。”
正是: 徙薪曲突原无泽,焦烂登堂方有功。 医得人间无病后,我身便是太平风。
县官的话传到方正仁耳中,他反倒平静下来。独坐空荡荡的药铺,反复回味这句言语,竟觉一语道破世情:世间公认的功绩,总要见流血、见灾祸、见病痛,方能算数。他这一门保全无病的本事,本就难以被世人记入功劳簿。
随着上门求诊的病患日渐稀少,乡里议论四起。有人说方正仁医术不济,也有人打趣,他自己推崇 “但愿架上药生尘”,如今倒是一语成谶。
听着周遭闲言,方正仁也曾暗自扪心自问:莫非,我真的做错了?回头遥望夜色之中同德堂匾额,泛着幽微陈旧的光。他骤然顿悟:世间最高明的医道,是让人忘却医者的存在;最好的良药,是使人终身无需服药。这一生,若能成就此事,便是莫大功德。纵然无人为他记功、赠匾,无人给这位曲突徙薪之人奉上一杯庆功酒,亦无憾。
当夜,方正仁静坐至子时。月光洒进铺面,落在一排排药橱之上。他再次想起初读《内经》的夜晚,“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往日诵读,只着眼人身疾患;今夜,却从字里行间,读出世间万象。
肉身的病痛固然可以医治,可世人身上还有别的沉疴:贪念之病、怠惰之病、势利之病、麻木之病。刀兵祸乱尚未兴起,世道弊病已然暗藏;乱象未发之际,正是提前匡正的时机。若一身医术只用来调治肉身,所能做的终究有限;若是用来疗救人心,这一生,都做不完。
经此种种,方正仁也看清了世人的短视与愚昧。现在想想,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医者与病人本是矛盾双方的依存关系,疾患不存在了,医者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他渐渐明白,仅仅治愈人们肉身的疾患,尚算不得最大的功德。更紧要的,是疗愈世人精神、认知上的顽疾,破除蒙昧与固陋。想起鲁迅先生当年弃医从文的往事,不由感慨:莫非相似的抉择,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合上书册,起身走到后院叩响岳父房门。
“父亲,我想通了。”
“想通何事?”
“我医治肉身疾患,待到把病痛消弭干净,反倒断了自家饭碗。” 方正仁说道,“可我不能盼着百姓再生病痛。世上疾患,不单长在血肉身躯之上。往后,我换一条路,依旧治未病。”
袁世同在黑暗中凝望女婿,良久问道:“要走哪条路?”
“还是治未病。只是从今往后,我医治的,是这一方水土与世道的病。”
袁世同沉默许久,一声长叹,仿佛耗尽半生感慨,缓缓吐出四字:“去吧。医世。”
那一夜没有月色。方正仁看见墙角那只旧十字药箱,箱内药材早已用尽,只余下一束艾草、一套银针,还有那本翻卷边角的《内经》。
他轻轻带上药铺门,踏入沉沉夜色。身后,全乡百姓安然熟睡,无人知晓,有一人默默守护着尚未降临的灾患;一如当年,无人记得那口大锅、满屋艾香,曾为他们挡下一场灭乡瘟疫。
另一边,李春玉始终牵挂方正仁。得知他一心治未病,生计艰难,便私下寻到袁富荣,拿出自己积攒的私房钱接济。袁富荣心中过意不去,执意不肯收下。
李春玉劝道:“早年尚阿姨也曾资助于我,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袁富荣仍有顾虑:“若是霍继生知晓此事,难免给你惹来麻烦。”
李春玉道:“这是我私下积攒的体己,旁人不会知晓。”
袁富荣轻叹一声:“只是如今方正仁几乎没有病号……”
李春玉正色说道:“方正仁护得方圆数十里百姓不染疫病,这便是他最大的功德。”

袁富荣将李春玉的帮助和这番话都告诉了方正仁。方正仁叹道:“你若能有李春玉那样的认知,理解我这份事业,我便谢天谢地了。” 袁富荣既感念李春玉的善意,又依旧难以理解丈夫的选择。
方志成眼见家中收入微薄,终日忧虑,劝儿子:“心怀大义固然可贵,可总要谋求生路,养家糊口,一家人都等着你吃饭呢。” 眼看儿媳又要生娃,不久便是三口之家。按照乡间惯例,儿子是要分家的,分家之后,三口人靠什么营生?尚贵贞也为儿子的生计担忧。
方志成想利用亲家的人脉关系为儿子另谋一条营生的出路。
袁世同行医三十余载,扎根乡土、不趋浮华,不走市井虚名路子,专长医治乡间各类陈年顽疾、虚实夹杂的疑难杂症,最擅调理老人情志郁结、经络淤堵引发的隐性慢病。乡里寻常头疼脑热、跌打肿痛,沿街游医、村旁郎中皆能应付,算不得本事;唯独那些辗转镇村、久治不愈、查无病灶的缠人旧疾,经袁世同望闻问切、细细辨证、循序渐进调治,多半能拔除病根、日渐安稳。长年累月,十里八乡都晓得袁医生手稳心善,不欺乡愚、不哄老人,渐渐落下个 “袁稳手” 的名头,在周边村落扎下实打实的口碑。乡中学校长王仰才,便是慕名登门、真心感念其恩德之人。
王仰才乃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干部,为人方正、处事公允,执掌乡中学教育多年,体恤师生,不徇私情、不搞攀附,在师生中威信极高,是远近少有的清正干部。可清官难断家事,医者难疗至亲。王仰才年过七旬的老母周氏,常年缠身一桩怪病,折腾得全家不得安宁,也成了王仰才心头多年的沉事。
老太太身子看着硬朗,吃喝起居素来规矩,不咳不喘、不肿不痛,偏偏整日周身沉胀、胸腹发闷,四肢酸软无力,晨起头昏沉、不清爽,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多梦惊悸。去往乡镇医院、县医院辗转诊治,拍片验血、针灸吃药全都试遍,西医查不出器质性病灶,中医辨不出风寒虚实。有的郎中说是年老体虚、气血不足,开了大补参芪之方,老太太吃下反倒胸口更闷、胃口呆滞;有的医者断为神经衰弱、心气不足,开安神镇静药片,老人越吃越是昏沉萎靡、精神颓丧;更有老大夫直言,是人老机能衰败、天年常态,无药可医,只能在家慢慢熬养。
短短数月,原本能下地拾柴、庭院踱步的老太太,日渐消瘦、面色萎黄,终日恹恹卧榻、少言寡欢,被这无名隐病磨得精气神尽数耗散。王仰才公务缠身,忙于学校事务,夜里归家守着老母愁绪难眠,四处打听偏方良医,托亲求友、四处问询,终究束手无策、满心焦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