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前 手 覃 钢 老陈指尖悬在门板上,稍作停顿,轻轻推开老李板房的木门。 油墨、台账纸张混合水泥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大的板房里,长条木桌占据大半空间,桌面上铺满送货回执、工人考勤,一本边角被反复摩挲得起毛的红格笔记本摊放在桌子正中。老李坐在主位,老石、老朱分坐两侧,三人刚刚核对完三个月来千万级的垫资账目,闻声一同抬眼望过来。 晨光穿过窄小塑钢窗斜切进来,落在老李脸上,他没有多余寒暄,目光直接锁向老陈。 "陈哥,等你半天。两件事,正式施工合同,把保证金、工程款优先权全部落到白纸黑字;第二,3号楼现房变现,现在推进到哪一步。" 老陈脚步沉重。仓库那一场密谈的全部细节压在心底:甲方夸赞他"高手在民间",名义上将他移出工地领导班子当作保护,实则提前切割责任;3号楼一旦变现失败,就要启动撤退预案;合同扣在自己手上,五十万保证金是交付合同的硬性门槛。一大堆秘密,他半个字都不能轻易吐露。他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拉过椅子坐下,眼神躲闪,不敢长久和老李对视。 "合同还得再等等,重整案子还没有分案源,要等法官踏勘结束,管理人手续理顺之后才能签。3号楼的渠道还在对接,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老李静静打量他。这套搪塞的说辞,在烂尾项目的博弈场上他听过无数次。他没有当场逼问,伸手将红格笔记本翻转,翻到本子最后的空白页。 这一页不再记录收支明细、材料单价,只留下几行冷峻手写的名单: 贺州老张,投入1000万,债权待诉讼确认。 湖南老董,投入3000万,债权待诉讼确认。 老李,投入约1000万,合同未签署。 老李指尖缓缓划过前两行名字。 "进场之前,我翻到过前一批人留在工地的遗物。老张退场,板房墙上丢下半包没抽完的烟,还有一张没有加盖公章的工程量确认单。湖南老董走的时候,塔吊上的安全绳没人回收,风一吹就在钢架上啪啪抽打,昨天我巡检的时候还亲眼看见。" 老陈浑身一僵,工装口袋里的烟盒硌得肋骨生疼。他万万没有想到,老李早就摸透了两位前手垫资人的完整往事。 "管理人档案之中,老张、老董都不属于正式合同相对方,来访登记表只留有他们的签名,没有生效施工合同。管理人并不否认他们确实投了钱,但给出统一答复:想要确认债权,先去诉讼。"老李的声音不高,分量却沉甸甸压在屋内,"这句话最毒,不是直接说不给钱,是逼垫资人自己掏钱打官司,证明自己理应拿到工程款。千万资金全部填埋进钢筋水泥,账户被彻底抽空,到最后,连诉讼费都拿不出来。他们想上桌要钱,却买不起入场的门票。" 老石攥紧手里一叠送货单据,老朱长长吐出一口闷气。他们从前只是隐约听闻这里栽过两个大额垫资人,却不知道真相如此刺骨寒凉。 "陈哥,他们不是输在工程质量,也不是输在工期。他们是连牌桌都没能真正上去。" 板房之内陷入短暂安静,外面飘来工地零星的敲击声响,4号楼外层的绿色安全网被穿堂风吹得哗哗作响。 老陈心里一清二楚,老李敢进场,绝非鲁莽。他完整看透了这个烂尾项目残酷的食物链。 老张投入一千万垫资,卡在管理人"诉讼确认",资金耗尽黯然离场;湖南老董接续进场,砸下三千万,同样栽在同一条规则之下,无力缴纳诉讼费,最后默默撤走。之后甲方委托老陈寻找新的垫资队伍,老李带着老石、老朱进场,三个月累计投入已经突破千万;与此同时,甲方始终保留老林的队伍作为备选后手。一旦老李这边资金扛不住,下一组垫资人就会接续顶上,循环往复。 眼前这几栋楼宇,从来不是甲方单方面出钱盖起来的。钢筋混凝土墙体之内,一层层堆叠的,全是前手垫资人的资本、血汗。外面光鲜的绿网向外展示项目正在盘活,却掩盖楼体底层渗水的隐患;台账报表写满向好的数据,而红格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埋藏着一个个被困死在这里的垫资人。 "过去的事已经翻篇。"老陈嗓音干涩,"如今3号楼已是现房,只要变现回款,你的垫资、两百工人的工资全部可以结清。" "成了,便是皆大欢喜。"老李接住话锋,目光锐利,"可倘若变现失败呢?" 