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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万年宫到乾陵——一位帝王的生前身后
作者:张启麟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十月的雨后,天空格外高远,草木格外清爽。十月十三日清晨七时,我们研学团一行三十余人,自麟游县九成宫启程,抵达本次研学的第一个目的地——梁山乾陵。从麟游到乾县,从万年宫到乾陵,横亘着三十三载岁月。永徽二年(651),高宗下诏改九成宫为万年宫;光宅元年(684),高宗灵柩正式入葬乾陵,三十三年光阴就此划过。

车行至梁山脚下,三峰遥遥在望。北峰高耸,为陵冢主体;南侧两峰东西对峙,天然形成陵阙,当地人称之为“睡美人”。关于乾陵选址,后世流传袁天罡曾反对以梁山为陵址,并称梁山山形像女性,恐致“为女人所控”。但此类说法多见于当代乾陵传说与民间叙事,正史并无袁天罡参与选址或提出此议的直接记载。
站在乾陵司马神道,思绪回望百里之外的万年宫,两处盛唐地标隔空呼应,写尽李治一生的沉浮进退。 永徽五年(654),高宗亲撰并书丹的《万年宫铭》刻石立碑于永光门外,这在唐代极为罕见。唐代惯例,碑铭多由文臣撰文、工匠镌刻,帝王亲自撰文并亲笔书丹,并非单纯文人雅好,而是一份政治宣言。碑文七百余言,追溯李唐基业,记述万年宫修缮与帝王巡幸,落脚于勤政恤民、绥靖四海。碑阴镌刻新罗王子金仁问及四十八位文武重臣、域外使节的名讳官衔,是永徽年间朝堂同心、四夷宾服的实物见证。

这一年李治二十七岁,正当锐意进取之时。贞观旧臣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执掌中枢,关陇勋贵集团势力庞大,处处掣肘皇权。《册府元龟》记载,高宗巡幸万年宫时曾感慨:“此宫非直凉冷宜人,且去京不远。朕离此十年,屋宇无多损坏。昨者不易一椽一瓦,便已可安。”言语间流露对简静理政环境的渴求。《旧唐书》记载:“【永徽二年(651)九月】戊戌,改九成宫为万年宫。”他将“九成”更名“万年”,典出《诗经》“天子万年”与《尚书》“惟王子子孙孙永保民”,寄寓李唐国祚绵延万世。高宗多次驾幸万年宫,除避暑理政之外,也借此远离长安朝堂束缚,静思治国方略。将九成宫改名万年宫,寄托着年轻帝王不甘守成、重塑皇权的志向。 永徽五年(654)闰五月,李治携武则天与百官驻跸万年宫。一夜山洪暴发,大水直冲玄武门。《旧唐书·薛仁贵传》记载:“山水猥至,冲突玄武门,宿卫者散走。仁贵曰:‘安有天子有急,辄敢惧死?’遂登门桄叫呼,以惊宫内。高宗遽出乘高,俄而水入寝殿。”这场洪水造成宫人与百姓三千余人溺亡。宿卫在危难时刻四散奔逃,让李治警醒,随即着手整顿北门禁军,提拔薛仁贵等心腹武将,收回宿卫兵权。这场山洪,成为高宗挣脱元老集团束缚、收拢皇权的关键转折点。

