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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散文」
铁路深处的往事
——板凳角道口那场时光之辩
文/邢建军(重铁火车头文学社编委)
重庆东站巍然落成,让曾经安静的南岸茶园,一下子走进世人眼眸,热度恰似三伏盛夏的骄阳。站在新站宏大的身影前,我的思绪却穿过三十八载风雨,飘向长江北岸,飘向记忆深处的重庆南站——昔日大名鼎鼎的九龙坡火车站。
这里本是抗战陪都时期的九龙坡机场。新中国第一条铁路成渝铁路动工,旧机场化作钢铁大动脉上重要的铁路枢纽。很多重庆人都记得那张历史照片:1945年,毛泽东同志来渝谈判,飞机在九龙坡机场降落,他挥动礼帽,向迎接的人群致意,一个永恒的瞬间,就此定格在巴渝大地上 。
当年的九龙坡,水陆联运,车水马龙,是重庆最重要的水陆口岸之一。公安力量配置齐全:九龙坡公安分局黄桷坪派出所、重庆铁路公安处重庆南车站派出所、重庆港务公安分局九龙坡港派出所、重庆长航公安分局九龙坡水上派出所,四家单位各司其职,守护着一方平安。

在九龙坡与罗中子站之间,有一处名叫板凳角的平交道口,虽然在新千年改成了下立交,但地名朴素,位置却十分要紧:成渝正线、重庆发电厂、重钢专用线在此交汇,杨家坪通往九龙坡码头的公路横穿铁轨,是名副其实的运输咽喉。正因为地位关键,道口的人员、设备都优先保障。几十年里,板凳角道口平安无恙,多次获评工务段、铁路分局乃至重庆市的安全先进,是老成渝线上一块响当当的安全牌子。谁也未曾料到,1987年10月,一场意外,打破了长久的安宁。
那一天,一列调车作业的车皮,与一辆公交车在道口相撞。巨响过后,玻璃碎裂,车体受损,多名乘客受伤,道口设施也遭到破坏。险情就是命令,车务、工务、机务、车辆、人武、保卫、铁路公安各路人马迅速赶赴现场。
作为重庆南车站派出所,我们第一时间投入处置。大家兵分多路:现场勘查、拍照取证,逐一询问道口值班员、机车乘务员、调车人员;寻访目击者、到医院询问受伤乘客;还专门走访杨家坪供电局,核实供电情况,一一固定证据。整整一周,厚厚一本案卷,笔录、照片、证明材料齐全,按规定整理、上报、归档,全部程序严谨规范。

可让人费解的是,善后工作却莫名搁置了。我们持公函前往公交单位协商,对方不予接洽。更令人心疼的是,那辆受损的公交车,就那样遗弃在事故现场,任凭山城的风雨反复吹打。过路的人随意上去,有的敲打,有的拆下零件。短短半个多月,本还可以修复的车辆,竟变成一堆锈迹斑斑的废铜烂铁。看着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
时间走到年末,大兴安岭火灾事故的处理通报层层传达,全国上下反思官僚主义之害。在铁路地区工委的大会上,领导结合板凳角道口久拖未决的事故,严肃批评官僚作风。下班的通勤车上,车轮碾过钢轨,哐当哐当,工务段长神色凝重地问我:“善后怎么样了?”
我说:“按常理早该开联席会了,可对方一直没有回应。再拖下去,损失只会越来越大。”

终于,除夕前夕,通知来了:召开事故处理联席会议。地区工委书记特意叮嘱我:除厘清铁路安全责任外,其他方面都可以好好商量,尽量稳妥处置。
会议设在黄桷坪街道会议室。长条桌两边,气氛微妙。铁路这边只有三人:我带着全部案卷,工委书记准备了表态发言,工务段长备好承担相应责任的材料,静静坐着,神情沉重。对面却坐了近十人,谈笑风生,茶水香烟一应俱全。除了黄桷坪派出所所长,其余人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们一眼。一瞬间,“鸿门宴”这个词莫名掠过心头。
经介绍才知道:穿85式警服的是区交警中队长;西装革履、张罗茶水的是公交二总站安全科长;两位戴眼镜的长者,是市第一律师事务所的法律顾问。

会议按议程进行。交警中队长首先宣读责任认定:认定为道路交通事故,由道口权属单位铁路方承担全部损失。
安全科长随即拿出长长的索赔清单:直接损失八万多,其中车辆五万元;加上脱班、医疗、误工、企业信誉等间接损失,合计十二万余元。
工委书记诚恳致歉,表示愿意积极做好善后,对群众负责,同时举一反三,查找管理中的官僚主义问题。

