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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淘沙
在花盛的诗歌世界,高原既是他生活的地方,亦是滋养其诗歌的精神沃土。在《高原辞》这部诗集中,高原跳出地理符号,升华为深刻的精神隐喻。花盛深入甘南生活,研究甘南生活,以朴素的语言写出高原风物,体察万物生灵,记录着独特的生命体验,展现出甘南土地之上蓬勃的生命力量。本文从文学表达、敬畏生灵以及时光印记维度出发,对《高原辞》这部诗集进行解读。
一、完成地域化的文学表达
高原是花盛诗歌创作出发的地方,这片土地不只是地理空间,还是他精神生发的家园。在《高原辞》《在高原》《高原上》等诗中,诗人撷取高原独有的风物景观,将地域物象熔铸为诗歌意象,描摹出雪域苍茫辽阔的气质。他把高原建构为重要的精神场域,形成具有鲜明辨识度、气息浓郁的地域化文学表达。
作为诗集的开篇,《高原辞》铺展出高原独有的生存空间。“海拔三千五百米以上的山坡”奠定诗歌的地域坐标,石头、海子、大风、羔羊等这些扎根高原的事物相继走入诗行。“垒石”“饮酒”“仰看草原上空的白和蓝”,一系列带有高原生活特质的行为,将广袤无垠的高原空间具象化,如在读者眼前。
“用露珠一样的词语和桑烟的味道”,调动独属于此地的感官体验,由风物传递敬畏的精神姿态,让苍茫辽阔的高原成为自己安放灵魂的场域。
《在高原》这首诗则继续扎根高原的物候现实,写出这片土地独有的生命节律。姗姗迟来的春天、冰雪、苏鲁花,都是甘南高原代表性景象。“风的羽翼打开又合拢,像一本旧日记”,呼啸的高原风被转化为承载记忆的意象。
诗人把高原的季节流转、山河样貌通通化作自己的诗歌。在他的诗歌里,地域风物不仅是写景道具,还浸染着诗人对这片土地的生命感知。
《高原上》这首诗打通地理现实与精神向度。飞舞的雪花、肆虐的风雪、奔流的山河,是高原的自然实景,又是精神象征。风雪中“永不言弃的信仰”“义无反顾的伟岸”,使高原的山川风物与人的精神品格映照。自然山河承载起人的意志与信念,地域书写便跳出浅表的风景描摹,抵达精神最深的地方。
从高原出发,花盛将土地上的风景、物候、生存体验提炼为诗歌意象。他立足于高原,把苍茫辽阔的雪域大地转化为精神栖居的场域,完成了富有个人特质的地域化文学书写,让浓郁厚重的高原气息洋溢在自己的诗歌深处。
二、敬畏卑微而坚韧的生灵
在诗集的“草木情”中,花盛以大量高原草木为书写对象,青稞、格桑花、芨芨草、苏鲁花等高原植物进入诗行。他将高原草木予以人格化处理,俯身凝视苦寒土地上卑微的植物生命,在花草枯荣生长之间礼赞渺小却隐忍倔强的生命力,秉持万物有灵的审美感知,从草木的命运映照人的生存处境与悲欢离合。
《青稞》这首诗中,长在高寒之地的青稞,是高原生存的精神缩影。诗人赋予其意志,青稞“顶住高原的严寒”,“顶住我们渺小的梦想和越来越少的日子”。植株身上细小的刺,由柔软走向坚硬,守护着“泥土般朴实的心”。
历经风雨雪霜的捶打磨砺,在时光深处锋芒毕露。青稞不再只是粮食作物,它承载着高原人对抗严酷环境的生存韧性。在这里,植物的生命状态与人的现实处境相互叠合,在作物身上照见普通人质朴而顽强的精神底色。
