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南山观云海
作者:刘有良
金秋十月,我们一大家子人从东海之滨的宁波乘飞机赴长沙,再从长沙坐高铁至洞口,在洞口站再租了一辆七座的商务车回到了朝思暮想的故乡城步。十月一日晚上我们乘船游览了灯火阑珊的巫水河。我在巫水岸边,接住了一河流动的苗乡秋月。十月二日我们从城步县城出发上南山。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往高处走的时候,巫水河的影子早被山岚藏在了身后,连山脚下苗寨的木楼飞檐,也渐渐隐进了层层叠叠的枫树林里。十月的城步还浸在桂花的甜香里,可往南山走得越高,风里的味道就慢慢变了——先是掺了高山草叶的清苦,接着漫上来一股淡得像梦的奶香,我知道,八十里南山的云海,已经在山巅等我了。
前一夜我们就住在了离南山不太远的县城里一家苗家客栈,木窗棂上还留着往年贴的苗绣纹样,老板娘端上来的油茶里撒着炒香的米花,她说秋雨后的清晨最容易遇着上好的云海,半夜里山风刮得松枝响,那就是云在山谷里攒劲儿呢。天还没亮我就跟着几个本地的亲朋好友往大丫口方向走,盘山公路像一条灰带子,在晨雾里弯来绕去,路边的野菊沾着露水,风一吹就把清冽的香气往人衣领里灌,连呼吸里都裹着南山独有的凉润。
我最先看见云的时候,不是漫过来的,是从山谷底慢慢“浮”上来的。起初只是几缕薄纱似的雾,绕着车窗外的风车转,叶片慢悠悠地把雾丝捻开,撒向旁边泛黄的秋草里。走得再高些,雾就厚了,路两边的牛群忽然从白汽里钻出来,脖子下的铜铃叮铃一声响,惊得几缕云从牛背上滑下来,滚进了草甸深处。等我站在紫阳峰的观景台上时,眼前的世界忽然就变了模样——脚下的千山万壑全被云填得满满当当,八十里南山的峰尖只露出一点青黛色的顶,像浮在无边白浪里的小岛。
那云不是死沉的白,是活的。风从山的另一边吹过来,云涛就跟着往这边涌,一层叠着一层,像牧场里刚挤出来的鲜奶,顺着山势往低处流,遇到陡峭的崖口就往下坠,成了一挂流动的云瀑,连声响都像是能听见。东边的天慢慢亮了,橘红色的晨光从云的最底层透上来,把漫山的云染成了蜜色,再往高处翻涌的云尖,又被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脚下的秋草还沾着昨夜的雾水,黄中带着深绿的底色,风一吹就顺着坡地翻出层层浪,和远处的云海接在一处,让人分不清哪片是草浪,哪片是云浪。
身边的老牧人坐在石头上抽旱烟,烟圈慢悠悠飘进云里,他指着云深处给我讲,几十年前南山还不是如今这般平整的牧场,那时候山高路远,苗家的后生赶着牛群往山顶走,遇上大雾连路都辨不清,全靠牛铃的声响互相呼应,才能从云里摸回寨子。那时候的云海是荒僻的,是挡在山民眼前的一道屏障,谁能想到几十年过去,这条曾经隐在云里的牧道,如今成了游客们踏云而来的观景路。
正说着,云浪忽然往观景台漫了过来,一瞬间就把我们半裹进了雾里。伸手一捞,掌心里全是凉丝丝的水汽,混着青草的清苦和淡淡的奶香,像攥了一把南山藏了几十年的秋。远处的风车在云里露出半片叶片,慢悠悠转着,把漫过来的雾撕成一缕一缕,吹向山外的苗乡。云深处忽然飘来一阵木叶吹的调子,是山脚下苗寨的年轻后生,带着游客往云海里走,调子清悠悠的,穿过层层雾浪,落在草甸上,惊得几头黄牛抬了抬头,又低头去啃沾着雾水的秋草。
我沿着云边的游步道慢慢走,脚下的路一半浸在云里,一半露在秋阳下。身边的草叶上凝着的雾水,被阳光一照就成了细碎的珍珠,顺着草尖往下滚,落进行人沾了泥的鞋缝里。远处的白云湖嵌在云海边上,湖面像一块被云洗过的绿宝石,把天上的云影、岸边的秋枫全收进了怀里,风掠过湖面的时候,波纹就把云影揉成了一片晃动的银辉。黄金溪的流水声从云的缝隙里透出来,叮叮咚咚的,像苗家阿婆缝衣服时掉在青石板上的银饰,清亮得能浸进人心里。
我想起三十多年前第一次上南山,那时候的路还是坑坑洼洼的砂石路,车开在上面颠得人骨头疼,山顶上的民宿也只有寥寥几间木板房,夜里推窗就能看见满山的星星落在云海上。那时候谁也没想过,这片曾经只属于牧人和山风的云海,会成了整个湘西南最动人的风景。如今再站在紫阳峰上看,云浪下面藏着的不再是荒草野径,是平整的观景公路,是连片的民宿屋舍,是牧场里整整齐齐的牛群,是背着画板的学生、举着相机的游客,是山脚下苗寨里飘上来的油茶香。
日头越升越高,漫山的云海慢慢变薄了,像被风轻轻掀开了一层白棉被,底下露出泛黄的秋草,露出散落在草甸上的黑白花奶牛,露出盘山公路上缓缓移动的车影。几个穿着苗服的姑娘从云里走出来,手里提着装满南山奶片的竹篮,笑声像银铃似的,风一吹就散进了剩下的薄雾里。她们身后的草坡上,几棵秋枫已经红了,像嵌在白纱边上的朱砂,把南山的秋韵点得浓了几分。
我找了块向阳的草坡坐下,身边的云还在慢悠悠飘,牛铃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裹着奶香落在肩头。从前总以为云海是远方的景致,要去名山大川里寻,却不知道自己朝思暮想的故乡城步,就藏着这样一片铺在八十里南山巅的云毯。它不是别处那些只供人远观的仙境,它是浸着苗乡烟火气的——云里藏着牧人赶牛的脚印,云底飘着苗寨油茶的香气,云涛翻涌的岁月里,藏着城步七十年一步步从荒僻走向热闹的脚印。
风慢慢把最后一点薄雾吹开的时候,整片南山都亮了。秋阳铺在草甸上,把漫山的秋香晒得四处飘。我站起身往山下走,衣兜里还揣着刚才随手捞进的半片云,揣着满袖的草香和奶香,揣着这一整个南山的秋光。往后的日子里,只要一想起城步的秋,最先浮上来的,永远是这片浮在八十里草甸上的云海——它像苗家阿婆捧出来的一碗甜油茶,温温的,润润的,装着山乡所有的温柔与变迁,岁岁年年,都在南山的风里,等每一个归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