法律顾问接着发言,语气平和,建议双方友好协商,尽快了结。
眼看会议就要按既定方向推进。案卷里那些扎实的证据、那条国发〔1979〕178号文件,还没有被真正重视 。我向工委书记示意请求发言,他点头,低声嘱咐:把握好语气,体现铁路的风格。
我站起身,从容讲出三点意见:

第一,案件定性:这究竟是道路交通事故,还是铁路路外伤亡事故?安全科长立刻反驳,说当然是道路交通事故。中队长也附和,公交车出事归交警处理。法律顾问很有礼貌地示意:“请让邢所长说完。:
第二,适用法规:是地方道路交通法规,还是国务院国发〔1979〕178号文件?我说明,该文件明确包含火车与机动车相撞情形,全路已经执行多年,市内不少厂矿铁路专用线发生同类事故,也是以此为据。几年前,我还曾配合市局,参与过三钢厂专用线列车伤人事件的处置。话音落下,会场泛起一阵骚动。安全科长又想插话,再次被律师拦住。
第三,案件管辖:适用道交法规,则由地方法院受理;适用178号文件,则由铁路法院管辖。我们此前多次上门,本身就包含依法移送的考量。说完,我把卷宗和文件文本放到桌上:全部材料都在这里,可以查阅核实。

这番话,打乱了预设的节奏。两位律师低声商议后,提议休会半小时,各自向上级汇报。他们拿起案卷和文件,一边翻看,一边轻轻点头。
半小时后复会。年长的律师一番话,出乎所有人意料。他说,仔细看过材料十分感慨:一个基层派出所,能做出如此规范完整的调查文书,足见铁路公安的专业素养。材料里有几个关键事实被忽略了:事发时突然停电,道口报警电铃、栏杆失效,有供电局证明;路面没有刹车痕迹,说明公交车驾驶员没有严格做到“一慢二看三通过”;多名乘客证实,该线公交习惯顺坡较快通过道口;事发时,道口工口含哨子、挥舞红旗拼命示警,车上不少乘客也大声提醒,可惜没能避免悲剧。汽车被后退的空车皮拦腰撞上,司机吓懵,乘客只能自行逃生。
他郑重提出三点意见:本案应适用国发〔1979〕178号文件;此前仅按道交法规处理,属于法律适用偏差,程序无效;律所决定中止代理,退还代理费,并承担相应损失。最后,他深深鞠了一躬,诚恳致歉 。
话音刚落,交警中队长起身:“经请示,此案不归我们管辖。”戴上大盖帽,转身离去。

会场气氛彻底反转。刚才针锋相对的双方,都冷静下来,坐在一起商量对策。那位律师笑着说,没想到我是西政校友,作为西政老师,他由衷欣慰。这场会,改变了他过去对“铁老大”的刻板印象,真切体会到铁路“高度集中、大而全、半军事化”背后严谨务实的底色。先入为主的偏见,险些酿成执法上的失误。
黄桷坪派出所所长一句打趣,缓和了紧张:“没注意吗?人家是呢料警服,我们还是的确良呢。”
我也诚恳对安全科长说:“很多隔阂来自戒备。如果早一点充分沟通,何至于拖这么久?那辆公交车,本可以早点修好,不至于白白报废。万幸撞上的只是空载车皮,调车员及时手动制动,冲击力有限;若是撞上机车或重车,后果不堪设想。”

岁月匆匆,近四十年弹指而过。
如今,巴渝大地铁路早已换了人间。板凳角那样的平交道口大多成为历史,公铁立交、防护围栏随处可见;笨重的起道机、钢撬棍、砸道镐渐渐远去,大型轨检维修列车取而代之;列车一次次提速,动车飞驰,网络购票普及,“买票难、乘车难”成为过往;扒车、拆盗器材、车上扒窃等老问题,逐年减少,几近消失。
从工务到公安,几十年铁路生涯,我有幸亲眼见证了这一场波澜壮阔的变迁。那一次板凳角道口的事故,那一场会议室里关于事实与法理的坚持,不是为了争输赢,而是老一代铁路人朴素的信念:依规办事,尊重事实,敬畏生命,恪尽职守。

钢铁车轮滚滚向前,旧时光渐行渐远,但那些钢轨之上的往事,那些藏在卷宗里的坚守,永远留在心底。能够亲历中国铁路日新月异的伟大时代,是一名老铁路人,最深的幸运与自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