简简单单一句话,戳破甲方预设好的最坏撤退预案。老陈脸色微变,一时无言应答。 老李合上红格笔记本,指尖摩挲粗糙的封皮。 "这本本子,外人眼里只是资金台账,在我这里,它是一份退场名单。往后再有新队伍进场,我还会继续往上增补名字。老张,老董,然后是我,之后还会出现下一个。" "这就是循环。甲方、管理人、法院,一批批垫资人前赴后继。楼房依旧立在原地,一拨人钱烧光走人,另一拨人进来继续花钱维持现场,演一出重整向好的戏码,专门演给法官、各路债权人观看。"老李起身走到窗边,视线扫过完工待售的3号楼,再落向被绿网严密包裹的4号楼,"绿网之下是渗水,台账背后,是前手的血。" 老石低声发问:"既然看清老张、老董的悲惨结局,我们为什么还要进场垫资?" "我并不是赌项目一定能够活过来。"老李转头看向身旁两位搭档,"他们的败局,根源在于轻信口头承诺,没有完整留存证据。我们进场,每一笔转账凭证、每一段施工记录全部备份存档。我只是想要试一试,能不能打破这个轮回。但是风险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管理人那句'诉讼确认',始终悬在每一个垫资人的头顶。" 老李重新面向老陈,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让:"所以合同必须签。上千万的垫资,不能只依靠口头许诺。陈哥,我明白你夹在各方中间左右为难,但本子上面的两行名字,就是活生生的警示,我们不能成为下一行。" 老陈心绪翻涌。面对红格笔记本上冰冷的名单,老陈心里那套敷衍搪塞的说辞,全部堵在喉咙,难以说出口。 穿堂风翻动桌面上散落的单据,远处塔吊的高空之上,老董遗留的那根安全绳依旧随风来回抽打钢架。 长久沉默之后,老陈选择吐露一部分真相:"甲方确实在全力推进3号楼变现,不是凭空画饼。只是重整流程卡点重重,老张、老董当年,同样是卡在流程之上。" 老李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锋芒毕露:"究竟是流程,还是提前预留好的退路?陈哥不必拣选话语来讲。我想知道,甲方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备选队伍,随时可以顶替我们。" 老陈心口猛地一紧。他避开对方的目光,手指无意识捻着送货单的边角,犹豫片刻,半真半假地回话:"有。老林的队伍一直在待命。重整项目都会预留后手,防止现场直接断档。法官马上就要过来踏勘,一旦工地停工,重整方案就会直接悬置。" 老石猛然坐直身体,老朱倒吸一口凉气。这条消息,比管理人那句"诉讼确认"更加冰冷刺骨。 老李脸上没有暴怒,心底仅存的那一点缓和彻底消散,不过是印证了自己早已经做出的猜想。 "果然。老张撑不住,老董顶上;老董资金耗光,轮到我们;一旦我们停止追加资金,老林就会进场。烂尾楼,靠着一轮轮垫资人的接力,维持虚假繁荣。" "未必。"老李再次翻开红格本,钢笔笔尖悬在空白页面,"老张一千万,老董三千万,再算上我们。老林的名字,我暂时不写上去,但是我已经记在了心里。"笔尖停在纸面,没有落下一滴墨迹,"这套游戏里面,甲方永远不下牌桌。输家,永远是进场垫资的人。" 老陈心中五味杂陈。他不能说出撤退预案,不能说出自己被移出管理班子的内情。甲方口中所谓的"保护",仅仅只是一层薄薄的外壳。 "当初甲方找我牵线,夸我高手在民间,能够找来愿意垫资的队伍。"老陈不自觉吐露半句心底实话,"那个时候,我没有读懂这句话背后真正的意味。" 老李淡淡接话:"就是找到愿意上桌的人。" 老朱沉声开口:"合同、工程款优先权必须落实,不然我们就会成为第二个老董。" 老石跟着点头:"上千万投进去,到头来还要自掏腰包起诉确权,我们拿不出那笔诉讼费。" 老李把红格笔记本推到桌子正中央,目光牢牢锁定老陈:"请你转告甲方老板:我们可以继续维持现场,配合法院踏勘。前提,一周之内签订正式施工合同,锁定工程款优先权。拿不到这份合同,我们不会再追加一分钱投入。" 老陈盯着红格封皮:"我会原封不动把你的话带给甲方老板。" "我们见过前手,心里有数。"老李平静回复。 老陈推门走出板房,烈日扑面而来。3号楼静静伫立,4号楼裹满厚重绿网,塔吊之上,老董留下的安全绳依旧在风中噼啪作响。 工地大门外侧,废弃售楼部的侧门虚掩。