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木叶犹青
——六十五岁生辰感怀
作者:白秋生
晨起对镜,霜色又添几缕。手指抚过鬓边,竟无半点怅然——这白发,是岁月一根一根替我数过的日子,我且由它慢慢数着。
十月十一日,六十五岁生日。
上午手机震了一下,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儿子发来的祝福和红包。我把红包退了,回一句“心意收下”。不一会儿,外卖骑手敲门,送来沉甸甸一袋子食品。都是无糖、低糖的,儿子知道我血糖高,不能吃甜的。老伴在旁边笑:“你看,儿子心里有你。”我点点头,心里暖暖的。惦念的方式或有不同,而血脉里的牵系,总在静默中流淌。平淡细碎的温情,落在特殊的日子,足以暖透人心。
中午,老伴和我去了世纪大道沣渭中心三楼,吃棒棒鱼火锅,为我庆生。锅底是番茄熬的,红艳艳的,鱼肉鲜嫩。老伴往我碗里夹鱼,动作自然而熟练。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店里人不多。我忽然觉得,这便很好——不必山珍海味,不必高朋满座,只要老伴一人,陪我吃一顿寻常的火锅,便胜过人间无数。烟火寻常,朝夕相伴,便是岁月赠予普通人最踏实、最珍贵的温柔。
六十五岁,原以为只是数字又添一岁,谁知竟像跨过了一道看不见的门槛。六十岁时,还觉得“老年”是个别人的词;到了六十五,才真真切切地穿上了这件衣裳,合身,妥帖。近一两年来,白发不是一根一根长,是一簇一簇冒;皱纹不是细纹,是深壑;老年斑爬上脸颊,像旧瓷器上沁出的纹路。走路稍快些,脚踝、膝盖就酸痛抗议;颈肩僵硬,腰背沉坠,如承载半生风尘,经年难消。
还有那些难言的小状况——泌尿的困扰,肠胃的不适,血糖的升高,就像演戏一样,这个唱罢,那个登场,轮番兴风作浪,给人添堵。记忆也大不如前,白天做过的事,晚上就模糊,话到嘴边,词却错位。有时候站在厨房,忘了自己是要倒水还是热饭。这种丢三落四,不是粗心,是岁月在抽走你脑中的索引卡。
桩桩件件,都在提醒:岁月不饶人,我确已步入老年了。
初时有些不甘。可转念一想,这身体陪我走了六十五年,经风历雨,翻山越岭,如今不过是走得慢了些,沉了些,我有什么理由苛责它呢?该是谢它的时候了。自然规律,比任何道理都无可辩驳。人得服老、认老——但这认老,不是无奈屈从,而是与岁月和解后的自知与通透。不叹无情,不悲逝水,人生四季,春荣秋寂,本是万物天理。
所幸,老也有老的暖意。坐公交地铁,一出示老年优待证就免费。去景区,一出示身份证,就免票或半价,工作人员笑眯眯地说“您慢走”。就医有绿色通道,出门常遇礼让。七十岁后还能领高龄津贴,虽然钱不多,但那份被社会记挂的感觉,让人心安。这些体恤,细碎却厚重,足以抚平老去的惶惑,让暮年光阴,有体面,有温暖,有从容。
心境的蜕变,比形体更深刻。年少爱热闹、逐纷华,事事执着输赢;中年负重前行,心系责任,不敢懈怠。及至初老,心性渐趋清宁,厌喧嚣、喜静谧,昔日耿耿于怀的俗务纷争、浮名得失,如今皆能淡然置之。倒是把书重新读起来了。年轻时读书如行军打仗,急着知道结局;现在却愿意反复摩挲同一页,像老友重逢,字里行间都是旧日的温度。那些曾经不懂的诗句,忽然就在某个时刻豁然开朗——“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哪里是失意?分明是得了大自在。
生辰前后,心绪总有些起伏。写诗的习惯,这些年一直没断。二〇二一年重阳,刚过六十,才开始学写格律诗,曾写过一首《重阳感岁》:
时逢九九又重阳,年届六旬生鬓霜。
岁月不居心未老,诗花初放比菊香。
那时刚踏进老年的门槛,鬓边初霜,心却不甘,要以诗为花,与菊争香。如今五年过去,再读这首小诗,只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像深秋里的野菊,执拗地开着,美则美矣,到底有些用力。
