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南沙

导读：

岁次丙午，仲夏之望，金陵城东，南京博物院特辟展厅，为浙籍艺术家冯健亲先生开“时代回响：冯健亲的油画记忆”之展。吾与冯公为同乡人，受邀参观。抚卷流连，如对乡贤前辈，不禁慨然有述。

冯公，浙人潮乡海宁籍也。同枕钱塘，共听潮音，故每相见，辄以乡音，温言煦色，无院长之矜持。公弱冠入金陵，习绘事于南艺前身之华东艺专，自此七十余载，未尝一日离画笔。昔者南艺院长期内，公以治校之暇，躬亲染翰，既倡“拿来主义”以汲西洋技法之长，复倡“以油画表现中国精神”，欲令油彩之中，见出华夏山川之魂魄、民族兴替之气象。此志此愿，今日观展，方知其践履之笃，非徒托空言也。

本次展览，乃冯公八秩晋一之献。忆戊子年（2018）公八十华诞，曾举所藏八十帧，慨然捐于南博，以为公器。今之所陈，即以彼八十幅典藏为基，更益以四方借调之作，及近年新绘未公诸世之品，凡六十余作也。策展诸君，匠心独运，不循编年之常格，而以“故乡”“南京”“家国”“山河”四端为纲，以“记忆”一线贯之。如此布局，非惟展画，实展一人之心史，一代之精神也。

正文

展标正中央，冯公大作《江山如此多娇》，以油彩铺万里云涛，接天雪岭。旭日浮空，金光泼浪；群峰戴雪，松壑凝寒，烟霞舒卷，开阖万千气象。题“江山如此多娇”，笔意与画境相发。以西洋光影写东方胸次，重彩而见空明，宏阔不失清润。貌取河山，神州魂魄，令观者神驰八极，壮心勃然。

首入“故乡”之厅，满壁皆江南旧影。冯公笔下之海宁，非名胜图经，乃是记忆深处之桑梓。盐官潮痕，硖石灯影，枕河人家，青石板巷，皆以沉郁之棕调、厚涂之笔触出之。

其中一幅《南湖春晓》，写烟岚水色，得东方澄怀之致。湖天一碧，晓雾轻笼，远楼隐现如海市，岸树苍润欲滴。画舫泊中流，灯窗微明，系念红船旧迹；近岸竹桩斜映，线影入波，静气可掬。含水墨氤氲，设色清和，不事张扬。春朝既启，历史烟云与时代新容澹荡其间，所谓“景外意”也。南湖一片，寄远怀深。

所绘《故乡忆旧·暖桥》，油写水巷旧梦。原稿肇自一九六六，重作于二零零一，岁月沉潜，笔意愈厚。画中粉墙枕河，廊桥卧波，瓦檐含雪意，窗牖漏微温。水面灯影碎金，倒浸人家，寒色中自有暖痕。刀笔皴擦，兼油画之质与水墨之润；黑蓝灰调里，一点朱灯、数道暖光，便觉故园可亲，归思邈然。冯公虽离乡六十余载，但梦里潮声依旧。吾于画前驻足良久，亦有类似巷陌，乡音无异，乡愁亦同。

冯公绘《母亲》一帧，令吾久久凝望。画面设色沉厚，笔致朴拙。画中人，额纹若刻，发间银丝历历可数；目含慈光，似阅尽风霜而温存未减。衣褶粗疏，不事雕饰，见生活真味。其光影敷染，暗处如积岁寒，明处微漾暖意，恰似灶下余晖，照见平生劬劳。画之颜料肌理与皱纹刻画相表里，笔触隐而不显，却于细微处见功力，非照相式描摹，而是心源与造化之交融。此作独摄静穆之容，于无言中见千钧深情，诚得写真之魂者也。

冯公之画故乡之人之景，画其形，更画其魂，画其永驻心头之温情。

继而至“南京”一厅，则见冯公与金陵六十年之纠缠。自鸡鸣寺之樱花，至中山陵之松柏；自秦淮灯舫之迷离，至长江大桥之巍峨。尤可称道者，为《大桥组画》系列。公以速写之敏，捕捉工地之喧嚣，焊花飞溅，钢梁耸峙，劳动者之筋骨，如青铜铸就。此非单纯风景，乃城市生长之史诗。冯公长于南艺时，校园由丁家桥迁往黄瓜园，可见一城一校共进之迹。金陵之于公，非客寓之地，实则第二故乡，笔墨间自有深情。

续以“家国”一章，最为庄重。冯公生于抗战烽火，长于建国之初，其艺术自觉与国运相系。昔年毕业作品《攻占运河铁桥》，以油画写铁血史诗。原稿作于一九六一年，二零二五年更以重椽之笔，焕其神采。画中烟焰涨天，铁桥横锁，壮士衔枚疾进，旗影挟火光而飞，枪刺映烈焰以明。浓烟与金焰交迸，水影共尘沙俱暗，形势崩腾，咫尺有万马千军之势。西画光影沉雄，而落笔犹带民族气骨；不徒状战阵之烈，更铸精神之碑。观其伏跃腾掷，生死须臾，觉当年碧血犹温。史诗之质，凛凛如在，令人肃然动容。

冯公绘《建筑学家杨廷宝》之作，神态安详，襟度冲淡。窗敞城阔，云物昭苏，案头图卷犹在，写其营筑之怀。笔触温厚，色光清和，不事矜夸而风规自远，一代宗师气象，于静穆中见之。