沙盘蒙满厚厚的灰尘,楼盘模型边角碎裂,3号楼的模型孤零零摆在西侧,4号楼残缺模型上还残留褪色的绿色喷漆。这里早已不再接待购房者,一间小包间,一张旧茶几、两把布艺沙发,成为甲方老板私下密谈的地点。 老陈推门进去的时候,甲方老板正靠在沙发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一只白瓷茶杯。老陈落座,没有迂回,把老李的全部条件原原本本复述出来。 "老李表态,可以维持现场配合法院踏勘。要求一周之内签署正式施工合同,锁定工程款优先权,否则停止追加资金。" 短暂沉默过后,甲方老板低低笑出声:"老李这人,轴得可爱,很会掐时间点。" 老陈捏紧兜里的香烟:"老李查清了老张、老董的全部过往,也清楚老林队伍正在待命。他已经看透这套循环。" 甲方老板漫不经心随口提起:"哦,老林昨天还打来电话,问什么时候可以进场看一看现场,我说先不急。" 轻飘飘一句话,杀伤力千钧。 "合同,给不给?"老陈嗓音干涩发问。 茶杯底座磕在茶几桌面:"合同可以签。" 老陈心头微微一动。紧跟着后半句缓缓落下—— "但五十万保证金,必须先到位。" 老陈整个人怔住。老李已经砸进去一千万垫资,现在想要拿到一纸合同,还要额外再掏五十万保证金。和老张、老董当年"先交钱诉讼确权"如出一辙,仅仅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残酷的循环,完整转完一圈。 "老李资金压力极大,千万垫资压在工地,他未必拿得出五十万。" 甲方老板望向窗外:"保证金到账,合同盖章走流程;钱不到位,一切免谈。现场维持,就另外做安排。" "另做安排,就是启用老林。" "没错。老李愿意往前走,大家一起赌变现;不愿意,老林等着顶上。" 老陈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出废弃售楼部,脚踩滚烫砂石路面,脚步放得很慢。远处塔吊,安全绳噼啪噼啪反复抽打钢架。 次日清晨八点半。 老李躺在板房宿舍的硬板床上,枕边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人是甲方老板。老李眼皮没有抬起,任由第一遍铃声响完,直接按下静音。 两分钟之后,第二通电话再次打入。 老李才拿起手机接起,声音带着尚未睡醒的沙哑:"喂。" "老李。还没起?" "嗯,没起床。有事?" "没大事,随便聊聊。工地那边还好吧?" "还好。" 电话线两端安静三秒钟。没有提保证金,不提施工合同,不提3号楼变现,不提老林。上千万筹码压在工地,电话里却只字不提。 "行,没事了。" 通话切断。 老李垂眼看向屏幕上的时间:八点四十七。 他将手机倒扣回床头,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这通电话根本不是安排工作,只是过来试探体温。甲方只想听一听他的声音,判断他是否慌乱。甲方纸面筹码充足,可唯独老李,他拿捏不住。 嘴上许诺半小时回电,老李自始至终没有回拨。 谁急于求成,谁就落入下风。欠着一千万垫资款的是甲方,主动打电话确认对方没有跑路的,也是甲方。 香烟燃至滤嘴,老李摁灭。远处断断续续传来工地敲击声,风卷着4号楼绿网哗哗作响。 时间一点点流淌,直到下午一点。 手机安安静静,再也没有甲方老板的来电。 老李抬眼扫了一眼黑屏的手机。 感觉老板语气淡定,够了。
【作者简介】覃钢,笔名战神,中国当代作家,都市头条签约作家,广西大学法学本科、广西师范大学2012级研究生,广西贵港市港北区人民法院中共党员,《粤西文苑》副主编兼记者、法律顾问。深耕八桂本土纪实文学与预测创作两大方向,聚焦司法实务、房地产与历史题材,著有《逆江》《中国房子十八年》《作家公寓》《八桂战图》《水兰传》《逆时光的少年》《少年战神》《青年战神》《狼兵的血性》《西迁》等10部长篇纪实小说;创作《预测中国未来20年房价走势》《六月:那些正在悄然生长的丰盛》《那口钟》《开金口》等散文,以及《温柔的沙》《独秀文声》等短篇小说多篇;作品刊发于《贵港日报》等主流媒体及各类自媒体平台。代表作《作家公寓》单章阅读量突破917万,为广西本土网文现象级爆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