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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 王恩献
一、临淄的冬天
公元前一六七年,长安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未央宫北阙下,一个从临淄来的少女跪在石阶前。
她穿得单薄,怀里揣着一卷竹简,上面是她一笔一笔刻下的字。字不多,却每一个都像用刀刻在自己骨头上。
她叫缇萦。她的父亲,叫淳于意。
淳于意是齐国的太仓令,也是当世名医。他年轻时拜公孙光为师,后来又得公乘阳庆亲传黄帝、扁鹊脉书,医术精深,尤擅望诊切脉。他在临淄城中行医,救人无数,穷人来求医,他分文不取;富人来请他,他反倒要看人品。他性情耿直,不肯攀附权贵。齐王刘将闾、胶西王刘卬、济南王刘辟光都曾派人召他做宫廷医生,他一—谢绝了。他对弟子说:“医者,活人之术,不是侍奉权贵的差事。
这话传出去,便埋下了祸根。
齐王刘将闾、胶西王刘印、济南王刘辟光恨他不识抬举。有人罗织罪名,告他“匿迹自隐,不奉诏命”,又说他行医多年,账目不清,有赃罪之嫌。朝廷判他有罪,当受肉刑或黥面,或割鼻,或断足。诏令从长安下达,要押解他去京城受刑。
那一年,淳于意没有儿子,只有五个女儿。临行那天,差役给他戴上刑具,推上囚车。他回头看着五个女儿,叹了一声:
“生子不生男,缓急无可使者。
意思是,生了女儿,到了危难时候,一个也指望不上。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最小的女儿缇萦心里。她当时十五岁。她没有哭,也没有辩。她只是默默收拾了行囊,跟着父亲的因车,一路向西。

二、千里向西
从临淄到长安,千里之路。
囚车出了临淄城门那天,天还没亮。缇萦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一点干粮、一把小刀——那是她用来在路上刻字用的。她跟在囚车后面,脚上穿着一双旧布鞋。囚车走得不快,但也不慢。她得小跑着才能跟上。第一天走了三十里,她的脚底就磨出了血泡。她没有吭声。晚上在驿站歇脚时,她躲在角落里,用针把血泡挑破,拿布条裹紧,第二天接着走。
押解的差役起初赶她:“小姑娘,回去吧,长安远着呢,你走不到的。”她不说话,只是低着头跟在后面。差役呵斥得凶了,她就跪下来,说:“我父亲年纪大了,身上有刑具,我求你们让我跟着,给他端碗水也好。“差役看她年纪小,又倔,便不再管她。
路上走了二十多天。从临淄往西,过济南,经洛阳,再入函谷关,直抵长安。这条路是秦汉的东路干线,驿道上尘烟滚滚,商旅不绝。缇萦一路走,一路刻字。她把沿途的见闻刻在竹片上——哪一天到了哪个驿站,父亲吃了什么,喝了多少水,差役有没有呵斥他。
她刻得很细,像是在为一段日子记账。她的手被竹刺扎出了血,又结了痂,再扎破,再结痂。
有一天过一条小河,因车陷进泥里,差役们推不动,便骂骂咧咧地拿淳于意出气。缇萦跑过去,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抵住车轮,让差役们推。泥水溅了她一身,她也不躲。车推出来时,她浑身是泥,却先去看父亲有没有磕着碰着。
还有一天夜里宿在驿站,淳于意发起烧来。缇萦向驿卒讨热水,驿卒嫌她烦,推了她一把。她跌在地上,手肘磕出了血,却爬起来又去求。最后是一个老驿卒看不下去,给了她半碗热汤。她把汤端到父亲嘴边,一口一口喂。淳于意烧得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女儿满脸是灰,嘴唇于裂,他说:“萦儿,你回去吧。”她摇摇头,说:“爹,我不回去。
这一路上,她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夜里差役睡了,她守在父亲身边,给他披被角,给他搓手取暖。有时父亲被刑具勒得疼,她就轻轻地帮他揉。她不敢解开刑具—那是官家的东西——但她能让他好受一点。二十多天里,她瘦了一圈,额骨都凸出来了。可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到了长安,父亲被下狱。