写艺坛先贤《沧海一粟》，笔厚色苍。人物执笔凝立，眉宇沉定；背景沧波涌动，赤霞横空，若沧海之浩荡、寸心之孤贞。肌理堆叠，光色交错，不惟貌其形，更窥神髓。以“一粟”寓巨澜，身微而志远，风概凛然。

展厅“家国”一章皆以个体视角，折射集体记忆。冯公之“家国”，乃具体之人、具体之事、具体之时代体温。

终篇“山河”，气象大开。公足迹半天下，北登长城，西渡黄河，南及漓江，东临沧海。其画山河，不拘形似，重在写神。

冯公写黄山神韵于油彩。云海氤氲，峰峦隐现，空濛如梦，霞绮流金。以西洋画材，参水墨气韵，虚实相生，得山川灵秀。光影浮动间，既存印象派之瞬息，复见东方诗性之悠远。直探烟霞本质，令观者神游太虚，忘尘俗之嚣。

冯公以油彩写《春夏秋冬》四时之序。春则翠岭环流，梯田织锦；夏云叠嶂，碧波潆洄；秋来层峦燃丹，长城蟠赤；冬则雪峰森峭，寒烟凝素。四屏并列，移步换景，以西洋重彩运东方骨法，色墨交融，气象宏阔。不独写物候之迁流，更寄山河之魂魄，观之如行大地，四时呼吸俱在眉睫之间。

冯公作《丹青颂中华》，以油彩为青铜，铸甲马英姿于云海之上。远山层叠，松雪凝寒，金辉破霭；近则武烈巍然，如岳峙渊渟。题曰“精忠报国志 丹青颂中华”，丹青即心史。融西画之体积、东方之气象，壮怀激烈，山河同肃，令人起敬。

年逾米寿之冯公，犹思变法，欲以油画媒材，奏响宇宙意识，此非“中国精神”之新诠乎？

结语

纵观全展，题材之广，自革命叙事至市井小品；尺幅之异，自寻丈巨制至咫尺随笔，无不精能。其技也，融苏俄现实主义之严谨与西欧印象派之光色，更参以中国画之写意精神。观其用笔，时而如篆籀古拙，时而如行草流丽；察其设色，重墨韵而不废斑斓，崇意境而不弃造型。所谓“以油画表现中国精神”，于兹得其实证。

“画者，心印也。时代之声，存乎笔底；家国之思，寄于丹青。”今观此展，信然。每一幅画作，皆为一段记忆之封存；四厅流转，则成一部长卷式之人生回溯。冯公以画笔为舟，溯游于个人与时代交织之河，打捞沉没之细节，重塑鲜活之现场。此“回响”二字，是回声，更是应答——对故乡之召唤，对城市之嘱托，对家国之大义，对山河之礼赞。

吾于丙午七月中旬，赴南京博物院观＂时代回响：冯健亲的油画记忆”展，次日，赴冯公画室登门造访。其在画室过道等候吾而来，时间之巧，吾一上楼便见其身影，白发萧疏，而目光炯然。与冯公交流吾观展之感：“先生之画，已入化境；先生之展，堪为时代注脚。同乡后学，何幸得观！”见吾从故乡而來，公颔首，若有所思。遥想冯公七十载耕耘艺坛，从海宁少年到南艺院长，从主题创作到艺术哲思，其路漫漫，其画泱泱。今南京博物院以此展向先生致敬，亦为时代留痕，功在艺林，泽被后世。

嗟乎！艺事之微，通于大道。冯公健亲，以油画为母语，讲述中国故事，诠释民族精神。其作也，可置诸庙堂之高，亦可存于江湖之远。今“时代回响”既展，相信观者不仅赏其笔墨之妙，更能闻见艺术家与他之时代，相互激荡、彼此成就之洪音。此音也，起于海宁，振于金陵，必将随凝固之画面，传之久远，与岁月同响。

后学 南沙 谨记于乐石社 丙午白露 修改于国庆之佳节

冯健亲艺术简介

1939年11月生于上海，祖籍浙江海宁。1961年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美术系油画本科，并留校任教。1991年至2008年任南京艺术学院院长、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

现为中国美术家协会漆画艺委会名誉主任。曾任第九届全国人大代表，第十届全国政协常委，第九、十届江苏省政协副主席，民革中央常委、江苏省主委，江苏省文联副主席，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

本文作者南沙在冯健亲先生画室合影

本文作者简介：南沙，号真一，别署无我斋、乐石斋。系西泠印社名誉社长韩天衡先生入室弟子，问学于浙派篆刻艺术研究院院长余正先生、著名文艺评论家郑竹三先生，游学于海派油画大师陈钧德先生、油画大家张祖英先生，曾受业于中国美院教授孔仲起先生、洪世清先生。

现为西泠印社会员、李叔同（弘一大师）创立的百年名社*乐石社秘书长、浙江省青年书法家协会宣传部主任、浙江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浙江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浙江省社科联*浙派篆刻艺术研究院院务委员、上海吴昌硕艺术研究会会员、杭州市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中共文献研究会周恩来思想生平研究分会会员。曾受聘为长兴县公安艺术顾问。

在中国文联《中国艺术报》《中国文艺家》杂志、《西泠艺丛》杂志、《美术报》、人民美术出版社《中国艺术》杂志、《文化生活报》《钱江晚报》《收藏》杂志、《企业家》杂志、《浙江民航》杂志等发表文章和书画作品。累计编辑名人名家及各政府部门宣传画册至今已近300本，名人名家文章评论近100万字，藏书近3万册（本、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