去年六十四岁生日之际,又作《六十四初度》:
风寒霜肃岁华流,花甲平添四度秋。
莫叹夜临清露冷,中天月色照心柔。
“莫叹”二字,是劝自己,也是试自己。那夜月色好,照得心也柔了。可柔归柔,到底还在“月色”里寻安慰。
今年再逢生辰,依旧落笔裁诗。起初写的是:“木叶犹青秋气润,流年添岁霜凝鬓。回眸半世几欢忧,菊绽清芬月华浸。”初稿既成,却久久未敢定稿。是日,暮色早临,月落偏早,并无月华铺陈之景。我一度拘泥实景、执着写实,反复打磨尾句,烟雨、微雨、云月、心月,数度更迭,字字斟酌,终难称心。原定上午十时十一分在公众号推送,时间一分一秒逼近,心中忽有所悟——诗以抒怀为本,不必刻板摹写眼前阴晴。风物有朝夕之变,心境自有恒定的清宁。实景可拘,情志无缚,不必为一日天气,桎梏半生襟怀。一念释然,遂修订定稿《六五感吟》:
木叶犹青秋气温,流年添岁霜凝鬓。
回眸半世几欢忧,菊绽清芬露华浸。
“露华浸”,不执着于月,也不回避雨。露是秋的泪,也是秋的润。回头看,五年前“诗花初放比菊香”,是用力地开;去年“中天月色照心柔”,是借月光的柔来暖自己;今年“菊绽清芬露华浸”,不借月,不争香,只是自自然然地开着,露水沾着,清芬散着,有没有人看,都一样。月色是清宁的慰藉,露华是浸润的安然。同样是对秋光、对暮岁的体悟,由仰望中天,转为静领秋润,是渐次向内的沉淀。诗改定后,如约发布,以诗纪年,以心叙岁,为六十五岁生辰留痕。十时十一分,像一串念珠,将六十五岁轻轻串在时光的线上。那一刻,心里竟有种孩子气的得意。
回望半生,有欢有忧,有冷有暖。也曾意气风发,也曾跌跌撞撞。如今再看,都成了岁月赠予的纹路,不深不浅,刚好够我辨认来时的路。衰老是世间最公平的事,帝王将相,平民百姓,谁也逃不掉。既然逃不掉,不如好好看看它。白发是霜,也是流年的勋章;皱纹是书,写着半生的故事;老年斑是落叶,证明你走过秋天。接纳老去,便是接纳最真实的生命本真。
暮年,亦是清福。所幸余生有伴,朝夕有暖,笔墨有寄。枕边有结发相守,岁岁不离的温情;远方有晚辈惦念,岁岁不忘的心意;闲时有诗书为伴,笔墨为栖的清欢。历经半生浮沉,仍能守本心、寄诗文、观山河、赏秋光,已是岁月丰厚的馈赠。
行至初老,渐渐懂得人生三重境界:少年策马扬帆,追盛逐光;中年负重笃行,尽责求成;老年静心守拙,安守清宁。所谓安,不是无风无雨、万事顺遂,而是历经千帆后,不惧风雨、淡然自持;不是挽留韶华、强撑年少,而是接纳局限、顺应流年。衰老不可逆转,岁月不可回头,但心境可以自主,从容可以自守。
六十五岁不过初启暮年篇章,往后岁月,或许仍有病痛困顿、世事风霜,坦然直面、淡然接纳,便是最好的人生姿态——霜鬓何须叹,清欢自在心。以平常心观四季荣枯,以淡然心度余下朝夕。
夜里放下手机,窗外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老伴已经睡下,呼吸均匀而安稳。我忽然觉得,老之已至,原也不必惊惶。有一个人陪我吃火锅,有晚辈记得我的生日,有一个时刻——哪怕是十时十一分这样小小的数字——值得我郑重以待,便已是岁月厚待。
活着,且好好活着,便是最大的达观。
木叶犹青,秋气仍温。深秋而已,何须叹老。
作者简介
白秋生,陕西淳化人,诗词爱好者。诗文散见于《中华诗词》《咸阳日报》《检察文学》《白鹭文刊》等纸媒,亦刊发于东篱诗社、心心诗社、秦岭风、清风祥云社、世界文学等文学微刊。
曾获心心诗社2022年度优秀作品奖;两度获评东篱诗社“中华通韵好诗词”月度季军;全国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永胜杯”文学大赛诗词组一等奖;第二届“我为家乡写首诗”全国诗词大赛一等奖;第五届金剑文学奖;首届诗坛百家神州行暨2026年秋季诗坛百家采风交流会诗词评选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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