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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也无风雨也无晴
作者：陈中玉
他姓陈，名朴，字守拙。镇上的人叫他陈先生，也有人叫老陈。诊所开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门楣挂一块匾，“守拙堂”三字是民国年间一位遗老的手笔。字不算好，却有股沉静气。门前一棵老槐，不知几百年了，夏日里能遮出半条街的荫。树下摆几张竹椅，总有人坐着，等叫号，或只是闲坐。
我第一次去，是个雨天。推门进去，药香扑面，不冲，是那种沉在时光里的温润。他正坐在柜台后面，戴一副铜框圆镜，低头写着什么。听见门响，也不抬头，只说：“稍坐，方子写完就好。”我便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墙上挂一幅字，写的是苏轼《定风波》，行书，笔画里有种从容不迫的力道。他搁了笔，走过来，说：“脉还稳，就是肝气郁了些。你这一向，思虑太重。”我原是陪母亲来的，这话却是对我说的。
后来去的次数多了，便熟起来。诊所里总有种奇异的安宁。午后的光斜斜地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上了漆的药柜上，铜环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有时给人把脉，有时在纸上随手写几句诗。我见过他写的诗，很清，像他的人。
“老去诗篇浑漫与，春来花鸟莫深愁。”他说这是杜甫的句子。他说话总是慢慢的，像药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的小泡，不急，却总有温度。
他说这话时，雨渐渐小了，屋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滴。
他的诗，我读过一些。有一首《遣怀》：
半世岐黄半世诗，个中甘苦自家知
青囊未许酬初愿，白首犹能赋小词
月下推敲忘漏永，灯前斟酌笑吾痴
年来更识闲中趣，一任浮云自卷舒。
我特别喜欢末一句。后来问他，为什么写得这么淡。他说：“治病治久了，就明白一个理：人的元气，本是足的。所有的病，都是因为堵了，乱了。诗也一样，好诗，是心气顺了之后，自然流出来的。你若存着争胜的心，字里行间便有戾气。”
他看病，也像写诗。望闻问切，不急不缓。有时给病人开完方，还会说一句：“药是引子，你自己的心，才是药。”有一回，一个妇人忧心忡忡地问：“陈先生，我这病要紧吗？”他笑了笑，说：“你若怕它，它便要紧；你若不怕，它便不要紧。回去多看看花，多晒晒太阳，比吃药强。”妇人走时，脸上的愁容散了大半。
有一天，我去看他，见他正整理旧物。案上摊着几本泛黄的线装书，有《伤寒论》，也有《东坡乐府》。他指着《东坡乐府》的扉页说：“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他年轻时想做个诗人，后来做了医生。临终时对我说，做医生好，能救人；写诗也好，能救心。两样都做，便是圆满。”他说这话时，眼里有光，是那种穿过岁月尘埃依然温润的光。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册手抄的诗稿，纸已发脆，边角有虫蛀的痕迹。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我看。上面是一首七绝，字迹清瘦，是陈先生自己的笔迹，却在题下注着“先父句，丙戌年补录”：
半世悬壶半世穷，一囊明月一囊风。
儿孙若问平生志，也在岐黄也在诗。
他低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第二遍时，声音里有极轻的颤，像药杵落在铜臼里，一下，又一下。
