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兵王》
作者:心如大海
体裁:历史中篇小说

字数:约6.5万字
核心线索:一个15岁参军的山西少年,用7年走到22岁的“特等战斗英雄”,再用余生消化那7年。
目录
序章 采访
第一章 万泉少年
第二章 特务连
第三章 佛庙岭
第四章 长治北关
第五章 东阳村(上)
第六章 东阳村(下)
第七章 授奖
第八章 小张庄(上)
第九章 小张庄(下)
第十章 北京·1950
尾声 绝版
终章 灯还亮着
后记
附录 张英才生平年表

序章:采访
2009年·成都某军队干休所
记者进门的时候,老人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胸前的勋章上。勋章不多,三四枚,擦得很亮,整整齐齐地别在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胸位置。
“张老,打扰您了。”
老人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打量了记者一眼。八十五岁了,背有点驼,但眼睛还是亮的。腰板挺得直直的,坐在藤椅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举手投足都是职业军人的样子。
“坐。”
记者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翻开笔记本。
“张老,我们想请您讲讲当年的战斗故事。您是全军唯一一位九次荣立特等功的战斗英雄,还是三次‘特等战斗英雄’称号获得者。很多读者都想了解——”
老人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你们记者,总爱问这个。”
记者愣了一下:“我们想记录历史。”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头,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报纸,翻了一页。
“历史不在这。”他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勋章,“也不在你那个小机器里。”
记者以为他不愿意讲,正打算换个话题。老人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很远的人说话。
“1939年,我十五岁。跟着队伍走了三天,人家才收我。”
他放下报纸,看着窗外。干休所的院子里有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
“你问怎么做到的。你要真想听,得从头听。”
记者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
老人开始讲。
“山西万泉。那个村子,叫——”
他顿了一下。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像干了的河床。
“算了。你从1939年听起吧。”
记者合上笔记本,准备认真听。老人却又停住了,看了看记者,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叫我‘开国战斗英雄’。”
记者点头:“是的,这是人民给您的称号。”
老人豪爽地笑了笑,摆摆手:“抗战老兵。”
然后补了一句:“我从军已有七十年了。”
记者也跟着笑了。笑完了,记者又问:“张老,那九次特等功——”
老人没等他说完,就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
但记者注意到,老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有几个孩子在跑。老人的目光跟着他们跑了一会儿,收回来,落在茶几上那张旧报纸上。
记者没有再追问。
沉默了很久。老人忽然开口了。
“1950年,在北京,毛主席请我吃饭。”
记者把录音笔又往前推了推。
“主席说,”老人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声音,“你比关公还厉害。”
记者愣了一下。老人自己先笑了。
“关羽是千古名将,我算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节粗大,像干了一辈子的粗活。
“我就是个老兵。”
第一章:万泉少年
1939年·山西万泉
孙定国第一次见张英才,是在旅部驻地的院墙外。
一个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孩子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一筐野菜。通讯员说,这孩子跟了队伍三天了,撵不走。
孙定国走过去,低头看他。孩子抬起头,一双眼睛黑得发亮。
“多大了?”
“十五。”
“你爹呢?”
“给地主扛活,腰断了。家里还有个妹妹。”
孙定国沉默了一会儿:“你拿得动枪吗?”
张英才站起来,伸手去够孙定国腰间的驳壳枪。够不着。他又踮了踮脚,还是够不着。通讯兵在旁边憋着笑。
孙定国也笑了:“行了。先去学兵队,认几个字再说。”
张英才没动。
“旅长,”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我认字。鼎新补习学校,我上了一年。”
孙定国愣了一下。一个放羊的娃,上了八路军的补习学校。
“那你为什么还要当兵?”
张英才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露着脚趾的布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孙定国记了一辈子。
“因为认了字,才知道自己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学兵队·牲口棚
学兵队的宿舍是借的老乡的牲口棚,晚上能听见驴打喷嚏。张英才睡在最里面,枕头底下压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抗日三字经》。
同铺的兵叫刘大柱,比他大两岁,河北人,家里是打铁的。刘大柱嫌牲口棚臭,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
“英才,你说咱啥时候能上前线?”
张英才没睁眼:“先学会打枪再说。”
“我打过。小时候跟我爹打过兔子。”
“兔子会拿枪打你吗?”
刘大柱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又问:“你怕不怕?”
