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离家出走
诗曰:
红烛泪尽怨难平,一纸婚书困此生。
纵有千般回头路,不如远走任飘零。
火锅店的白雾散了些,锅底从咕嘟兰兰说完那句"拿了手机转身就走了",像是把心里最重的一块石头搬出来搁在桌面上,整个人反而松了。
老良听完,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涩。他不知是该同情还是该愤怒——同情兰兰,愤怒阿松,可更深的那个东西,他说不上来,像是替这世道不平。
"那你爸知道吗?"老良问,"他不是最看重这门亲事?"
"知道,"兰兰苦笑了一下,嘴角往旁边歪了歪,"我全都告诉他了!我爸气得高血压都犯了,当场摔了茶杯,打电话把阿松和他爸骂了个狗血淋头。我爸在电话里骂阿松他爸教子无方,骂阿松不是人,骂了半个多小时,嗓子都哑了。"
老良听着,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兰兰爸,一个老兵,当年战场上都没怂过,拿着电话骂人骂到血压飙上来,被老伴按着吃了降压药才消停。
"那阿松呢?"老良问,"他怎么说?"
"阿松?"兰兰的眼神里浮起一层鄙夷,像踩到了什么脏东西,"跪在我爸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改,说再也不敢了,说他对不起我,对不起我爸,对不起两家的交情。"
"他的话我爸信了。我妈也信了。他爸妈也跟着跪,说'再给松松一次机会'。我爸心软了,说'行,最后一次'。"
"可当我爸提出离婚的时候,他那副嘴脸就露出来了。"
她看着老良,一字一顿地说:
"他说,想离婚?没门。这辈子休想!"
老良愣住了。
"他不同意?"
"对,他就是不同意,"兰兰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就是要把我困死在那个家里。让他爸妈看着,让外人看着——他吴建松的老婆还在,他还是个有家室的人。至于他在外面怎么玩,那是他的自由。可我,哪儿也去不了。"
"那你怎么办?"老良问。
"我还能怎么办?"兰兰看着他,眼圈红着,可眼神是亮的、硬的,"我拉着他去过民政局。他答应得好好的,说'走,去把手续办了'。我信了,跟他上了车。"
她停了一下。
"到了民政局门口,他像疯了一样挣脱我的手,跳下车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老良拳头攥紧了。
"只要他不配合,这婚就离不成,"兰兰的声音平了下来,平得让人害怕,"他吃准了这一点。他知道我爸不会让我走法律程序闹大——两家是战友,面子上过不去。他知道我妈心疼我,可更怕我离了婚被人说闲话。他知道我手里没筹码,所以我就走了。"
兰兰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所以,痛定思痛,我辞了市里的工作,东西收拾了两大箱,谁也没告诉。我爸以为我回娘家住几天,阿松以为我闹脾气。
刚好看到恒顺中学招老师,我就投了简历。离得越远越好,让他找不到我。良子,你说我这哪是找工作。这是逃命。"
老良沉默了许久,他想起自己。
他曾跟花花闹离婚,双方老人拦着,说"为了孩子忍忍",没走成,被拴在老家那几年。好在如今他来到了恒顺中学,不也是离家出走吗?
"兰兰,"老良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这哪是离家出走。你这是捡了一条命。"
兰兰愣了一下,眼里的光闪了闪。
她端起酒杯,朝老良举了一下。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脆响。
"良子,"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一丝苦涩,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柔软,"你以为你不是吗?咱们俩,都是被生活逼得离家出走的流浪狗。"
老良看着她,没反驳。
他端起茶杯,碰了一下她的酒杯。
"汪汪汪!"
兰兰"噗"地笑出声来,眼泪却从眼角滑下来,砸在毛衣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窗外,夜深了。路灯把柏油路照得发白,一辆出租车慢慢驶过,尾灯红得像两颗痣。
两个从不同地方出来的中年人,坐在嘈杂的火锅店里。火锅凉了,白雾散了,可彼此的影子在玻璃窗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有道是:
同是天涯沦落客,相逢何必曾相识。
一纸婚书千重锁,半生飘泊半生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