显庆五年(660),“废王立武”尘埃落定。面对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元老的激烈反对,李勣一句“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给了高宗决定性支持。废王立武一事,沉重打击根深蒂固的关陇门阀,武则天由此进入权力核心,为日后二圣共治埋下伏笔。 缓步走入乾陵神道,翼马、鸵鸟、文武翁仲依次排开,历经一千三百余年风雨侵蚀,石刻虽多漫漶,依旧保有皇家仪仗的肃穆。朱雀门外六十一尊蕃臣石像拱手而立,石像原本刻有藩王首领的姓名官号,涵盖西域、漠北、朝鲜半岛各部政权。六十一蕃臣石刻,正是万年宫碑阴四十八位臣僚题名的延续。永徽至总章年间,大唐向外经略,苏定方西征平定西突厥,李勣东征收复高句丽。至总章二年(669),大唐疆域达到唐代极盛:东抵朝鲜半岛,西逾葱岭直达咸海(最西部的波斯都督府位于伊朗东部),北括贝加尔湖,南至越南横山,面积约1239万平方公里。被后世史书认为昏懦的帝王,亲手缔造了大唐疆域最辽阔的时代。《资治通鉴》与《三国史记》均载,总章元年(668)唐军平定高句丽。次年四月,高宗在万年宫颁下敕令,迁移高丽遗民三万八千二百户安置于江淮、山南空旷之地,仅留老弱驻守安东都护府。驻跸万年宫期间,李治屡行恤民之政:永徽五年(654)八月,蠲免麟游、岐阳当年课役,岐州及沿途供顿州县半岁租赋;咸亨四年(673),下诏禁断山野渔猎;上元二年(675),免除雍、岐、同、华、陇五州一年租税。
太宗的《九成宫醴泉铭》由魏征撰文、欧阳询书丹,劝诫帝王居安思危;而李治御书的《万年宫铭》,同样承载勤政安民的思考,却长久被太宗、武后的光芒掩盖。北宋欧阳修、宋祁编撰《新唐书·卷三·本纪第三》评价“以太宗之明,昧于知子,废立之际,不能自决,卒用昏童。高宗溺爱衽席,不戒履霜之渐,而毒流天下,贻祸邦家。”这个偏见流传千年,直到近现代史学研究,才重新还原他拓疆集权、安定四海的功绩。 行至述圣纪碑,我驻足凝望。述圣纪碑俗称七节碑,武则天撰文、唐中宗李显书丹,全文五千六百余字,原刻缝隙填金,专门记述高宗一生文治武功。碑身五石,加上碑首、碑座共七节,取日月五星“七曜”之意,象征功德普照天下。千年风雨,碑文大半磨灭,恰如李治的命运:功业卓著,却长期被世人误读。

弘道元年(683),高宗崩于洛阳贞观殿。《旧唐书·高宗本纪》记载其遗愿:“苍生虽喜,我命危笃。天地神祇若延吾一两月之命,得还长安,死亦无恨。”遗诏写明:“园陵制度,务从节俭。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取天后处分。”陈子昂上《谏灵驾入京书》,以关中饥俭、民力疲弊、东都形胜可置山陵为由,反对灵驾西还,未被采纳,高宗灵柩最终西归关中,长眠梁山,隔渭水遥望长安。 《长安志》与考古勘查证实,万年宫的官署设置、宿卫制度、门禁等级“悉同京邑”,是设于山野间的副朝堂;乾陵陵园整体复刻唐长安城格局,分内城、外城,周八十里。一生向往长安的李治,在身后把整座都城的格局,安放在梁山之上。
山风穿过陵阙,拂过六十一蕃臣石像与漫漶的述圣纪碑,最终落在无字碑上。无字碑不刻一字,留功过由后人评说,后世宋明游人在碑上留下诸多题刻,是跨越千年的民间史论。武则天不书功绩,高宗五千言碑文被风雨消蚀,二人是非,尽付岁月。

千年流转,九成宫只剩残垣遗存,待考古发掘慢慢复原这座离宫的样貌;梁山乾陵巍然屹立,定格初唐鼎盛气象。从万年宫到乾陵,我们读懂李治绝非史书里懦弱守成的君主。他于万年宫立初心、收皇权、安四海,于乾陵留功业、藏遗憾、定终章。历史偏见,终将在碑石、山河遗存之中被一一校正。一宫藏壮志,一陵定千秋。三十三年岁月浮沉,尽在麟游青山、梁山古陵之间,诉说一位被低估帝王的盛唐风华。
2026年10月14日

张启麟,陕西麟游人。现任麟游县九成宫历史文化研究会会长。曾从事党建理论及实践文章写作。自2026年起开始尝试文学创作,逐渐涉足散文、游记等领域。初入文学之门,自谦为“新人”,但其文字质朴厚重,兼具生活气息与历史情怀,正逐步在散文写作中寻得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
(审核:董惠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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