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待到山花烂漫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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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参加工作的第二年,县直机关工委临时召开一个会议,安排部署卫生检查的事情。地点在县委礼堂,县委办的通知要求各单位参会人员务必提前十五分钟到场,不能迟到。
到了那里我抬腕看看表,距离开会时间还有十七分钟。我的座位在靠近前排中间的位置,一边是商业局的一个女同志,已经提前到了,正在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放到桌上。我欠欠身子和她打了声招呼。坐下的那一瞬间我扫了一眼旁边的位子,还空着。
我扭头瞅了一眼红底黑字的桌牌,是公安局三个醒目的黑体字。
在我的认知里,公安的人应该和部队差不多,都纪律性很强,干什么都雷厉风行,十分守时。
各单位参会的人开始陆续到来,他们进入会场后找到位子就坐下来掏出本子,准备开会。时针指向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参加会议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我旁边的位子还空着。我的心里不仅犯起了嘀咕:这公安局的人会不会有事请假,或者不参加了?
主持会议的领导已迈着稳健的步子走进会场,坐到主席台上。负责召集会议的部门负责人朝会场里扫了一眼,过去附在领导耳边小声耳语了几句。领导抬头看看会场,清了清嗓门道:“时间紧任务重,接下来还得落实,咱们开始开会吧……”
“不好意思,有点意外,晚来一步。”话音未落,一个二十多岁,留着微卷的长发,穿一件棕色夹克的青年人弯腰过来,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
我看了一下表,正好三点整。他可真准时!会场里噪动片刻很快安静下来。领导开始讲话。
我不由自主地朝旁边瞥了一眼,恰好他转过头来,目光接触的一刹那,他朝我点点头,小声地自我介绍:“公安局办公室的韩杼斌,以后叫我小韩就成!”说着伸出手来,我没和他握手,拿起笔,朝主席台上努努嘴。他哦了一声,笑笑,开始在本子上沙沙地记录起来。我暗自琢磨,公安局怎么会派这么不着调的一个人来参会,看上去像是个大大咧咧的社会青年!
正寻思着,身边倏然响起寻呼机嘀嘀嘀的呼叫声,领导停下讲话,朝会场里打量着。只见他低头取下腰里的寻呼机看了一眼,就弯腰朝外边跑去。安静的会议室又响起一阵噪动。
“我们继续开会吧。”领导接着说:“这次检查涉及到创建国家卫生城市申报,大家回去后一定要做好汇报,广泛动员,坚决取缔乱搭乱建、乱堆乱摆、乱停乱放、乱贴乱画、乱扔乱倒等现象,确保无卫生死角,主次干道和街巷路面卫生整洁,符合相关标准要求……”
一直到会议快结束,那个留着微卷长发,穿棕色夹克的韩杼斌才回到座位上。他大概和坐在我旁边商业局的那位女同志认识,走的时候还互留了寻呼号,说有事好联系。
听商业局的女同志说,他是部队专业的,刚分到公安局不久。我有些不屑:一定是靠关系进的公安局!这么想着我竟有些杞人忧天:这样的人都能进公安局,这社会治安能有保障吗?
第二次见到他是县直机关工委组织义务植树活动。地点在距县城不远的马梁山上。这一次他倒是来得很早。
早春的山坡上,仿佛展开一幅生机勃勃的画卷,山下河水淙淙,山上各种叫不上名的野花竞相绽放,一丛丛、一簇簇、一层层铺满了山坡,如同一幅色彩斑斓的织锦。微风吹过,缕缕清香扑面而来,令人陶醉其中,心旷神怡。
我远远地看到他穿了一件花格子衬衫,一边弹一边踩着节拍唱着:“边疆的泉水清又纯,边疆的歌儿暖人心,暖人心。清清泉水流不尽,声声赞歌唱亲人,唱亲人边防军,军民鱼水情意深,情意深,哎哎哎……人民的军队爱人民,爱人民,浩浩林海根相连,军民联防一条心,一条心保边疆,锦绣河山万年春,哎哎哎……”
旁边几个年轻人一边跟着哼唱,一边舞动手臂,大声叫好。敢情他们是把县里的植树造林活动当成春天的演唱会了!
