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一本期隆重推出
<一>寒露记
(闫振华∽陕西)
<二>媳妇,一个家的风水
(孔宪民∽山西)





寒露记
文/闫振华
风顺着黄土高原一道道山梁漫过来的时候,季节便落进了寒露。
这风已经褪去了仲秋那种干爽和煦的暖意,多了一层浸骨的清泠。它穿过沟沟壑壑,掠过窑洞斑驳的土院墙,卷过收割过半的田野,悄无声息把寒凉铺洒在陕北的大地之上。寒露不同于白露,白露的露水轻盈温润,晨光一照,亮晶晶的水珠转瞬便消散无踪;到了寒露,夜里地气沉沉往下沉降,露水凝得厚重,沾在枯草、酸枣枝、田埂丛生的杂草之上,冰寒刺骨。只要寒流再往沟壑深处走一走,一夜薄霜,就会悄悄漫上一座座土峁山头。
黄土高原上的老辈人常念叨,白露身不露,寒露脚不露。简简单单一句农谚,没有半分深奥的道理,却是祖祖辈辈守着黄土地,跟着时节春耕秋收,一点点熬出来的生活章法。时序一转,凉气顺着泥土缝隙丝丝缕缕往上钻,早晚的温差一下子就拉开了。白日里太阳晒着尚且暖和,一到傍晚,冷风穿沟而过,寒意说来就来。庄稼人下地干活,不再贪图凉快穿单薄的布鞋单衣,厚布袜、老棉鞋早早备好,出门顺手披一件夹袄。顺应天时,知冷知暖,就是庄稼人最朴素的生存智慧。
拂晓时分,天色还沉在青灰色的薄雾里,大大小小的村落尚且还陷在酣眠之中。推开窑洞厚重的木门,扑面而来的寒气狠狠扑在脸颊上,让人不由得打一个轻颤。漫山遍野浮着一层乳白朦胧的晨霭,薄雾缠绕在山腰,连绵群山的轮廓朦朦胧胧,好似裹着一层揉开的棉纱。荒草的茎叶挂满沉甸甸的露珠,若是心急赶路,一脚踩进田边的草丛,露水顷刻浸透裤脚,冰凉的触感顺着脚踝缓缓往上蔓延,凉得人瞬间清醒。
地里秋收已经渐近尾声。成片的玉米秆枯黄的枝干一排排静静立在原野,干枯卷曲的叶片挂在秆子上,秋风拂过,哗啦哗啦,持续不断地响。谷子、糜子、荞麦,早就割倒、脱粒,一车一车运回农家的窑院,麻袋码得高高的。空旷的田地彻底袒露出褐黄色的黄土,经过一整个夏秋雨水的浸润,泥土松软湿润,潮润的土腥气混着枯草淡淡的涩味,在空气里四处飘荡。
农人舍不得让田地白白空着。寒露时节,墒情正好,正是深耕整地的黄金日子。天刚蒙蒙亮,山坡的田地里便已经晃动起劳作的身影。老牛缓步在前,犁铧深深扎进土层,大块大块的黄土被整整齐齐地掀翻过来,深埋土里的草根、老茬子翻到地表,借着寒露昼夜的温差慢慢风干、冻酥。年轻后生抡着沉重的锄头,一点点修整被暴雨冲垮塌陷的地埂,一锨一锨补实沟壑。黄土沉默厚重,刚刚交出一季饱满的丰收,又坦然迎接新一轮的耕耘。土地从来不知歇息,收获只是短暂的驿站,休养生息,蓄力蛰伏,只为等来来年春风吹起的时候,再度孕育生机。陕北的农人,一辈子和黄土相依相伴,早就摸透了土地的脾气,日子一步一步,紧紧踩着二十四节气的节拍,半点马虎不得。
河畔的芦苇,在寒露一日日抽出蓬松洁白的芦花。河水褪去了汛期湍急汹涌的模样,水流变得舒缓沉静,水波悠悠荡荡,水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岸边的白杨、老榆树,树叶由深绿慢慢晕染出金黄、赭红,颜色层层叠叠,浓郁饱满。风掠过树梢,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悠悠飘落,厚厚一层铺在河岸的土路上,脚步踏上去,沙沙的声响在空旷河谷里轻轻回荡。草木从不会畏惧凋零,热烈蓬勃的夏天已经走完,便坦然卸下满身枝叶,叶落归根,把养分还给身下的泥土。花开花谢,叶生叶落,岁岁枯荣,本就是天地间早已写定的寻常宿命。
