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躲的理由
诗曰:
旧识相逢意转迟,欲言又止两心知。
不是无情偏有恨,只缘身是未归儿。
火锅店里的白雾散尽了,锅底只剩一层薄红油,偶尔翻一个无力的小泡。兰兰把酒杯转了半圈,指尖在杯沿上停住。
老良看着她,那个疑惑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还是开口了:"兰兰,既然你把我拉来了,为什么还要躲着我?那天在操场上,你明明看见我了。"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傍晚他在操场边踱步,兰兰坐在看台最下面那排,他走过去的时候她明明抬了头——可四目相对的瞬间,她迅速低下去,像不认识他一样,转过脸看着远处的跑道。
兰兰拨弄着碗里剩的几根香菜,叶子被她用筷子尖翻来翻去,像在挑什么话先说。
"良子,咱们都是成年人了。"她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隔壁桌的划拳声盖过去,"我在老家是有夫之妇,你在老家是有妻有女。咱们俩,注定是有缘无分。"
"所以你就装作不认识我?"
"对。"兰兰抬起头,目光坦诚得让人难受,"我想着,咱们都在这里教书,挣钱养家,互不打扰,这就够了。何必非要点破呢?点破了,反倒尴尬。"
老良心里一痛。不是疼她说的理,是疼她说这话时那种平静——像早就想好了,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还有,"兰兰继续说,筷子把香菜推到碗边,"我用'紫梦'那个名字骗了你。我怕你知道了会生气,会觉得我是个骗子。与其让你知道真相后尴尬,不如就让我一直做你那个陌生的网友。"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咱们以前的事。"
她没往下说,可老良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那年冬天元旦,大学里搞文艺汇演,彩排完天黑了,他送她回宿舍。路灯坏了,两个人摸黑走在操场上,她踩空了台阶,他一把拽住她。那一拽,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她没躲,他也没松手。最后还是她先退开的,说了一句"快走吧,冷"。
就那一拽。什么都没发生,可什么都在那了。
"如果因为这层关系搅在一起,万一旧情复燃怎么办?"兰兰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怕惊动什么,"到时候,对谁都不好。我离不了婚,你也舍不得女儿。咱们只能做同学,不能做别的。"
老良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茶底沉在杯底,像他心里那些翻不上来的东西。
他不得不承认,兰兰想得比他周全。他想的是什么?是"终于找到你了",是"原来你也在"。可兰兰想的是——找到了又怎样?在一起又怎样?她离不了婚,他放不下妮妮。两个人在恒顺中学这个巴掌大的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果搅在一起,最后收不了场,连同事都做不成。
这不是小说。没有私奔,没有破釜沉舟。只有两个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中年人,在异乡碰了面,然后各自退回安全距离。
"我懂了。"老良举起酒杯,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挂在脸上,像贴上去的,"以后,咱们就是普通同事。保持距离,互不干扰。"
兰兰点了点头。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隔壁桌有人喝高了,在唱《朋友》,跑调跑到姥姥家。服务员端着锅底经过,油腥味扑面而来。窗外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偶尔一辆车驶过,尾灯拖出一条红线。
老良看着兰兰。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酒杯碰过的那一瞬间,老良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那扇若有若无的门,彻底关上了。不是摔上的,不是踹上的,是轻轻合上的,像图书馆里闭馆时管理员关灯那样,安静的,体面的,不留余地。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凉的。
窗外,夜已经很深了。
有道是:
一碰杯中缘已尽,半生心事付东流。
从此相逢不相问,各人归路各人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