“我年轻时不懂，”他说，“觉得他这一辈子，又穷又忙，有什么好。后来我做了医生，也写了诗，才慢慢明白。他说的‘穷’，不是没钱，是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能看见每一个病人眼里的苦。他说的‘明月’‘清风’，也不是风雅，是那种干干净净活着的滋味。”
他把诗稿收回布包，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包一剂极珍贵的药。
“我后来补录的时候，把‘也在岐黄也在诗’改了一个字，”他说，“改成‘也在岐黄也在痴’。因为治了一辈子病，写了一辈子诗，到头来发现，这两样，都是痴。痴，才真。”
我问他：“您自己填过词吗？”
他笑了笑，说：“填过一些，不多。有一首《疏影》，是咏槐的，写的就是门前这棵老槐。你要听么？”
我说要。
“虬枝抱雪。记百年老干，曾见离别。叶底蝉声，枝上莺啼，都成旧时传说。春风又染青青色，却不管、人间圆缺。只年年、筛月摇风，筛出半街凉热。
长记童年初见，正花白如雪，香透帘箔。病客扶筇，倦客停骖，共此一庭清樾。而今我亦垂垂老，相对坐、两皆沉默。但听得、簌簌声中，落尽一天星月。”
他念得很慢，像在和一个老朋友说话。念到“而今我亦垂垂老，相对坐、两皆沉默”时，窗外的光正好移过来，照在他半边脸上，半明半暗。
“这首词，我写了三十年，”他说，“改了七遍。第一遍写这棵树，第二遍写看病的人，第三遍写自己。到最后，分不清写的是树，是人，还是那些来来去去的光阴。分不清了，便不改了。不改了，便好了。”
我忽然想起姜夔的《疏影》，想起“苔枝缀玉”里那株梅。陈先生这株槐，与姜夔那株梅，隔着数百年的风雨，却在同一个词牌下，说着同一件事：树老了，人老了，唯有影子，还那样静静地铺在地上，不问阴晴。
那天我走的时候，天已暗了。他站在门口，没有开灯。暮色从槐树的枝叶间流下来，落在他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温热的药汤。
后来我离开小镇，去了城里。偶尔回去，总要去看看他。他还是那样，坐在柜台后面，戴着铜框圆镜，慢慢地写着什么。门前的槐树，春天开一树白花，香得安静；夏天就撑出一片浓荫，让过路的人歇歇脚。
上次回去，是个秋日。天高云淡，桂花香得若有若无。他在院子里晒药，簸箕里摊着白术、茯苓，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柔柔的白。我坐在旁边，看他用一双老手，慢慢地翻着那些药。手上有斑，有纹，是一张活的地图。
“来了。”他说。
“嗯。”
临走时，他送我到门口。我回头看，见他站在槐树下，微微笑着。阳光穿过叶缝，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忽然觉得这光，这影，这人，这树，都融在一起了。不辨光之来处，也不问影之去处。
回头，走了。没有回头。
因为知道，回头也无风雨也无晴。
一瓢欲酌东坡醉，半榻慵眠守拙身。
东坡醉，守拙身，说到底，都是同一种归处。归到平淡，归到本真，归到那棵槐树下，不问阴晴的、永远的午后。
时甲辰仲秋中玉写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守拙堂的医禅诗境
——专评陈中玉《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儒医叙事与道脉传承
尹玉峰
苔印阶深，香浮药暖，小窗日影初斜。槐叶翻风，帘痕摇翠，眼前光景清佳。照铜圆镜，鬓边雪、新添几华。从容开卷，诗里词间，尽是烟霞。
平生不羡豪华。只把柴胡，调畅心涯。半世岐黄，半章诗句，换来一味清嘉。晚来听雨，任檐溜、声声到衙。也无晴雨，坐到更深，灯吐寒花。
——尹玉峰庆春宫·读守拙堂纪事
槐影筛凉，呑气浸云，门巷深悄。铜环半锁斜阳，漫把古香轻扫。檐前雨过，渐听茶沸松风，人间万绪都休了。袖底带烟光，是东坡余照。
幽渺。半囊明月，半卷《伤寒》，半生吟啸。守得医堂春在，不忧人老。等闲诊罢，几个闲客阶前，清阴共坐忘昏晓。把寸念安和，付诗笺清稿。
——尹玉峰石州慢·题陈中玉《也无风雨也无晴》
半世悬壶，半生耽咏，襟抱如许。药杵敲霜，诗笺滴露，消尽春秋暑。堂名守拙，老槐撑绿，长覆半街行路。记当时、房檐对语，雨声暗度窗缕。
