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孩子般的信心”面对世界
——张弓惊诗集《孩子》读后
董惠安
初识张弓惊，是在西安城外的《华商报》社，那时的他不到三十岁，眼发光，脑门亮，留着酷似艺术家的后披半长发，常写批评性报道，笔下火星四溅，为伸张公平正义发声，颇有张弓射虎、挥剑屠龙少年气势。约二十年未见，听说他当了北漂。近日通过朋友加了微信，一件快递送来了他出版的新书——诗集《孩子》，中英文双语的。扉页上有一张他的木刻肖像，一副中年学者的稳健成熟模样，其“作者简介”让我不能不刮目相看——
张弓惊，诗人、编剧、导演。基督徒，信仰深刻影响其创作，聚焦灵魂救赎与终极关怀。代表作：诗集《伤诗止痛稿》（文汇出版社）；曾获《诗参考》杂志十周年经典诗歌奖（2021)。舞台剧《小王子》（同名世界名著改编，世界首部机器人舞台剧，在中国巡演上百场）、《归去来兮》（跨界融合剧，探索传统与现代精神困境）、《后稷》（第十一中国艺术节展演）、《中关村往事》（北京精品创作奖）等9部作品在中国公演并获得好评。歴任社戏控股CEO，作品以思辨性与人文关怀著称，致力于戏剧与社会深度对话。
他为何要写一本关于“孩子（儿童）”话题的诗集？又为何能成为舞台剧《小王子》的总导演？一个当年在媒体上叱咤风云的“无冕之王”，又如何放下刀笔，萌生童趣，变成了一位“孩子王”？我印象中，他最早能体现童稚之心的是他给女儿起的名字叫“张口笑”（不知此名如今是否还在使用）。在诗集的扉页上有一行字赫然在目——
我实在告诉你们，凡要承受天国的，若不像小孩子，断不能进去。
这段出自《圣经·新约》的话，意思是人“要进天国，必须放下自恃，以孩子般的信心来到神面前”。这里不探讨宗教问题，但作为成年人保持一颗童心总是一件好事。这大约也是张弓惊出版诗集《孩子》的初衷吧。
诗集的首篇名为《婴儿的世界语》。诗中写道——
在韩国首尔仁川机场安检处
一个婴儿啼哭引来不远处其他婴儿啼哭
他们的哭声互相呼应音质差不多
音调也一样
我只能通过肤色
判断出这是亚洲人
那是非洲人，还有白种人
通过他们的父母判断
这是韩国人，那是中国人
还有美国人……
这些父母可能语言不通
可是他们的婴儿们的世界语都通
你听他们在大声交流
用人类的最初的语言。
婴幼儿在众人场合里“一哭引来万婴哭”，成人们见怪不怪。然而张弓惊关注到了这种现象，并生出了“婴儿世界语”的概念，并且入诗，很有意味。由此我联想到一种传说：很久很久以前，世人都说着同一种语言，彼此心意相通。他们合力开工，想修建一座通天塔。天上的造物主看见这群齐心协力的人，不禁心生感慨：他们说着同一种语言，能合力做成这件事，往后便没有任何目标是他们不能达成的。为了避免人类走向悖逆的极端，他变乱了所有人的口音。一瞬间，原本顺畅的话语变得支离破碎，身边的人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言语，协作瞬间崩塌。而这座半途而废的通天塔，便被称为“巴别”，意思就是“变乱”——人类的语言从这里开始分化，原本统一的文明，也顺着不同的言语，散向了世界的各个角落。
传说只能当传说。现实中成人世界里不同种族之间语言不通，而婴幼儿却似乎有着语言“无障碍”简单通融的现象。我们常常忽视婴儿世界的种种问题，然而张弓惊有此“童心”，他不仅观察到婴儿“世界语”现象，还以孩童的视角，窥探到大自然中更多的斑斓色块。
如果说大诗人李白“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而张弓惊把气球和地球画上了等号，他的诗是这样比喻的：“其实，地球和气球，没什么区别，都会被一枪洞穿，蔫成一团抹布”。
风雨、雪花这些自然现象，在成人世界中用诗赋咏诵了多少风花雪月的篇章？张弓惊则用孩子的目光唤醒了我们儿时的奇妙感觉。看看这首《春风》吧——
“春风是个调皮的孩子
我扫地，他抢着帮忙
就是越帮越忙
把垃圾当玩具，扫着满地跑
把白的粉的花瓣扫来
很漂亮地摆成一幅画
我正欣赏呢他就擦掉
调皮地躲在一旁嬉笑。”
再看看这首写“小雨”的诗——
“小雨很细心，把每一片被灰尘沾染的叶子
擦洗干净
小雨很细心，把每一处道路上的坑坑洼洼
都填满了
小雨很细心，把每一个被季节搞皱巴的情绪
抚弄平整
小雨很细密，很从容”.......