《格桑花》则以多重联想,打通花草与内心情感的边界。诗人以譬喻展开书写,格桑花是天边白云,是无眠夜里月光的忧伤,是梦里久别重逢的伊人,亦是奔赴远方的溪流。平凡高原小花,容纳起思念、怅惘等人世间复杂情绪。
在这里,外在的花草物象向内沉淀为人的情感载体,花草盛放与凋零的过程,则是对应着人的聚散悲欢,流露出万物有灵的诗学感知,别有风味。
在《芨芨草》里,诗人关注着普通的野草。芨芨草是故乡童年的记忆载体,牵连起放牧、劳作与对母亲的深切怀念,“当我读书或写作时/它就像母亲深夜陪伴的身影”。这种野草平凡,常遭践踏、焚烧,受尽漠视,可“但每年春天,那些烧过的地方/总比其他地方,先绿起来”。焚毁之后,野草依旧复苏,野草卑微的外表下蕴藏着摧而不灭的生命力量,保有顽强重生的本能。
花盛并把自己的情感与生命体验投射在草木身上,在大量高原草木身上发掘倔强的生命力量。也许,对于他来说,高原的花草都有灵性,草木的枯荣沉浮,即是人的生存境遇的镜像,寄托着诗人对生命的敬畏与礼赞。
三、记录时光里留下的印记
小说家常用小说表达自己的思考,而诗人常用诗歌记录见闻。在自己的诗歌中,花盛记录着行走的所见所感,把旅途体验与时间流逝交织,在岁月的旅途中沉淀个人记忆,镌刻下时光留下的重重印记。这些凝结着阅历与感悟的篇章,最终汇聚成诗集,带给读者审美阅读体验,成为独属于诗人的生命回忆。
《夜宿某寺》是行走途中向内的精神自省。行至古寺,诗人面对黑夜与早生的白发,消解掉无谓的悲戚。窗外,风雨交加,寺庙中酥油灯火,“闪电般戳破黑夜的一个个谎言”。在静谧寺院环境的浸染下,诗人内心归于平静。
曾经被忽略的人事景物,在沉静的回望里慢慢清晰,“一直都活在某个位置/与我相敬如宾”。旅途夜宿的偶然经历,勾连起岁月沉淀下来的记忆,过往时光没有随风消散,而是被诗人化为内心深处的印记,留存在生命当中。
《观炳灵寺》立足石窟古刹,在石头与雕像之上品读时间。石头凿筑的屋宇,容纳众生,照见自我,“石头雕刻的像,是生命的纹路和时间的痕迹”。在朝圣般的观览中,诗人感悟人在奔波路上,不断遗失、分裂出无数个自我。
游览古寺的见闻,转化成对生命历程的思索。千年石刻承载历史光阴,映照诗人的精神轨迹,更是把旅途见闻和个体生命时间融入诗歌深处。
在《重逢》这首诗中,诗人把风物、场景与怀旧情绪融为一体。等诗人再次抵达,拉萨河依旧明澈,街巷、屋舍、花草云朵依旧鲜活。山顶摇曳的云朵、清脆鸟鸣、入户的晚风月光,眼前的一景一物,触发久别重逢般的温情,“那些挤进门来的气息/像久别重逢的故乡:满腔的柔软和明亮的问候”。
诗人重游旧地,空间场景不变,可时间已经悄然流转,眼前风景唤醒过往记忆,旧地重游的见闻,沉淀为时光留给心灵温柔的印记,尤为宝贵。
行走、驻足、回望,诗人把旅途中的所见、所思、所感落笔为诗。不同地点的风物景象,经过时间的淘洗,变成诗歌文本里的记忆印记。从某种程度来讲,诗歌是对外界山河寺庙、风土人情的记录,还是对自我生命的梳理。这些由时光淬炼而成的诗篇,向外可供读者品读共情,向内则完整保存生命回忆。
总而言之,花盛扎根甘南地区,深入甘南生活,研究甘南生活。在此基础之上,他以最朴素的语言,说出生命本身的力量,化作《高原辞》,以此回馈土地深沉的养育之恩,回赠沉默而坚韧的生命,回敬天地间存在的诗意与光芒。
——原载《甘南日报》2026年10月1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