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千载以来,每值重阳,世人常诵王维此章。寥寥廿八字,无悲号之辞,无藻饰之语,却将羁旅怀亲之绪,娓娓道出,历经岁月淘洗,犹能动人心魄。

王维,字摩诘,盛唐山水诗大家,兼通书画音律。这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乃是王维十七岁所作。他辞别蒲州故土,远赴长安求取功名。年少离乡,只身漂泊于繁华帝都,举目尽是陌生之人。恰逢重阳佳节,民间素有登高、佩茱萸、合家团聚避灾祈福的习俗。他人手足欢聚,唯自己孑然一身,触景生情,挥笔写下这篇千古名篇。所谓“山东”,并非今日山东省,而是指华山以东,王维的家乡蒲州一带。少年诗人尚未历经宦海浮沉与世事动荡,这份乡愁,纯粹真挚,由心底自然流淌而出。
此诗最见匠心者,乃落笔之法。诗人羁旅长安,孤孑一身,怀思本起于胸臆,却不直写己身愁绪,转而遥念桑梓旧事:重阳良辰,诸多亲人联袂登高,簪萸祈福,欢聚言笑之际,蓦然惊觉,骨肉群中,独缺远游之客。相思不再是游子单方之念,而为骨肉双向之牵。蕴藉深沉,婉而多思,较之直抒胸臆,更有余味。首句直言异乡漂泊的孤苦,次句升华,道出天下离人共有的心境,每逢佳节,思念之情便愈发浓烈。后两句宕开一笔,想象家人登高的场景,以家人发现“少一人”,反衬自己漂泊在外的孤寂。不写我思亲人,而写亲人念我,含蓄蕴藉,余味无穷。

中华诗苑之中,此等遥想亲人念己之笔法,历来备受推崇。杜甫《月夜》云:“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安史乱起,子美身陷长安,妻孥羁留鄜州。诗人不写自身望月思妻,反臆想闺中人独对清辉,怜惜稚子懵懂,尚不能体会母亲心中的牵挂。同是反向着墨,乱世离殇,悲慨尤深。诗人将满腔思念,转嫁于亲人身上,看似平静叙写,内里藏着无尽辛酸,与王维这首诗有异曲同工之妙。
另有咏骨肉离散之名句,杜甫《月夜忆舍弟》:“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烽烟四起,手足飘零,死生难卜。普天之下,月华本无殊异,只因心系故土亲人,便觉故园清辉独胜人间。同是怀亲,子美托月色寄乱离之痛,摩诘借登高写别离之憾。一己之思,化作两地相念,咫尺化为天涯,片言便尽骨肉割舍之悲。千百年间,无数离人读到这些诗句,无不感同身受。

古之人远游,关山阻隔,驿路漫漫。一经别离,鸿雁传书动辄经年,甚或音尘断绝。“遍插茱萸少一人”之憾,实为山水天堑所限,一回别离,便有数载难逢。古人一别,不知何日重逢,骨肉离散之苦,凝于简册,流传后世。他们的思念,藏在秋月、茱萸、家书之中,厚重而克制,不事张扬,却能穿越时空,打动一代又一代读者。
星移物换,世境更迭。今时高铁纵横,电讯通达,虽远隔千里,亦可屏上相逢。地理之障,不复为不可逾越之阻。然王维笔下“每逢佳节倍思亲”之情怀,亘古未改。科技可以缩短空间距离,却消弭不了心底那份别离的怅惘。屏幕相见终究隔着一层,难以替代围坐一堂、闲话桑麻的人间温情。我辈中人,昔年多背井离乡,为生计、为家计奔走四方。少壮之时,为养家立业,远赴他乡,常年与亲人分离。每逢佳节来临,望见别家阖家欢聚之景,心底自有一份难以言说的缺憾。

年少奔波之时,总以为来日方长,骨肉相伴之日尚有许多。待到年届知天命,回望半生,方知亲情之重,始悟世间至憾,莫过于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人间骨肉聚首之时,见一回便少一回。此中况味,正是“遍插茱萸少一人”深藏的生命感慨。亲情从来不是单向守望,乃是彼此长久萦怀。游子惦念故里亲眷,家中长辈亦日夜牵挂远行之人。尘事纷繁,俗务缠身,世人常疏于问候,总觉岁月悠长,不觉亲人渐老。摩诘诗句,恰似一声警语:亲情贵在惜取,惦念不必待佳节。平日一句温言相问,几句贴心叮咛,皆可慰藉远方相思。不必等到重阳,才想起心中故土与亲人。
世间万般情感,唯有血脉亲情,与生俱来,历风雨而不改。荣华富贵终有散尽之时,功名利禄皆是身外之物,唯有家人之间的牵挂,温润绵长,伴我们走完一生。年轻时不易体察,待到阅尽世事沧桑,方能读懂这份真情的可贵。
重阳如故,萸香悠悠。千年以来,山河变迁,然血脉相连之真情,恒久不变。品读诸家怀亲诗章,无论王维,或是杜甫,所写皆是世人共有的心底牵念。古人迫于关山阻隔,身不由己,今人虽交通便利,却常为生计、责任而别离。古今处境不同,牵挂之心并无二致。

无论你身在何方,人在何处,都要常怀故土,常念亲人,惜当下相聚之缘,念代代血脉至亲,好好用心去体悟这份跨越千年的怀思,守护人间这份至真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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