遗编犹在，先翁句在，一字改来心苦。不重奇方，不矜贵药，把气机环布。等闲看得，人间晴雨，都作等闲云絮。凭栏久、斜阳落处，影随步去。
——尹玉峰永遇乐·赠陈中玉先生
守拙堂的医禅诗境——尹玉峰专评陈中玉《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儒医叙事与道脉传承
摘要：陈中玉的散文《也无风雨也无晴》，以雷州半岛小镇上的“守拙堂”诊所为叙事空间，塑造了半世悬壶、半世吟诗的儒医陈朴形象。文章将苏轼《定风波》的词境、中医临证的医理与中国传统文人“医道通于大道”的精神脉络深度熔铸，以老槐树为核心意象串联两代人的生命轨迹，最终完成了对“也无风雨也无晴”这一古典境界的当代生活化转译。本文结合历代儒医文献与词学传统，从空间建构、义理互渗、意象传薪三个维度，解析其“以医为文、以诗证道”的独特创作范式。
关键词：陈中玉；《也无风雨也无晴》；儒医叙事；东坡词境；道脉传承
一、“守拙堂”：儒医空间的诗性建构
中国传统社会中，“医”与“儒”的共生关系由来已久。《宋史·方技传》有言：“儒之不可无医，犹医之不可无儒。”自范仲淹“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志向成为后世士人普遍的人生选择之后，民间诊所便不再仅仅是疗愈身体的场所，更成了传统士人安放济世情怀的精神空间。陈中玉将这篇散文的核心空间命名为“守拙堂”，恰好暗合了陶渊明“守拙归园田”的诗意，也暗合了《道德经》“大巧若拙”的哲思。
文中门楣上那块民国遗老题写的匾额，字不算工巧，却自有一股沉静之气，门前数百年的老槐树年年筛月摇风，铺出半街可供路人歇脚的凉荫。这种空间布置完全跳出了现代诊所的功能性属性：等待抓药的人不必拘于诊室之内，尽可以在槐树下的竹椅上闲坐，檐下听雨的访客不必问病，也能在陈年普洱的琥珀汤色里接住自己的情绪。正如皇甫谧《甲乙经·序》所云：“夫医道所兴，其来久矣。上古神农始尝草木而知百药。”守拙堂里浮动的药香，不是刺鼻的消毒水味，是沉在时光里的温润草木香，它对应的从来不是“治病”的单一目的，而是传统中医“安身”的终极指向。
陈中玉写午后日光斜斜漏过窗棂，照在漆色斑驳的药柜上，铜环的影子在地面拉得悠长，这种慢到近乎凝滞的时间感，恰恰是对现代社会医疗焦虑的反拨。在这里，望闻问切不必赶速度，写诗推敲不必赶进度，连檐下滴落的雨珠都有自己的节奏，完全契合了《大医精诚》中“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的开篇要义。
二、医理与诗心的互渗：从“调畅气机”到“心气和平”
这篇散文最具独创性的价值，在于它完全打通了中医临证思维与古典诗词创作的内在逻辑，让医理不再是故事的背景板，而是成为了贯穿全文的核心义理线索。陈朴先生那句“人的元气本是足的，所有的病，都是因为堵了，乱了。诗也一样，好诗，是心气顺了之后，自然流出来的”，绝非随手写下的闲笔，它直接点破了中国传统儒医传承千年的核心秘密：医理与文理，本是同源。
从医理层面看，“调畅气机”是《黄帝内经》确立的核心治疗原则。《素问·举痛论》云：“百病生于气也。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思则气结。”陈朴临证不喜用名贵峻猛之药，独爱柴胡、白芍、茯苓这类性平味和的寻常草木，正是深谙“治以平为期”的古训：柴胡疏郁、白芍敛阴、茯苓宁心，几味寻常药材合用，便把人体内郁结的气机慢慢舒展开，正如好的诗词不用奇字险韵，心气顺了，字句自然温润动人。他对忧心忡忡的妇人说“你若怕它，它便要紧；你若不怕，它便不要紧”，本质上就是以言语为针石，先解开她心上的郁结，再用药力接续，完全暗合了《灵枢·师传》中“人之情，莫不恶死而乐生，告之以其败，语之以其善，导之以其所便，开之以其所苦”的上古医训。