张英才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黑暗中,他的声音闷闷的。
“怕。但怕也得去。”
学兵队·认字
学兵队的教员姓周,是个戴眼镜的大学生,从北平来的。第一天上课,他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中国人。
“谁认识?”
没人吭声。张英才坐在最后一排,看了一眼,没说话。
周教员又问了一遍。张英才站起来。
“中国人。”
周教员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张英才。”
“上过学?”
“鼎新补习学校。一年。”
周教员点了点头,在黑板上又写了三个字:亡国奴。
“这个呢?”
张英才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亡国奴。”
“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国的人。”
周教员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说:“坐下。”
下课之后,刘大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咋啥都认识?”
张英才没回答。他把《抗日三字经》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一行字,是他在鼎新补习学校毕业的时候,先生写的。
“知耻而后勇。”
他不认识“耻”字。但他记住了先生的话。
第二章:特务连
1939年冬·特务连
分配到特务连那天,连长赵大勇打量了他一圈。
“太瘦了。背得动枪?”
张英才把一支汉阳造扛在肩上,走了两步,没晃。
赵大勇挑了挑眉:“行。会写字?”
“会。”
“那你去连部,当文书。”
张英才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动作很轻,像放一个活人。
“连长,我当兵是来打仗的。”
赵大勇盯着他看了几秒。连部的油灯忽明忽暗,照得两个人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你多大了?”
“十五。”
“十五岁,打什么仗。先活着。”
张英才没再说话。他捡起地上的枪,重新扛在肩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连长,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打仗。”
赵大勇后来跟人说,那是他第一次被一个十五岁的娃说得没话说。
连部·文书
张英才当了文书。
每天的事很碎:写花名册,抄命令,记会议。赵大勇不识字,所有的文件都堆在他桌上。有时候写着写着,他就走神。窗外在打靶,枪声一下一下的,他的笔尖在纸上停着,墨水滴下来,洇开一团黑。

有一天,赵大勇扔给他一份战报,让他抄一份存档。他抄着抄着,停住了。
战报上写着:特务连在某某战斗中,毙敌十七人,伤敌九人,我伤亡四人。
十七加九,是二十六。四个人。
他认识那四个人。一个是二排的机枪手,姓吴,前天还跟他说过话,问他认不认得“机关枪”的“机”字。一个是炊事班的,姓李,每次给他打饭都多舀一勺。还有两个,是他叫不上名字的兵。
他把战报抄完了。字很工整,一个错字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刘大柱在牲口棚里睡着的时候,他在特务连的宿舍里。刘大柱还在学兵队,还没上过前线。
他想:笔比枪重。枪打死的人,你看得见。笔写死的,只有数字。
第一次摸枪
发枪那天,赵大勇把一支汉阳造递给他。
“会用吗?”
“学过。”
赵大勇带他到后山。一棵老树,树干上画了个圈。
“打。”
张英才趴下,把枪托抵在肩窝。他记得教员说的话:呼吸要稳,瞄准要正,扣扳机要慢。
他开了第一枪。偏了,打在树干上,离圈半尺。
赵大勇没说话。张英才又开了一枪。还是偏了。
第三枪。他调整了呼吸。枪响之后,圈里多了一个洞。
赵大勇点了点头:“行。”
张英才站起来,把枪还给赵大勇。赵大勇没接。
“你的了。”
张英才愣了一下。
“文书也要打仗。”赵大勇说,“万一我死了,你得顶上。”
张英才把枪背在肩上。这次,他没觉得重。
第三章:佛庙岭
1941年·佛庙岭
炮弹落下来的时候,张英才正在旅部外面擦枪。
声音是先从地面传来的,闷闷的,像有人拿铁锤砸地。然后是空气被撕开的声音,尖利得刺耳。他抬头,看见一道黑影从头顶划过。
孙定国站在院门口,正在看地图。炮弹的落点,离他不到十米。
张英才没想。
后来别人问他当时想了什么,他说“什么都没想”。这是实话。他的身体比脑子快。两条腿一蹬,整个人扑过去,把孙定国按倒在地。
炮弹炸了。泥土和弹片劈头盖脸砸下来。张英才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像是被人用铁锹拍了一记。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
孙定国从他身子底下翻出来,满脸是土。他低头一看,张英才的后背军装破了一大片,血正在往外渗。
“你——”
张英才爬起来,拍了拍耳朵,还是听不见。他看见孙定国的嘴在动,但不知道在说什么。他扯着嗓子喊:“旅长!机枪连!我去通知机枪连!”
