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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证忆流年
文/孙治民
题记:
一纸证书藏岁月,半支钢笔记乡声。
案头置着这本墨绿色塑皮的《西安晚报社通讯员证》,三十余载风雨漫过,烫金字迹沉静温润,敛着淡淡微光。轻轻掀开,泛黄薄纸之间,嵌着我四十岁那年的一寸黑白照。镜框清简,眉目安然,褪去青年的浮躁,藏着乡土执笔人独有的质朴笃定。证书编号0015,发证日期定格于1990年12月25日,寒冬岁暮,恰是新旧交替之时。

指尖抚过纸面那道经年压出的深折,时光便缓缓溯流而上。七十、八十、九十年代那些乡居岁月,奔走阡陌、灯下磨稿、以文字记人间的点滴日常,如长卷徐徐铺展,历历在目。
上世纪七十年代,乡野间车马迟缓,书信迢遥。彼时乡土信息闭塞,无智能手机,无网络推送,一台老式广播、数张油墨报纸,便是这片土地向外眺望的窗口。就在那段朴素沉静的岁月里,我与文字结缘,走上新闻采写之路,成为周至县广播站最早一批基层业余通讯员。
那时乡村生计清简,日子舒缓,乡闾逸闻,大多靠口耳相传,辅以广播播报。为捕捉乡土新风,传递基层声音,县广播站面向各乡各校招募通讯员。我素来偏爱文字,留心世间百态,便主动报名。自此,一支钢笔,一册软皮笔记本,伴我扎根乡野,笔录人间烟火。
自七十年代起,我便常年奔走田间,走访纪事。春耕秋收、兴修水利、助学兴教、邻里新风、凡人善举、乡建变迁,但凡动人的乡土故事,我都踏路寻访,细细笔录。文稿写成,先投至县广播站,每到晨昏时分,村口电线杆上的喇叭准时响起,质朴文字,随声波漫过村落。
日久天长,笔下文字愈发扎实,立足乡土、贴近民生,慢慢得到省市媒体的关注。此后,我持续向省报、市报与省市广播电台投送稿件。岁月温厚,笔墨不负初心,数十年笔耕,在纸上留下无数乡土印记。

半生笔墨生涯,最难忘的,是刊发在《西安晚报》的第一篇新闻稿件。
八十年代初,乡中风尚淳厚,崇文尚武之风悄然兴起。终南镇农人雷志强,心怀热忱,敢想敢干,自筹资金,置场地、备器械,在家乡创办武术学校,教乡里少年习武强身、修身立德。物资尚缺的年代,一介农人倾资办学,传武育人,在乡间成一段动人佳话。
我数次踏土路登门探访。武校院落不大,墙边立木枪、石锁,少年们在空场挥拳踢腿,轻尘缓缓扬起。我与雷志强坐于矮凳闲谈,记下办学初心、创业艰辛与育人志向,又寻访习武孩童,问询乡邻口碑,多方核验细节,反复打磨文稿。稿件寄出不久,便被《西安晚报》刊发。
文章刊出,反响超出预想。秦岭横亘,渭水汤汤,乡邻争相读报,交口称赞这桩乡土善举。一篇短文,让乡村凡人的坚守走出阡陌,抵达城乡,被万千读者看见。
铅字见报的欢喜,点燃心底长久蕴藏的写作热忱。此后我走访愈发勤勉,伏案撰文不息,短短半年,十余篇乡土稿件陆续登载省市报刊,回荡于省市广播。文字质朴写实,扎根乡土纪实,多家省市媒体寄来特约聘书,我身兼数家报社、电台通讯员,成为彼时为数不多的乡土撰稿人。
七十至八十年代,是基层通讯员成长与收获的黄金岁月。县广播站、省市报刊与广播电台,每至秋冬,常会举办通讯员集中培训。
物资匮乏、文化生活简朴的年月,一纸油印培训通知,便是一年里最让人期盼的喜事。每当镇教委、广播站送来通知,我总会小心折起,夹进笔记本妥为收藏,心底漾起难以按捺的欣喜。
当年赴会行路艰难,路途颠簸,交通简陋。每逢培训之日,天未破晓便起身,换上干净粗布衣衫,揣上笔记本与吸饱墨水的钢笔,早早奔赴县城或省市会场。县乡通讯员相聚一堂,皆是眷恋乡土、心怀笔墨的普通人。
课堂之上,资深编辑、记者娓娓授课,讲解采写要义、稿件求真准则、标题打磨之法、基层新闻取舍之道。众人静心聆听,落笔记录,彼此交流田间采访的体会,分享撰稿心得,探讨写作困惑。每一次培训,都是一场沉淀与精进,拓宽眼界,锤炼文笔。归乡之后,怀揣新的感悟与热忱,继续行走乡野,深耕乡土文字。
笔墨经年不辍,风雨未曾懈怠。数十年扎根基层,记录乡土,我的稿件上稿率常年居全县前列,连年获评县、市、省各级报社与广播电台优秀通讯员。
时至今日,领奖的场景依旧清晰。朴素的颁奖会场,长条木椅整齐排列,气氛庄重沉静。主持人念到名字,我缓步登台,双手接过印着烫金大字的红色荣誉证书。证书捧在掌心,带着油墨余温,心底漫生无尽自豪。
世人只看见文字留香、领奖荣光,唯有我深知,这份荣光背后,是无数次风雨跋涉,无数个深夜伏案,无数遍删改打磨。下乡采访,翻山涉水,沐雨迎风,日晒尘染,一年四季步履不停。
奔走虽苦,清贫如常,回望半生笔耕,心中唯有笃定与满足。千般辛苦,只落一字:值。