从诗学层面看，这种“心气和平而后诗出”的观念，恰恰承接了中国古典诗教的千年传统。《毛诗序》云：“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后世诗论家反复强调“诗要养气”，而这份“气”的平和，恰恰是在日复一日的临证与吟诗中慢慢修出来的。陈朴写《遣怀》诗“半世岐黄半世诗，个中甘苦自家知”，没有半分炫技的戾气，字句里全是岁月磨出来的通透，这正是陆游所谓“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的最佳注脚——他的诗功，大半不在书斋的推敲里，而在四十余年摸过的每一寸脉象、接过的每一张愁容里。
文中最动人的传薪细节，是陈朴从父亲留下的手抄诗稿里，把“也在岐黄也在诗”改了一个字，变成“也在岐黄也在痴”。这个“痴”字，恰好道破了两代儒医共同的生命底色：这份“痴”，是不为名利所动的专注，是把自己放得极低、低到能看见每个病人眼底苦处的仁心，正如周敦颐《通书》所言“圣人之道，至公而已矣”，行医与写诗，到最后都成了同一件事——以一片赤诚痴心，行一段踏实本分的人生路。
三、老槐疏影：跨越千年的意象共鸣与道脉传承
陈中玉为门前老槐所作的《疏影》，是整篇散文的文眼。这首词他写了三十年，前后改了七遍，从写树，到写树下往来的病人，再到写自己垂垂老矣的心境，写到最后，树与人、光阴与心事早已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边界。这个创作过程，恰好暗合了《庄子·养生主》里庖丁解牛的境界：从所见无非全牛，到以神遇而不以目视，最后抵达游刃有余的自由之境。
将这首《疏影》与姜夔的同调名作对读，更能看见其承继与创新的脉络。姜夔《疏影》以千年古梅寄寓家国身世之思，“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通篇是南宋江湖文人的幽冷清寂；而陈中玉这首《疏影·咏槐》，却把千年词牌的意境从孤高的梅枝，落到了小镇老街的烟火里：“虬枝抱雪。记百年老干，曾见离别。叶底蝉声，枝上莺啼，都成旧时传说。”老槐没有寒梅的孤高，它年年撑开半街凉荫，接住扶筇的病客、停骖的倦客，不问人间的圆缺，只默默筛月摇风，把清荫分给每个路过的普通人。
这个意象选择，也暗合了中国本土的槐树文化传统。《周礼·秋官》载“朝士掌建邦外朝之法，左九棘，孤卿大夫位焉，群士在其后；右九棘，公侯伯子男位焉；面三槐，三公位焉”，槐树自周代起，便是象征仁厚与公心的文化符号，后世“槐市”是太学书生交换典籍、谈文论道的场所，老槐树下从来就是民间文脉与仁心的汇聚之地。陈中玉将这份古老的文化密码，不动声色地融入了守拙堂的日常叙事里，让这棵百年老槐，成了两代儒医道脉传承的无声见证。
文末那句“回头也无风雨也无晴”，是对苏轼黄州词作的当代重释。苏轼的“也无风雨也无晴”，是乌台诗案之后历经贬谪的精神突围；而陈中玉笔下的这句，却不是从人生的大起大落里熬出来的旷达，是在守拙堂的槐树下、药香里，日复一日慢慢修出来的平实。它不需要“一蓑烟雨”的旷达姿态，只需要晒药时翻动白术茯苓的簌簌声响，只需要檐下共听雨声的从容，只需要知道老街的诊所永远亮着一盏灯，老槐的浓荫永远在那里等你归来。
陈中玉先生的《也无风雨也无晴》是当代文坛极为少见的儒医题材散文佳作，它没有刻意渲染传奇的医术，也没有空泛地引用古典名句，而是以最平实的笔触，把岐黄传承、东坡词境与普通人的日常生命体验完全熔铸在一起。陈中玉以雷州半岛行医四十余载的亲身阅历，为读者还原了中国传统儒医最本真的模样：他们不必高居庙堂，不必名动天下，只需要守着一间小小堂屋，半柜线装医书，一院草木药香，便能在寻常巷陌里，完成对千年道脉的默默传承。而“也无风雨也无晴”这句千古名句，也终于不再是书本里遥远的文人理想，成了每个普通人在槐树下、药香里，触手可及的安稳日常。
2026年10月13日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
尹玉峰制作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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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 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