说完就跑。跑了两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咬着牙撑住了,继续跑。
机枪连在三百米外的山坳里。张英才跑到的时候,脸上全是血——不是他自己的,是旅部一个参谋的。炮弹炸的时候,那个参谋就在他旁边。
他冲进机枪连阵地,看见连长正在组织射击。他一把抓住连长的胳膊,嗓子里全是血腥味。
“旅部被围了!旅长命令你们杀出去!”
机枪连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后背的血。
“你受伤了。”
“先打。”
机枪连的六挺机枪同时开火。张英才站在阵地边上,耳朵还在嗡嗡响,眼睛却死死盯着日军的方向。他看见一个人影在硝烟里晃了一下。他抬手,一枪。人影倒了。
那是他第一次用枪打中人。
战后·旅部
孙定国坐在一块石头上,腿上缠着绷带。张英才站在他面前,后背刚包扎好,军装还没换,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
“你叫张英才?”
“是。”
孙定国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别这么干了。”
张英才没说话。
“听见没有?”
“旅长,”张英才的声音很平,“您要是死了,谁带我们打鬼子?”
孙定国看着他。这个十五岁的孩子,瘦得脸上没肉,颧骨高高凸起,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怕死吗?”
“怕。”
“那你还扑过来?”
张英才想了想。他想起了万泉老家那个地主少爷碗里的饺子,想起了母亲塞进他包袱里的鸡蛋,想起了学兵队牲口棚里刘大柱翻来覆去的样子。
“旅长,我要是怕死,当初就不来了。”
孙定国没再说话。他伸手拍了拍张英才的肩膀,拍在他伤口旁边,张英才疼得龇了一下牙。
“去换身衣裳。像个叫花子。”
张英才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孙定国看着他的背影,跟旁边的参谋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将来要么是英雄,要么是烈士。没有第三条路。”
佛庙岭突围·光荣弹
那次扫荡来得比预想的猛。
日军四路合围,把212旅困在佛庙岭一带。特务连奉命撕开口子。打了大半天,连队被兵力数十倍的日军打散。张英才和几个战友被困在山沟里,身上多处负伤,整个人像在血水里泡过一样。

追兵上来了。张英才摸到腰上最后一颗手榴弹。他看了身边的战友一眼,什么话都没说,把拉环套在了手指上。
“就是死也要往前倒,绝不当俘虏。”
接应的部队赶到了。特务连几乎全部牺牲,用命为主力撕开了一条血路。
战后,特务连被太岳军区授予“山野猛虎”锦旗。

张英才站在连队残存的队伍里,看着那面旗。旗上沾着血。他想起吴机枪手,想起李炊事员,想起那两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兵。他想,如果他们还在,看到这面旗,会说什么。
他没想出来。
第四章:长治北关
1945年·长治北关
雨下了三天。
张英才蹲在临时挖的掩体里,水没过脚踝。他身边的兵叫侯永福,河北人,个子不高,但壮得像头牛。侯永福在擦刺刀,刀刃上全是锈,擦了半天擦不亮。
“连长,这刀还能用吗?”
“能用。捅进去就行。”
“捅谁?”
张英才看了他一眼。侯永福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这个兵什么都好,就是话多。
“捅鬼子。”
“鬼子早投降了。现在捅谁?”
张英才没回答。他站起来,透过雨幕看对面的长治城。城墙上有人影在动。阎锡山的兵,史泽波的人。
“捅该捅的人。”
夜袭·破墙
暴雨帮了他们。
九连的兵摸到北关外围的时候,守军全缩在屋子里避雨。张英才没有直接打。他让战士们贴着墙根走,用手摸墙缝。哪面墙薄,哪面墙厚,哪间屋子是连着的,哪间是独立的,他让人一个一个摸清楚。
侯永福摸完回来,甩着手上的泥:“连长,这都啥时候了还摸墙?直接冲进去干他娘的!”
“你懂什么。”张英才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这排房子是通的。这间——”
他画了个圈。
“——这间是独立的。我们先把连着的几间打通,再打独立的。”
侯永福看着地上的图,挠了挠头:“那不费劲吗?”