他或许看到了我,停止弹唱朝我挥着手。我没有理他,低头到一边去植树。好在唱完一首歌,他就知趣地放下吉他去植树了。但我却再次在心里对这个韩杼斌打了问号。
第三次见到他还是在县直机关工委,那已经是我参加工作四年后的事情了。由于我平时喜欢写写画画,在单位经常自告奋勇编写黑板报,还主动承担了宣传任务,为县广播站撰写一些小豆腐块,被单位列为重点培养对象,没多久就递交了入党申请,被组织上吸收为预备党员。
那天正在搬运邮件的我接到局办公室通知,让我去一趟县直机关工委,说是书记找我谈话。我当时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儿扑通扑通像要跳出口。
回到宿舍,我特意找出那件一直没舍得穿的军绿色上衣换上,站在镜子前系好风纪扣,又掏出口袋里的《党章》看了看,才迈着坚定而自信的步子朝街上走去。
到了县委,我发现韩杼斌居然也在那里。这一次他破天荒穿了一身笔挺的警服,头发也剪短了,但风纪扣没扣上。
见我进来,他笑着朝我摆摆手,屁股往里挪了挪。我并未挨着他坐下,而是过去和机关工委的熟人打着招呼。
一会儿轮到韩杼斌,一向大大咧咧的他似乎稍显紧张,站起来愣了一下神,挺挺胸脯,朝后看看才进去。但进去没多久他就出来了,低着头,脸红红的,急匆匆地离开了。
紧跟着那位留着齐耳短发,看上去很干练的女书记也出来,她似乎很生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站在门口,朝靠墙的连椅看了看,面无表情道:“下一位——”
我们坐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吐吐舌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人敢问。
后来才听说,韩杼斌进去后,书记问他为什么要入党?本来这很简单,你就照着《党章》背一段就行,而他却张张嘴半天什么都说不上来。书记又问:“那你今天来干什么?”他竟然说:“我也没想着今天来,是他们让我来的。”
入党谈话是一件多么神圣而严肃的事情,他却视为儿戏,真是太不着调了!一开始我就不看好他,这回算是应验了,这种人压根就不配入党!难怪书记那么生气!
值得庆幸的是,对我的谈话回答书记还算满意,脸色也缓和了许多,连说了两个好。我终于松了口气。
后来的入党转正也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此后,我再未见过韩杼斌。县里几次开会都没见他参加,而是来了一位年纪大点的女同志。我心里还有些纳闷:这家伙上哪儿去了,是不是被调离办公室了?那样的话对他对单位都好。
再后来,从这位女同志口中得知他竟然已经牺牲了!提到韩杼斌这位女同志的眼圈就红了,掏出手帕擦擦眼睛说:“小韩是个好同志,他才二十多岁,年轻,活泼,开朗……”她说着,手捂在胸口,声音有些颤抖:“他很勇敢,在执行任务途中遇到小偷抢劫,二话没说就冲了上去……结果被……”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动着,有些说不下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沉,很不是滋味。过去与他交往的一幕幕场景又浮现在我的眼前。看来我还是对他有些偏见,只凭穿衣喜好就否定他,没看到他身上难能可贵的闪光点,这对他是极不公平的。我心底涌上一股深深的自责和难以名状的愧疚。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难以释怀。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时,已离开县城的我沿着宽阔的福银高速一路急驶,向阔别已久的马梁山赶去。车窗外已绽出一片嫩绿的白杨树挺着笔直的身干,齐刷刷地朝后闪去。坐在车里的我新潮澎湃,身子微微颤栗着,焦急不安地瞅着车窗外。
这几年县里的变化很大,建起了很多漂亮的高楼大厦。站在半山腰望去,安静祥和的县城被大片的蔬菜大棚和瓜果园所包围。以前水流并不大的护城河也蓄水成湖,如一面浩渺的镜子,静静地躺在阳光下。
马梁山变化更大,以前我们栽植的小树苗已长成参天大树,有的已有碗口那么粗。漫山遍野郁郁葱葱,仿佛徜徉在绿色的海洋。
沿林间小路向上,虽看不到盛开的鲜花,却有一股清香不时钻进鼻孔里来。
我站在上山的路上向上看去,恍若看到一丛丛、一簇簇、一层层叫不上名的鲜花铺满了山坡,如同一幅色彩斑斓的织锦。他就站在山坡上,仰脸弹着吉他,一边弹一边唱着:“边疆的泉水清又纯,边疆的歌儿暖人心……人民的军队爱人民,浩浩林海根相连……”
阳光下,他的笑容是那么灿烂,那微卷的长发是那么帅气。
我的喉结动了动,眼睛有些湿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