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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9期
回忆八十年代,中国作家出访的尴尬往事
文/金弢
监制:出水芙蓉
主编:静心

文学离不开生活,
当年作家们出访又是如何?
I、 外汇
一九八五年,我们有一个团出访西德,团里有位上海作家,她比较有生活经验和经济头脑。那年在国内,一个西德马克官方兑换约 2·50元人民币。出于好奇,可能也是想能否多积攒些外汇回国买彩电,一作家身边正好有好几百人民币现金(参照:是年,大学毕业月薪,北京 56元、上海 58元、杭州 54元),想了解一下人民币到了德国换马克是什么样的比值,于是让我在机场外币兑换台打听。我说我们来自中国,带了本国货币想在此消费,能否换成马克。
一个国家的货币代表着一个国家的脸面和尊严。一个国家如果在世界上没有地位,且不说国际政治、国人的人格,就连其货币也是任人耍弄。一个国家的公民,在世界上能否被人看得起,不是以他个人的身价而定,而是由他国家的整个民族的公民平均值来被世人衡量!
端坐柜台的是个瘦精精的老头,他问,是中国大陆还是中国台湾,我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老头说,好,等等,我查一下,说着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目录表,形状像极我在中国民航局见过的查航班的大本本。
老头好不容易找到我国货币,眯起眼睛说能找到我们的人民币。我问他要拿多少人民币能换一个马克。老头说,可以,可以,用十二点五个人民币换一个马克。他这么说,一下子把我们吓住了,在国内就是私下交易,用十二元人民币都能换到一个美元了(当年在西柏林要 3.20马克换一个美元),要十二点五个人民币才换一马克也太黑心了。我们无趣地离去。
团里有位作家说,换不换是你的自由,人家又没有强迫你。没走几步,那位上海作家突然醒悟道,既然一个马克能换那么多人民币,我们还不如把身边的马克都换成人民币带回国,这样不就值了?!大家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又让我去问问,能不能拿马克换人民币。我们再次来到换币处。
那老人家又一次抽出那本本,说:马克换人民币也可以,请等等让我查一下兑换率。一查结果是一马克只能换2·20元人民币,给的还不是人名币外汇券。大家谁也没想到这一进一出的差价会如此之大,真让人长了见识。
这说明,你国家的钱人家不在乎,自然也不尊重,是在当猴耍,你爱换不换。有团员称,这就是经济自然规律,关键要看是谁求谁的问题!
于中国作家而言,那年硬通货实在稀罕,实在金贵。人到国外,谁都省吃俭用。每花一分外汇,都举足轻重,须考虑再三,因为回国能买上一台彩电,那是全家的期待,是出国至高无上的目标。在西柏林,作家团自费吃了一碗汤面,让人不禁纠结了好一阵子!
作家们出国的餐费花销,会举足轻重。那次“西柏林地平线艺术节”,当时发给每位作家的一千马克,名义上说的是给每人的版权费,但实际上其中还包括了一定次数的餐费。就是说,只要组委会主持的活动带有用餐招待的,那顿饭自然是免费。但碰上没有活动安排时,各自用餐就得自理。但团里是谁也不舍得下一次餐馆,想想西柏林只有十天会议,接下去顺访联邦德国两周,是吃住全包,在西柏林哪怕再艰苦,坚持一下不就挺过去了?
然而,中国人的胃又是特别的特别,加之到了西柏林,也是人生第一次接连十天吃西餐,让人委实受不了,特别是年长的作家。不光饭店的西式早餐,就是期间有招待会,用餐也是顿顿西餐。又则,大多人都是第一次出国,缺乏经验准备不足,出国前满以为伙食均由对方招待,谁也没想过带什么正经吃的,除了个别带些花生米之类,连方便面也没想到。行前集训时还专门提过,到了国外,也许旅店里不允许用烧水壶,并且强调了国外的电插头跟国内不一样。那也是我唯一一次没带方便面的出访。
几天下来,看得出大家的胃都已经快坚持不下去了,神色抑郁且又无奈,为了外汇大家都忍着。一天下午,大会没有安排,全团聚集,去逛西柏林的主街——公侯大道,不经意来到闹区一家中餐酒楼。久违的中餐,向往已久的大家突然感到无法抑制的情不自禁。舒婷不由大声说:“我太想吃一顿中餐了,这一点钱大家就别省了,我们进去一起吃一碗面吧!”有人随声附和,有人没吭声,我当时感觉还是有很多人心疼这碗面钱的,我自己就舍不得,脑子里一直想着给还没满月的女儿买个冰箱。但谁也不好意思开口阻拦。在几个人的起哄下,王蒙团长同意了,我们进了中餐厅。
服务员是个小伙子,说的国语带有东南亚华人的广东口音,对大家的到来很是周到热情。菜谱厚厚一本,里面满是五颜六色的菜肴照片,但大家都往价目栏里看,寻找最便宜的菜。有人发现了三鲜大汤面,价钱也不是很贵,一碗十五马克(是国内机关干部一个月的工资),这在菜谱的正餐里几乎是最便宜的了。我把汤面的配料翻译成中文,说面里有虾有肉有冬笋。大家异口同声:定了,就吃这个!虽然大家进了餐厅,但对这顿自费的中餐,要花去不少钱心里一直是忐忑的。其他菜肴虽看上去鲜亮味美,但一看价格就让人望而生畏。于是,全体无一例外地都选择了大汤面。
跑堂见我们选择完毕,迅速过来,恭敬礼貌地问我们想吃点什么。有人说:
“每人一碗大汤面,据说这是贵店的拿手菜,我们是特地赶来的,”不免有点自我解嘲的意味。
跑堂问我们想喝点什么?
大家说:“面里反正有汤了,喝的就不要了。”跑堂的脸上露出些失望。
后来我到德国留学才知道,跑堂的收入,大多店都是根据营业额的多少抽成的,顾客消费得越多,他们的提成就越高。
等了差不多半个钟头,四个跑堂每人四大碗,用大托盘端来了三鲜面。这种享受是让人没齿难忘的,这像忍受了多年委屈的中国胃,终于找到了极致的福音。大家很是享受这碗大汤面!餐毕要分单付账,于是想到了小费。有人提出,不给小费不行,多给也没必要,建议每人给一个马克,加餐费每人付十六马克。跑堂过来收钱,完后面无表情地走了。
不仅是因为大家一个礼拜以来没再吃到热腾腾的中餐了,而且吃完后没给环保留下任何负担,更是那碗面的确物有所值,性价比很高,在回酒店的路上,大家一直津津乐道:好吃,量大!然而十六个马克还是让人心痛,谁都耿耿于怀,这不仅是一个月的工资,更是硬通货。尔后团里管财务的跟团长商量,最后决定这顿饭钱就算请外宾喝了咖啡,入账进了公费。全团每人拿回了花去的餐费,个个喜出望外。
好吃的大汤三鲜面最让人难以忘怀的是团里的两个青年女作家舒婷和傅天琳。到了第二天下午,她俩又想起了三鲜面,想想第一碗的面钱反正退了回来,不如拿这钱再去吃一回,那实在是太好吃了,于是两人悄悄去了。我记得有什么紧急事要通知大家,但就是四处找不到她俩,去了饭店服务台,她们的房间钥匙也被拿走了。好不容易在大门口等到了她们,我还没来得及发通知,两作家一脸苦相:“我们又去吃了,还是那跑堂,对我们态度极差!而且面的味道比昨天的差远了,量也少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