三、宫门之外
她安顿好自己,便去打听宫门在哪儿。有人告诉她,未央宫北阙,是百姓上书的地方。
她写了一封信,要呈给天子。
那封信,今天已经读不到了。史书上只留下密密数语:
“妾父为吏,齐中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切痛死者不可复生,而刑者不可复续,虽欲改过自新,其道莫由,终不可得。妾愿入身为官婢,以赎父刑罪,使得改行自新也。”
意思是:我的父亲做官,齐国人都称他廉洁公正,如今犯法当受刑。我痛心的是,人死不能复生,受刑之后身体残缺,即便想改过自新,也再没有机会了。我愿意被收入官府为奴婢,替父亲赎罪,让他有机会重新做人。
字不多。没有哭诉,没有喊冤,没有引经据典。她只是说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刑罚的目的,究竟是让人变好,还是让人永远无法变好?
她跪在未央宫北阙下,双手举着那卷竹简。北阙是百姓上书的地方,可一个十五岁的民间女子,要递一封信给天子,谈何容易。守卫拦住她,说:“你有什么冤情,去县衙,去郡府,这不是你来的地方。”她不走。她在那里跪了一天,两天,三天。第三天,有一个谒者路过。谒者是宫中掌管传达的官员。缇紫把竹简举过头顶,喊了一声:“民女缇萦,为父上书”
她磕了一个头,没有说谢。她只是看着调者把那卷竹简带走,然后整个人瘫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四、天子的诏书
这封信,递到了汉文帝刘恒的案头。
刘恒是历史上少有的仁厚之君。他废除了连坐,减轻了赋税,开创了“文景之治”。他读过无数奏章,可这一卷竹简,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史书上记载他的反应,只用了两个字;“怜悲。”
他怜她的孝心,更怜她说的那个道理。他下了一道诏书,废除肉刑。诏书是这样写的:
“制诏御史:盖闻有虞氏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戮,而民弗犯。何治之至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薄而教不明软?吾甚自愧。故夫驯道不纯而愚民陷焉。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亡緜至,朕甚怜之。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刑之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
意思是:我听说上古时候,用画衣冠、异章服来惩罚人,百姓就不犯法了。那是何等太平。如今有三种肉刑,可犯罪还是止不住,问题出在哪里?难道是我德行不够、教化不明吗?我很惭愧。现在人犯了错,教化没施行,刑罚就先加上了,有人想改过自新,也无路可走,我很怜惜。肉刑断人肢体,刻人肌肤,一辈子都好不了,这是多么残忍。这哪里是为民父母该做的事?废除肉刑,用别的刑罚代替。
诏书一下,辣面改为髡城旦卷,割鼻改为笞三百,断足改为弃市。虽然仍有残酷之处,但肉刑,这个从远古传来的、刻在身体上的耻辱,第一次被一个女儿的信动据了。
淳于意被救免了。他走出监狱那天,缇萦在门口等他。她看见父亲出来,没有跑过去,也没有哭。她只是走过去,接过父亲手里的包袱,说:“爹,我们回家。”
他们回临淄的路上,走的是同一条驿道。这一次,没有囚车,没有差役,没有刑具。淳于意走在前面,缇紫走在后面。春风从东边吹来,路边的柳树发了新芽。
淳于意回头看了看女儿,说:“紫儿,你累不累?”缇萦摇摇头,说:“不累。”
她真的不累,

五、两千年后
回到临淄后,缇紫随父亲学医。淳于意晚年口述“诊籍“——中国现存最早的医案,转十五例,每一例都记录患者的姓名、症状、诊断、治疗和预后。这些医案,是缇索一笔一笔刻下来的。她继承了父亲的医术,也继承了父亲的耿直。她在临淄乡间行医,穷人来求医她分文不取。有人问她为什么,她说:“我父亲教我的,医者,活人之术。”
后来,淳于意去世了。缇萦继续行医,直到老去。史书上没有留下她更多的资料。她去了哪里,嫁了何人,活了多少岁,一字未提。
可她的那封信,被司马迁记在了《史记》里。班固后来作诗赞她;
“三王德弥薄,惟后用肉刑。太仓令有罪,就递长安城。自恨身无子,困急独茕茕。小女痛父言,死者不可生。上书诣阙下,思古歌鸡鸣。忧心推折裂,晨风扬激声。圣汉孝文帝,恻然感至情。百男何愦愦,不如一缇萦。”
“百男何愦愦,不如一缇萦。”意思是,一百个儿子又有什么用,都不如一个缇萦。
她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历史的深潭。涟漪荡开,潭水动了,天子动了,天下动了。然后石子沉底,无人再见。
她没有喊冤。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而历史,被这个问题轻轻推了一下。
—这一推,就是两千年。


作者简介
王恩献,原籍山东省莘县,久居济南市。曾从军从政一一做过新闻、宣传、行政管理、纪检监察工作。曾被山东省人民政府授于“山东省模范公务员”称号。省直部门公务员退休。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诗刋子曰诗杜社员,山东诗词学会会员。曾任山东散文学会副秘书长等职。在报刋杂志发表诗词、散文、小说、报告文学和大量新闻作品。多次荣获全国和全省奖励。作品入选多种选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