“费劲的事,干一次就够。省事的事,干砸了要命。”
张英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雨还在下,浇得他眼睛都快睁不开。
“一排,跟我打通西边三间。二排,东边两间。三排,守路口。动手。”
22次
天快亮的时候,敌人发现了他们。
先是哨兵的一声枪响,然后是整排的机枪扫过来。张英才趴在刚凿通的墙洞里,子弹从头顶飞过,打在后墙上,泥块簌簌地掉。
“连长!房顶!”
一排长在喊。张英才抬头,看见几个敌人爬上了房顶,正端着机枪往下扫。九连的兵被压在屋里,抬不起头。
“侯永福!”
“在!”
“带两个人,从后面翻上去!”
侯永福二话不说,抄起一把机枪,带着两个人从后墙翻了出去。张英才听见房顶上一阵乱响,然后是机枪声。是从上往下的机枪声。
房顶的敌人被扫下去了。
但敌人没退。他们一波一波地往上冲。张英才数着。
第一次,打退了。第二次,打退了。第三次,第四次……打到第十几次的时候,他已经不数了。身边的兵越来越少。一个排长倒在墙洞口,胸口被打穿了,眼睛还睁着。张英才爬过去,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手上全是血。
“同志们!”他扯着嗓子喊,嗓子早就哑了,“为我们九连写好第一篇战史!”
这句话不知道是谁先喊的。也许是侯永福,也许是他自己。但喊出来之后,阵地上忽然安静了一下。然后是枪声。更密的枪声。
打到第二十二次反扑的时候,敌人的势头终于软了。张英才靠在断墙后面,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没受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别人的血。
战后
陈赓来了。
旅长站在九连的阵地上,看着那些被炸塌的房子,看着墙上的弹孔,看着地上没来得及抬走的尸体。九连活着的人站成一排,个个浑身是泥是血。
陈赓走到张英才面前。
“你们连,打得不错。”
张英才没说话。他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看着陈赓,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多少人?”
张英才伸出一只手,五个手指,又收了三个。
陈赓点了点头。沉默了很久。
“从今天起,九连叫‘铁九连’。”

张英才敬了礼。手举到额前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累的。
陈赓走了之后,侯永福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连长,你刚才跟旅长说的啥?”
张英才看了他一眼。
“我说,我们连,还能打。”
侯永福咧嘴笑了。笑到一半,眼泪忽然掉下来。他赶紧扭过头,用袖子使劲擦。
张英才没有看他。他看着远处的长治城墙,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条白线。
第五章:东阳村(上)
1946年·吕梁·东阳村
天黑透了。
张英才蹲在村口那堵半塌的土墙后面,数了数身边的人。三十二个。九连的老底子,加上补充来的新兵,能喘气的就这些了。
他把人分成三组。一组守正面,一组守左翼,一组守右翼。他自己带正面。
“子弹多少?”
侯永福从腰上解下子弹袋,掂了掂:“每人不到十发。”
“手榴弹?”
“二十来颗。”
张英才没说话。他抬头看天,云层很厚,一颗星星都没有。远处的山脊线上,有火光在动。敌人的火把。太多了,数不清。
“连长,”侯永福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友邻连队呢?”
“撤了。”
侯永福愣了一下:“撤了?什么时候撤的?”
“刚才。”
“那咱们——”
“咱们守。”
侯永福不说话了。他蹲下去,把刺刀从枪上卸下来,在鞋底上蹭了两下。张英才看着他。
“怕了?”
侯永福抬起头。月光很暗,但张英才看见他咧了一下嘴。
“怕。跟您学的。”
张英才没接话。他把三颗手榴弹摆在面前,整整齐齐,像摆三颗土豆。然后开始检查枪。
部署
张英才把三十二个人叫到一起。
“正面十二个,左翼十个,右翼十个。我带正面。侯永福,你带右翼。”
侯永福点头。
“子弹省着用。不到五十米不打。手榴弹不到三十米不扔。”
一个新兵举手:“连长,要是敌人冲到三十米了咋办?”
张英才看了他一眼。
“那就扔。扔完了,上刺刀。”
新兵不说话了。
张英才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友邻连队撤了。现在就剩我们。但阵地在,我们就得守。守到天亮,主力就上来了。”
没人说话。风很大,吹得土墙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
张英才站起来。
“各就各位。”
第一波
第一波敌人摸上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没有喊杀声,没有枪声。他们是摸上来的。张英才听见了——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很多人一起喘气的声音。
他抬手,一枪。
枪声撕开了夜。紧接着,左右两翼同时响了枪。三面。敌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
“打!”
