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澳洲种韭菜
孟维
小女儿喜欢吃饺子,而且只吃韭菜馅的饺子。所以,我们家种了许多韭菜。太太把韭菜种在废弃的保温箱里,经心照料着,像照顾孩子似的。
韭菜的特点是割不尽。割了一茬,没过几天,又一茬嫩绿的新叶便冒了出来。于是,我们继续割,继续吃。一年四季,常割常新,颜色依旧,味道依旧,连吃时的感觉似乎也依旧。
世界上的许多事情,又何尝不是这样?总是在不断地重复,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今天被割得光秃秃,明天又长出新绿,新意盎然,强壮生长。春去秋来,花开花谢,潮起潮落,太阳每天升起,每天落下,世界就是在这循环往复中滚动。
旅居海外的中国人,只要住的地方有一点空地,总喜欢种几样蔬菜,而韭菜往往是首选,尤其是来自中国北方的人。澳大利亚的大超市里没有韭菜。西方人不吃韭菜,大概也不知道韭菜为何物。但是我想,一定会有另外一种蔬菜,像中国的韭菜那样在他们的菜地里生长,成熟,被割了一茬又一茬。他们一定也从中悟出了生命会循环,许多事情会不断重复的道理,常割常新,强壮成长。
在这里的华人小超市里偶尔能买到韭菜,但远不如自家院子里割下来的鲜嫩。
我常常觉得,海外华人种的,不只是韭菜,还有记忆,还有乡愁,还有情怀。那一畦嫩绿,是儿时院角的菜园,是母亲包饺子时案板上的清香,是家人们围坐一起吃饺子时的笑声,是故乡经久不息的味道。
近些年,“韭菜”这个词在网络上又多了一层含义,带了几分调侃,甚至几分无奈。人们把那些一次次付出、一次次被收割,甚至被辜负,却又一次次重新投入的人称作“韭菜”。细想起来,这样的比喻虽然辛辣,却也未必全然消极。它代表的是一种倔强,一种坚韧,一种前进。韭菜,被割去的是叶子,留下的是根。只要根还在,它就会发芽、就会生长,就会一片青绿。
韭菜们不争艳,不炫目,没有花朵的娇美,也没有果实的丰硕,只是安安静静地绿着,默默地长着,一次次被剪下,又一次次长出来,一次次地奉献着自己。
它教给我们的,正是最平凡却最珍贵的道理:生命的价值,不在于永远不被割倒,而在于无论经历多少次收割,都还能重新生长,重新长大,重新奉献。
一畦韭菜,生长着生活的滋味,也藏着人生的韧性。满足了我们的胃,更慰藉了我们的乡愁。
作者简介:
孟维:70岁,居住在西澳大利亚。发表有长篇小说《蓝的天空蓝的海》,专论《走进美学》,《中西方文化比较》,《重读“老子”》,《闲翻“红楼梦”》,《中华文明的起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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