得空的时候,我总喜欢爬上高高的土峁登高远望。寒露的天,高远明净,尘埃少,雾气淡,视野格外通透,目光可以一直延伸到重重叠叠远山的尽头。千山万壑连绵起伏,褪去了夏日浓郁单调的墨绿,漫山遍野黄褐相间,秋意铺天盖地。天上的云朵飘得慢悠悠的,薄薄淡淡的,闲散地浮在澄澈如洗的蓝天之上。朝阳慢慢冲破残留的晨雾,阳光倾泻而下,暖意融融洒在肩头,可山风一吹,清寒立刻贴身而来。一暖一寒,一舒一敛,便是寒露独有的气韵。
山村里日常的节奏,也随着节气悄然放缓。白昼一天天缩短,太阳落得越来越早,夜幕总是急匆匆笼罩整个村落。家家户户的窑洞院落,处处都是热闹鲜活的晒秋图景。篱笆墙上,一串串红辣椒垂挂着,火红耀眼;屋檐之下,剥好的玉米棒子整齐堆叠;石板台面、藤编的簸箩摆在向阳的窑顶平台,红艳艳的大枣、切好的南瓜片、洋芋条、萝卜干,摊开薄薄一层,任由秋日暖阳日复一日慢慢烘晒,蒸发多余水汽,封存独属于黄土秋天的甘甜。
天刚蒙蒙亮,炊烟便从土窑洞的烟囱缓缓升起。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干燥的蒿秆、枯枝燃出温热的烟火。婆姨们早早起身,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添柴、烧水、揉杂粮面,铁锅咕嘟咕嘟炖着老南瓜,砂锅里熬着金黄的小米米汤,朴素饭食的香气混着晨间薄雾,悠悠飘满整条山沟。
向阳避风的墙根底下,是村里老人最爱待的去处。搬一把小马扎,裹上厚实的旧外套,晒着暖洋洋的日头,手里捧着搪瓷茶缸,热茶氤氲起淡淡的白雾。大家凑在一处,闲话今年收成,聊气候墒情,念叨远方儿女的近况,慢悠悠地消磨着秋日的晨光。小孩子全然不在乎清晨的凉意,厚外套松松垮垮套在身上,成群结队,在巷道土坡之间奔跑嬉闹,脚底下踢起漫天飞舞的枯叶,清脆的笑声在山沟里来回回荡。
抢收最紧张焦灼的阶段已然过去,可庄户人家手上的活计从来不会真正停下。趁着寒露泥土湿润,翻地、垒地埂、捡拾地里遗留的庄稼秸秆,修补犁耙、锄头各类农具,上山捡拾干枯柴禾,一捆一捆运回窑洞,储备漫长冬天取暖做饭的燃料。人们心里紧绷大半年的那根弦,终于稍稍松弛下来。忙归忙,却不必再昼夜连轴、争分夺秒。劳作间隙,愿意停下来晒晒太阳,吹一吹秋风,静静欣赏山野日渐深沉的秋色。节气从来不是书卷上空洞冰冷的文字,它流淌在陕北窑洞袅袅的烟火里,藏在农人朝出暮归的劳作之中,融进一日三餐,岁岁年年。
寒露三候,一候鸿雁来宾,二候雀入大水为蛤,三候菊有黄华。
最先感知大地寒凉,动身启程远行的,便是大雁。辽阔苍茫的黄土长空之上,雁阵整齐地排成人字,悠长辽远的雁鸣划破寂静云天,成群结队,义无反顾向着温暖的南方缓缓飞去。千万年来,它们循着地气冷暖,恪守不变的迁徙约定。站在高高的山峁上,目送雁阵一点点消失在远山天际,心底总会漫上来一缕绵长淡淡的乡愁。雁去还有雁归时,无数黄土高原的儿女,背起行囊远赴他乡,心中时时刻刻挂念着这片生养自己的故土。秋风雁鸣,最容易撩动人埋藏心底的乡情。
二候雀入大水为蛤。这是老祖宗独有的浪漫遐想。寒气降临,山野之间雀鸟渐渐隐匿少踪,河湖海边贝类大量出现,贝壳上斑驳的纹路神似飞鸟的翎羽,先民便天真地以为,飞鸟潜入深水,化作了蛤蜊。神话般的想象,藏着古人细致入微的观察。飞鸟蛰伏,水产丰美,世间生灵各寻安身归处,喧嚣慢慢沉淀为沉寂。山林里少了整日叽叽喳喳的雀啼,反倒生出一份安宁清寂。
三候菊有黄华。秋风渐冷,百花纷纷凋零谢幕,唯有菊花迎着清寒肆意盛开。窑洞门前的小菜园,村口老槐树下,沟边野地的篱畔,一簇簇菊花悄然绽放,金黄、素白、浅紫,花瓣清瘦柔韧,暗香幽幽浮动。越是冷风侵袭,花开得越是精神挺拔。陕北人家也会摘几枝野菊,晒干之后拿来泡茶。午后无事,一杯菊花茶,一扇秋风,便是难得的清闲。古人寒露赏菊、饮酒抒怀的风雅,就这样悄然落到寻常百姓平淡的日子里。