九连的枪声很稀。子弹太少,张英才早下了令:不到五十米不打。敌人冲到五十米,一排枪响。冲到三十米,手榴弹。
第一波退了。

张英才靠在墙根换子弹。手在抖。不是怕,是冷。二月的吕梁,地冻得跟铁一样。他的手指头冻得发僵,装子弹费了好大劲。
“连长!”右翼有人在喊,“老赵不行了!”
张英才没动。他不能动。他守着正面,他一走,正面就空了。
“顶住!”他喊回去,“老赵不行了,你就顶老赵的位!”
右翼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枪声。更密的枪声。
第六章:东阳村(下)
四个小时
侯永福死了。
天亮前那会儿,敌人又冲了一次。这次是从右翼突进来的。张英才听见侯永福喊了一声“连长”,然后是一声闷响。
等他带人冲过去的时候,侯永福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刺刀。不是他自己的。对面那个敌人的刺刀。两个人死死抱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张英才蹲下去看了一眼。侯永福的眼睛睁着,嘴角还挂着那种咧着嘴笑的样子。
他伸手把侯永福的眼睛合上。站起来。
“把缺口堵上。”
没人说话。一个兵默默地搬起石头往缺口填。又一个兵走过来,把侯永福的枪从地上捡起来,检查了一下,递给了旁边没枪的新兵。
张英才回到正面。他看了一眼天。东方有点发白了。
“几点了?”
“大概五点。”
“还有多久天亮?”
“一个来钟头。”
张英才点了点头。他把面前那三颗手榴弹又摆了一遍。剩下两颗。他拿起一颗,拧开盖子,把拉环套在手指上。
“同志们,”他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天快亮了。”
没人回话。活着的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端着枪,等着。
然后敌人又开始动了。
这次不一样。这次没有试探,没有迂回。所有的火把同时亮起来,所有的枪同时响。整个东阳村被照得通红。
“打!”
张英才扔出第一颗手榴弹。然后是第二颗。然后是枪。
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枪栓拉不动了,他换了一支枪。又拉不动了,他从地上捡了一支。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但阵地还在。
天终于亮了。
全团总攻的号声是从东边传来的。张英才听见号声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后他看见山坡上有旗。红旗。大部队的旗。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
“同志们!”他扯着嗓子喊,嗓子发出的声音像破锣,“援军到了!冲啊!”
剩下的十几个人跟着他冲了出去。
第七章:授奖
1946年·吕梁战役英模表彰大会
张英才站在台上。台下坐着全旅的人。旅长念到他的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大。
“张英才同志,在东阳村战斗中,率三十余人坚守阵地四小时,打退敌军二十二次进攻,为主力部队合围争取了时间。经旅党委研究决定,报请纵队批准,授予张英才同志‘特等战斗英雄’称号!”
台下鼓掌。掌声很大。
张英才敬了礼。手举到额前的时候,他看见台下第一排坐着一个人。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黑棉袄,手里攥着一块布。
那是侯永福的娘。
她是来领儿子的遗物的。
张英才站在台上,看着那个老太太。老太太也在看他。她的眼睛很干,没有哭。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自己的儿子。
张英才把手放下来。他没说什么。
树下
授奖大会结束之后,张英才一个人坐在村口的树下。面前摆着三颗手榴弹。空的。
那个新兵走过来,就是东阳村那个十八九岁、脸白得跟纸一样的新兵。他在张英才旁边坐下来。
“连长。”
“嗯。”
“你刚才在台上,为啥不跟侯排长的娘说句话?”
张英才沉默了一会儿。
“说什么?”
新兵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张英才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要是说‘侯永福同志牺牲得很英勇’,她听了,心里就好受了?”
新兵看着他。
“我要是说‘我们替他报了仇’,她就信了?”
张英才低下头,看着面前的三颗手榴弹。
“她养了二十年的儿子,没了。我说什么,都没用。”
新兵没再说话。两个人坐在树下,一直坐到天黑。
回到连队
晚上回到连队,张英才发现侯永福的铺位还在。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那把没擦亮的刺刀。他把刺刀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回原处。
“通讯员。”
“到。”
“侯排长的东西,收拾一下,给他娘送去。”
“是。”
通讯员开始收拾。张英才站在门口,看着他叠被褥、打包、封口。最后,通讯员把那把刺刀也包进去了。
“这个也送?”