步入九十年代,我调入镇教委,分管全镇教育系统文化宣传,为写作平添诸多便利,下乡采访,也成了工作重心。彼时终南乡野,远山含黛,渭水潺潺。尚无网络快讯,没有短视频,乡土间所有新变、新风、新发展,都要一步一步走去,一字一字记下。
白日忙于教育宣传,夜晚执笔纪事,是我数十年不变的生活常态。黄昏课余,周末闲暇,便是寻访的时光。我常揣上通讯员证,携一支磨亮的钢笔、泛黄笔记本,独行乡间土路。春日踏春泥,裤脚沾湿;秋来迎霜风,凉意侵肩;盛夏冒烈日,草帽难挡热浪;寒冬遇朔风,指尖冻得僵硬。田埂农舍、校园院落、水利工地,处处都是采访之地。
我爱蹲在田埂,和劳作归来的老农闲话;坐农家炕沿,听乡人诉说世事变迁;立于校园操场,记录育人新风;奔走乡建工地,实录乡村蜕变。乡人心底淳厚,言语真切,句句皆是乡土原声。我静心倾听,落笔实录,不增虚言,不漏实情。
真实,是新闻的根本。数十年执笔,我恪守证书承载的准则:实事求是,纪实书写,不夸大,不虚构,不盲从。每一篇稿件,必多方走访,反复核验,细细打磨,守住基层写作者朴素的底线。
暮色四合,村落归于安宁,家人安歇,屋内一盏白炽灯轻轻摇曳,照亮老旧木桌。铺开方格稿纸,伏案落笔,将白日走访见闻,一点点梳理成文。
方格稿纸素净清雅,一笔一字,皆藏真心,尽写乡土。一篇文稿,总要反复推敲,数次删改,斟酌字句,打磨表达,直到文意通达,纪实真切,方才工整誊写。
文稿定稿,细心折好,装入牛皮信封,工整写下报社地址、邮编与收件人,贴上几分钱邮票,骑车送至镇上邮局。
薄薄一封封信件,承载乡土故事、基层心声,还有一腔笔墨热忱,自终南小镇出发,奔赴省城报社、省市电台。
信件寄出,便是一段绵长安静的等候。课间之余,我总会驻足校园报刊栏,逐页翻阅《西安晚报》与各类报刊,目光缓缓游走,静静期盼自己的文字化作铅字,印于纸页。
每当看见名字印在报上,乡土故事登上省市版面,淡淡的油墨清香扑面而来,心底那份欢喜与慰藉,无可替代。乡邻见身边人事登上报刊,传向远方,亦心生自豪,争相传阅,更坚定我执笔记事、为民传声的初心。
笔墨之路,从来不是一路坦途。数十年笔耕,既有稿件刊发的荣光,也有投递石沉大海的落寞,亦有稿件因选材、措辞不足,被编辑退回修改。
人到中年,依旧不肯轻言放弃。退稿便静心复盘,查找短板,打磨文笔;题材受限,便再次深入乡间寻访,拓宽视野;文笔尚有稚嫩,便勤学苦练,日日精进。
数十年下乡行路、邮寄稿件,采访往来的花销,皆是自掏腰包,不计回报。没有薪资补助,没有酬劳,支撑我长久坚守的,从来不是名利,而是眷恋乡土、记录时代、传递基层心声的赤诚。
半生笔墨,最感念家人默默相伴、温柔成全。无数深夜伏案,妻子始终无言支持,毫无怨言。夜深寒凉,她悄悄端来热茶;文稿堆积案头,她帮我校勘文字,整理稿件,誊写信纸;日常琐事,她独自操持,照料家事,免去我后顾之忧,让我安心奔走乡野,静心伏案写作。烟火人间里这份相守,是半生笔耕最温暖的底气。
岁月流转,时代更迭。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山河换新,万象更新。新媒体悄然兴起,网络信息迅速传播,纸媒慢慢淡出大众视野,基层业余通讯员这一带着时代温度的行当,渐渐归于沉寂。
曾经奔走的乡间土路,如今已是平整大道;昔日手写方格稿纸,化作屏幕上的电子文稿;当年一封封寄往省城的信件,一次次漫长等候,一张张油墨飘香的报纸,都成一代人独有的时代记忆。
岁月无言,笔墨留痕。这本墨绿色通讯员证,我珍藏数十载,细心守护。塑皮封面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光亮,边角微微磨损,纸页泛黄变软,一道深折横贯证书中央,留存下无数次翻阅的旧时光。
再度展读旧证,往事扑面而来。七十年代提笔启程,八十年代深耕不辍,九十年代步履不停,田间寻访的足迹、灯下伏案的身影、培训求学的热忱、登台领奖的荣光、铅字见报的欣喜,一幕幕往事,缓缓浮上心头。
半生平凡,身为乡野教育工作者,一名基层通讯员。我以钢笔作炬,以乡土为壤,数十年记录终南大地烟火流转、乡村变迁、百姓心声。撷乡土小事,写时代新声,把乡野新风传向四方。
一纸旧证,藏半生笔墨流年;寸寸铅墨,记一世乡土初心。
时光远去,笔墨未凉。旧证无言,记下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写作之路,更是一方乡土一段鲜活的岁月。往事不必细说,只留墨香,供后来人静静品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