年轻的时候,总一心偏爱盛夏的热烈蓬勃。那时候心性急躁,步履匆匆,一心只想着往外闯荡,奔赴更远的世界。总觉得冷清、沉静等同于衰败停滞,生怕脚步稍微放缓,就会被时代远远抛下。常年在外奔波,看过城市霓虹,走过天南地北,再回到黄土山沟,安安稳稳度过一整个寒露,方才慢慢读懂这个节气深藏的人生况味。
四季轮回,有盛夏的滚烫喧嚣,自然就会迎来深秋的寒凉收敛。寒露从来不是万物走向凋零的悲歌序曲,它是沉淀,是回望,是向内的安顿与自省。庄稼丰收之后,土地需要深耕休养;长久奔波劳碌的人,同样需要适时停下脚步,复盘得失,抚平内心的焦躁。阵阵秋风,清冷露水,都是在提醒我们,放下心头过剩的执念,收敛浮躁张扬的心气。人生不必永远都在全力冲刺,懂得停顿,学会沉淀,才能够积蓄起再度出发的力量。
寒露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仓促。暮色迅速笼罩连绵群山,远山一点点隐入昏暗。窑洞里一盏盏灯火次第点亮,暖黄柔和的玻璃窗光晕,和屋外萧瑟寒凉的秋风,形成鲜明动人的反差。秋虫断断续续微弱的鸣叫,一日比一日稀少,它们感知寒霜将近,悄悄钻进土层,准备安然蛰伏过冬。灶上架起铁锅,炖一锅地道的吴起山羊羊肉,咕嘟咕嘟翻滚,肉香漫溢全屋。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边,一碗热汤,几句闲谈,灯火可亲,岁月安然。窗外风声簌簌,屋内暖意融融,这份朴素踏实,便是人间最难得的幸福。
古来文人墨客,提笔写秋,常常逃不开悲秋的情绪。看见落叶飘零便感伤时光匆匆,冷风萧瑟便心生落寞惆怅。可久居这片黄土高原,亲历一季又一季寒露,慢慢就看透了秋的本心。凋零不等于消亡,落叶归于泥土,滋养来年草木生生不息;五谷颗粒归仓,供养万家烟火;尘世喧嚣归于沉静,抚慰疲惫奔波的人心。寒凉只是浮于表面的光景,沉淀积攒下来的,才是生命厚重沉稳的底气。
沿着山间土路慢慢独行,落日余晖把一道道山梁染成温润的金红。夜幕缓缓降临,露水又悄无声息地在荒草丛中凝结,静静等候第二天清晨铺满整片原野。寒露过后,霜降转眼即至,凛冽寒冬已经在路上缓步而来。时序流转,从来无人能够阻拦。可只要内心装满秋日沉淀下来的丰盈,揣着乡土烟火赋予的温热,便大可从容坦然,笑迎霜雪。
寒露赠予世人最好的心境,便是清而不凄,冷而不颓。亲身见过盛夏如火如荼的繁华,安然接纳深秋清简寥落的寂静。任凭秋风四起,守好本心,沉淀过往,静待来日,等春风再度吹醒沉睡千里的黄土高原。
作者小名片∥

闫振华,陕西延安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延安市宝塔区作家协会副主席。
主要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四川文学》《羌族文学》《散文选刊》《西部散文》《岭南文学》《潮州文艺》《韩江》杂志、《中国建设报》《延安日报》《潮州日报》《韶关日报》《中山日报》《番寓日报》等报刊有300多万字的文学作品。有多篇作品获奖。
媳妇,一个家的风水
文/孔宪民
很多人说,一个家庭的兴衰,从来不是单靠儿子。自媳妇进门的那一刻,这个家的格局,便多了一重新的期许。女人嫁入家门,不只是家里多添一口人。
她带来的,远不止柴米油盐、锅碗瓢盆。她可以是照亮家门的福星,与家人共担风雨;也可能因隔阂与误解,生出许多矛盾。是愿意和家人一起撑伞同行,还是遇事便掀翻屋檐,往往藏在日常相处的点滴之中。
《左传》有言:内助不得,虽多富不能享。
倘若觉得娶妻,不过是添个人吃饭过日子,那就太小看婚姻的分量了。古人讲求门当户对,看重的从来不是钱财厚薄,而是三观、品性与家风,看这个人走进家门,能不能同心协力,彼此成全。可如今不少人选媳妇,目光常常只停留在容貌、家务能力、生育意愿上,忽略了品性修养。 《诗经》早就告诉我们,好的家风,藏在人的涵养里。