张英才看了一眼。
“送。他娘留着,是个念想。”
通讯员把包递走了。张英才站在空了的铺位前面,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去,回到自己的位置。第二天,他照常出操、训练、开会。
连队补充了新兵。新兵问他:“连长,咱们连之前的人呢?”
张英才看了他一眼。
“都在。”
第八章:小张庄(上)
1948年·淮海·小张庄
张英才是在午夜接到命令的。
旅长陈康亲自来的电话,声音很硬,就一句话:“一营,接替二营,守小张庄。天亮之前到位。”
“二营呢?”
“打光了。”
电话挂了。
张英才放下话筒,站了一会儿。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转身推开指挥所的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硝烟和血腥味。
“全营集合。”
一营集合的时候,人不多。三个连,加上营部,满打满算四百来号人。站成三排,在月光底下像一排一排的树桩子。
张英才站在队伍前面,没有说话。他从左走到右,从右走到左。走到三连长面前,停下来。
“你们连还有多少人?”
“一百一十二。”
“二连?”
“一百零三。”
“一连?”
“一百二十六。”
张英才点了点头。他走回队伍正前方,站定。
“同志们。二营在小张庄打了一天,营长没了,教导员没了,全营剩四十来个人。阵地还在我们手里。”
没人说话。风很大,吹得军装哗哗响。
“现在换我们上去。”张英才的声音不高,“我知道你们有人想问,守得住守不住。”
他停顿了一下。
“我也想问。但我问的是,怎么守。”
部署
一连连长赵铁柱第一个开口。
“营长,我建议把主力放在正面。小张庄正面最宽,敌人肯定从正面压。”
二连长周德胜摇头:“正面太宽,敌人一个团压上来,一个连顶不住。应该把重机枪全放正面,人分散在两翼。”
三连长侯永福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图。他画了个圈,又在圈外面画了几道线。
“正面要守,但不能死守。”他抬起头看张英才,“营长,二营怎么没的?”
张英才看着他。
“二营守了一天,没挪窝。敌人炮火把阵地犁了三遍,二营就在原地挨着。”
侯永福用树枝敲了敲地上的图:“我们不能在圈里等死。圈外面,得有人。”
张英才没说话。他蹲下来,看着侯永福画的图。圆圈是小张庄,外面那几道线是敌人的进攻路线。
“你的意思是,阵前出击。”
“对。”侯永福说,“敌人上来的时候,正面顶住。两翼派人从侧面的沟里摸出去,从背后打。打一下就回来,不恋战。”
赵铁柱皱眉:“那两翼的人不是送死?”
“是。”侯永福回答得干脆,“但送的是少数,守住的是多数。”
阵地上安静了。张英才看着侯永福。这个河北汉子,从东阳村跟到淮海,脸上多了好几道疤,说话还是那个调子。
“行。”张英才站起来,“一连守正面。二连左翼,三连右翼。每连抽一个排,组成突击队,我带。”
赵铁柱站起来:“营长,你不能——”
“我能。”张英才打断他,“二营营长死了。一营营长还活着。”
第九章:小张庄(下)
第一个白天
天刚亮,炮就来了。
张英才蹲在临时挖的指挥壕里,感觉地皮在抖。炮弹一颗接一颗落在阵地上,泥土像下雨一样往下泼。他张嘴想喊什么,嘴里灌进一口土。
炮击持续了将近半个钟头。然后停了。
“来了。”
张英才从壕沟边沿探出头。晨雾里,黑压压的人影在往前移动。坦克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捶地。
“正面,准备!”
一连的枪响了。很齐。一排子弹扫过去,前面的人倒了一片。但后面的人没停,继续走。
“二连左翼,出击!”
周德胜带着一个排从左侧的交通沟里钻出去。他们贴着沟底跑,敌人的子弹从头顶飞过。跑到预定位置,周德胜一挥手,十几颗手榴弹同时扔出去。
爆炸声在敌人的侧翼响起。进攻的队形乱了。正面一连趁势又打了一排枪。
第一波退了。

张英才蹲回壕里,换弹匣。手有点抖。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的食指上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血已经凝固了。
“营长!”一连那边有人在喊,“坦克!”