张弓惊笔下的“春风”“小雨”，很像调皮可爱的孩童，所作所为都赋予了清纯稚气的“人格”。但作为曾经投身于揭露社会不平事、挥剑屠龙的新闻斗士，他保持着童心的眼神对“夜雨”“飞雪”撞出了别样的水花——
“夜雨在窗外
紧锣密鼓，争先恐后
是遇到屋顶粉身碎骨？
还是遇到树摔成水珠？
总之都要落地的
重新组合
然后重生.....”
“雪花”在他眼里有着别样的浪漫姿态——
“雪花，以飞蛾扑火的姿态
飘落在命运的十字路口
所有的花
所有的居高临下
都会落
即使来自万米高空
即使浑然天成
即使冷艳凄美。”
夜雨无论遇到屋顶粉身碎骨，还是遇到树摔成水珠，最终都要落地；雪花即使来自万米高空，即使冷艳凄美，都要落地，这是“无可奈何花落去”的自然法则。现实中，孩子们会诵唱着“千条线万条线，落到水里都不见”儿歌谜语，或者看到雪花就想到堆雪人，而这两首咏叹雨雪的诗，似乎暗示着一种“回归本源”的人生意味。联系到前文中提及的“地球和气球，都会被一枪洞穿”的诗句，都会让人感受到某个时代童谣中的隐喻，即我们赖于生存的地球，有时候也会像气球一样脆弱。太空飞船在浩瀚宇宙的视角回望，地球堪比一粒尘埃。
即使我们童年熟读的童话故事，张弓惊也给出了不同的透视解析，顿生耳目一新之感。在他的组诗《黑童话》里，对《卖火柴的小女孩》做了如此解读——
“卖女儿的小火柴
终于在自焚时
感受到了
这世界还有一点
光明和温暖......”
在《白雪公主》里，他看穿了“魔镜”——
“害死公主、气疯皇后
魔镜才是那个
最后连国王都
离不开的
魔鬼”
《三只小猪》也让他品出了另一番味道——
“三只小猪
不研究盖房子了
开始研究
怎么联手对付狼
最后 小猪和狼
都有了各自的房子
叫猪圈和狗窝”
.......
“火柴”“魔镜”“猪圈狗窝”，本应都是童话故事中的道具，张弓惊的《黑童话》却给我们提供了更大的想象空间。读罢张弓惊的诗集，感悟多多，又一言难尽。我们都从孩童时期连滚带爬走来，认知和情感都成人化复杂化，都戴上了化装舞会的面具，但最终都会自觉不自觉地摘掉面具，回归本真。而张弓惊显然比我们先走了一步。
总之，这本诗集《孩子》是写给孩子的，也是写给能保持童心的成年人的。其实，童话故事中的简单哲理和寓言，往往会警示成人社会。《皇帝的新装》不是常常出现在现实世界，而观赏的人群都视而不见，知而不言，最终被一天真孩童一语破防？当今时代又有多少女孩整天做着“灰姑娘”的好梦，可那只“水晶鞋”能轻易穿上吗？在《孩子》这本诗集里，还有好多现实与童话、孩童与成人视角纠结重合的诗句，翻开它、读一读、认真品鉴，肯定会有不同的感知。我希望我们能放下“自恃”，以“孩子般的信心”面对世界，世界也会最终对你露出笑脸。
董惠安2026.10.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