真正通透的好媳妇,静能安一室,动能添生趣。《诗经·邶风·静女》:“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这里的“静”,是沉静自持、遇事从容的家教,却不是呆板木讷。
静,是遇事有分寸。不张扬、不逞强、不恶语伤人,争执面前能温和化解,三两句话便可消融矛盾。而动,则是鲜活风趣,心中藏着热爱与幽默。闲时可以说笑打趣,给平淡日子添几分烟火欢乐;家人沉闷的时候,几句俏皮话,便能驱散一室沉闷。
一张一弛,动静相宜。该沉静的时候稳得住,该热闹的时候放得开。一个人说话处事的模样,就是她的底色。倘若动辄高声争吵,孩子跟着惶恐不安;随口冷言讥讽,长辈夜里辗转难安;总是把“你们家”“我们家”分得清清楚楚,隔阂一旦生出,家的暖意便少了大半。真正通透的人,不靠高声压制,温和有分寸,又自带风趣,更能让人亲近信服。
《论语》云:言忠信,行笃敬。好媳妇言语有温度、心中存信义、处事有分寸,又不失灵动鲜活,润物无声,是家庭风水重要的基石。若是一开口,满屋鸦雀无声,孩子胆怯、公婆紧绷、丈夫满心烦躁,家变成压抑之地,便很难和睦兴旺。
起居有序,生活的姿态,映照一家人的光景。早起轻手轻脚,不扰家人安睡;打理家务,衣物被褥收拾得整洁妥当;亲友辞别,不忘叮嘱路上慢行。《礼记·内则》写道:妇事舅姑,敬而无失;动静有常,内外有度。
这份敬重,从来都是双向的。媳妇敬长辈,长辈亦体恤晚辈。如果成家许久,家中长期杂乱无序,孩子缺乏管教,丈夫不愿归家,这从来不是媳妇一个人的责任。家庭是共同体,丈夫要扛起担当,公婆懂得边界与体谅,媳妇尽心操持,每个人都守好自己的本分,家才能和顺安宁。
然而,现实里常有这样的遗憾:媳妇新婚进门时,被当作贵客一般迎接,礼数周全,万般重视。可婚后时日一久,仿佛身份转换,成了全年无休的操劳人。做饭是她,带娃是她,照料老人是她,逢年过节大小琐事依旧是她。做得妥当,便是理所应当;稍有疏忽,便引来指责非议。这般巨大落差,寒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心,更是一个家的根基。
媳妇不是外人,更不是佣人。她因为爱意走入这个家门,凭着信任,把往后岁月托付于此。她愿意付出,但付出不该被视作理所当然;她愿意包容退让,但忍让不能换来得寸进尺。一个家最好的风水,从来不是靠媳妇独自撑起,而是一家人彼此扶持、互相成全。
媳妇的责任,是持家有度、待人存敬,和丈夫同心抚育子女,守护家里的温情。静下来能稳住家事,动起来可笑语满堂。可这份付出,这份鲜活的趣味,理应被看见、被善待。家,本就不该要求某一个人单方面牺牲。唯有所有人彼此包容,同心向善,共担风雨,方能家道绵长,代代兴旺。
说到底,媳妇是什么?她是儿子的妻子,是孩子的母亲,是这个家未来的女主人。她不是一日的贵客,也不是一辈子的劳碌人。她是有血有肉,有欢喜也有委屈的普通人,沉静而不失风趣,温柔亦保有锋芒,值得被尊重、被珍惜、被温柔以待。你待她如至亲,她便是家中最温暖的一盏灯;你始终把她当成外人,再好的风水,也会慢慢消散。
一个家最好的模样,不过是:公婆有德,丈夫有担,媳妇有心,动静相宜,孩子有样。各归其位,各尽其责,彼此感恩,互相成就。这样的家,才配得上“风水”二字。
作者小名片//
孔宪民,微信名:大树,山西省临汾市蒲县人,退休干部,爱好文字,曾获蒲县一、二届《西戎文学》奖。人情冷暖正如花开花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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