张英才站起来。三辆坦克从正面压过来,后面跟着步兵。坦克的炮塔在转,炮口对准了一连的阵地。
“炸药包!”
一连的爆破手冲了出去。第一个人没跑出十米就倒了。第二个人冲到了坦克边上,把炸药包塞进履带。爆炸。坦克歪了一下,停了。但后面两辆还在往前。
第三个爆破手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兵,张英才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抱着炸药包冲向第二辆坦克,从侧面贴近,把炸药包塞进履带和车体的缝隙里。他拉弦的时候,坦克上的机枪响了。
爆炸和枪声几乎是同时的。
坦克停了。那个兵也没了。
第三辆坦克掉头跑了。
第二个白天
敌人没给一营喘息的时间。
第二天一早,炮火比昨天更猛。张英才的指挥壕被炸塌了半边。他从土里爬出来,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
他爬出壕沟,阵地上全是烟。他看见一连的阵地在正面偏左的位置,已经被炸平了。一连的人还在。他们趴在弹坑里,趴在炸翻的土堆后面,趴在任何能趴的地方。但他们在。
“赵铁柱!”
没人应。
张英才爬过去。赵铁柱靠在一截断墙后面,胸口全是血。眼睛还睁着。
张英才蹲下去。赵铁柱的嘴动了动,声音很轻。
“营长……正面……守住了。”
张英才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站起来。
“一连!听我指挥!”
剩下的一连的人看着他。他说:“正面不能丢。丢了,全营都得死。”
二连长周德胜从左边跑过来,浑身是泥。
“营长,左翼伤亡太大,周德胜请求收缩。”
张英才看着他。
“收缩到哪里?”
“收进村子。依托房子打。”
张英才摇头。
“收进村子,敌人就把我们围死了。二营怎么没的?”
周德胜张了张嘴,没说话。
“左翼不退。我再给你二十个人。”
周德胜愣了一下:“哪来的二十个人?”
“营部。通讯兵,炊事员,文书。全给你。”
周德胜看着他。张英才的脸被硝烟熏黑了,眼睛里有血丝,但很稳。
“是。”
第三个白天
打到第三天傍晚的时候,一营已经不像一个营了。
正面的一连,赵铁柱死了之后,是一个排长在带。排长姓李,河南人,话不多。左翼的二连,周德胜还在,但一条胳膊吊着,用绑腿布捆在胸前。右翼的三连,侯永福还在,嗓子已经喊不出声了,靠手势指挥。
张英才蹲在村子西边的一间破屋里。身边坐着七八个人,有伤兵,有通讯兵,有一个炊事员拿着一把菜刀。
“营长,”通讯兵小李凑过来,声音很轻,“旅部问,还能不能守。”
张英才看了他一眼。
“回话。能。”
小李犹豫了一下:“营长,咱们……”
“回话。”
小李低下头,对着步话机说了两个字:“能守。”
张英才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脑子里在算:一天一夜,敌人冲了多少次?八次?十次?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每次打退之后,能站起来的人又少几个。
他睁开眼,看着屋顶。屋顶被炮弹掀了半边,能看见天。天是灰的,快到黄昏了。
“侯永福。”
侯永福从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还有几个人能动?”
侯永福伸出三根手指,又加了一根。
“四十?”
侯永福点头。
张英才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阵地。到处是弹坑,到处是尸体。有敌人的,有自己人的。分不清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人。
“还能打吗?”
没人说话。但有几个伤兵撑着枪站了起来。
张英才点了点头。
“再守一夜。”
天亮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炮声停了。
张英才从壕沟里爬出来,站在阵地上。远处,敌人的阵地在往后退。双堆集方向的炮声越来越密,那是总攻的炮声。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风从西边吹过来,吹得他军装的下摆一直在晃。
侯永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过了很久,侯永福说:“营长。”
“嗯。”
“赵铁柱没了。”
“我知道。”
“二营的营长,我们前天接阵地的时候,他还在村口坐着。昨天没了。”
张英才没说话。他看着远处。
“周德胜的胳膊,怕是保不住了。”
“嗯。”
侯永福沉默了一会儿。
“营长,你说我们守住了,值不值?”
张英才转过头看着他。侯永福的脸被硝烟和泥糊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眼睛还是那副样子。从东阳村到这儿,没变过。
张英才想了想。
“你问赵铁柱。”
侯永福不说话了。
战后
十二月,淮海战役总前委的命令下来了。
“授予中原野战军第十三旅三十八团一营‘钢铁营’荣誉称号。全营记大功一次。授予营长张英才‘钢铁营营长’称号。”

授旗那天,一营站在一片空地上。活着的人站成两排,不到一百个。旗是新的,红底白字,四个大字:钢铁营。
张英才站在旗前面。旗手把旗展开的时候,风很大,旗面呼啦啦地响。
他看着那面旗。他想起了赵铁柱靠在断墙上说的最后那句话。想起了那个十八九岁的爆破手,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名字。想起了二营的营长,坐在村口的样子。
旗在风里响。张英才把手举到额前,敬礼。
手在抖。
第十章:北京·1950
1950年9月·北京
张英才到北京的时候,是傍晚。
火车站在前门。他拎着一个布包从车厢里出来,站台上全是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有戴红花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什么也没戴。出发的时候旅里让他把勋章带上,他说“等到了再戴”。
接站的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全国战斗英雄代表大会”。他走过去,一个年轻干事迎上来,敬了个礼。
“张英才同志?”
“是。”
“车在这边。”
车是辆旧吉普,一路颠簸。张英才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北京。路灯亮了,街上人不多,偶尔有骑自行车的过去。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同志,”他问开车的司机,“明天开会,毛主席来吗?”
司机笑了一下:“来。主席和总理都来。”
张英才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宴会·敬酒
闭幕宴会在北京饭店。
张英才这辈子没进过这么大的屋子。水晶灯挂在头顶,照得满屋通亮。桌子上摆着白布,他第一次见白布铺在桌子上,手放在上面,不知道往哪搁。
英雄们坐了好几桌。有他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有人过来跟他握手,说“张营长,你的钢铁营,大名鼎鼎”。他站起来回礼,说话很客气,但一直站着,没坐踏实。
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主席来了。”
张英才抬起头。毛主席从门口走进来,穿着灰中山装,脸上带着笑。旁边跟着周总理和朱总司令。全场站起来,鼓掌。
毛主席走到第一桌,跟英雄们握手、说话。张英才坐在第三桌,看着主席一桌一桌地走过来。他忽然觉得手有点僵。
旁边的人碰了碰他:“张营长,你是代表,一会儿要敬酒的。”
“我知道。”
“紧张不?”
张英才没回答。他在战场上没紧张过。但现在,他的手心在出汗。
毛主席走到他们这一桌了。张英才站起来。他端着酒杯,酒是红色的,他不知道是什么酒。他走到毛主席面前,站定,敬了个礼。
“主席好。我是张英才,山西万泉人。”
毛主席看着他,点了点头:“山西人。好。”
他伸出手,跟张英才握了一下。毛主席的手很大,很软,掌心是暖的。张英才握了一下,松开了。他举着酒杯,本来想说什么,但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毛主席看着他,笑了。
“打仗辛苦了。”
张英才摇头:“不辛苦。”
毛主席看了看他,又问:“你是哪个部队的?”
“十三旅三十八团一营。”
毛主席点了点头,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张英才一口喝了。酒很辣,从嗓子一路烧下去。
毛主席看着他,又说了一句。
“你比关公还厉害。”
张英才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敢”,但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毛主席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下一桌。
张英才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空酒杯。旁边的人碰了碰他:“张营长,主席夸你呢。”
他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空杯子。杯底还有一滴酒,晃了晃,没了。
后来有人问他,主席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说:“我想的是,关公是千古名将。我算什么。”
他顿了顿。
“我就是个老兵。”
鸡蛋面
宴会散了之后,工作人员安排英雄们回住处。张英才刚走到门口,一个穿军装的干事追上来。
“张英才同志,请留步。”
张英才站住了。
“主席刚才吩咐,让厨房给您做碗面。”
张英才愣住了:“什么?”
“主席说,给山西的同志做碗鸡蛋面,多放点醋。”
张英才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干事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张英才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后面的小餐厅走。
小餐厅不大,就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张英才坐下来。过了一会儿,一个炊事员端着一碗面进来了。白瓷碗,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汤面上漂着葱花。旁边还有一小碟醋。
“同志,醋在这,您自己放。”
炊事员把面放下就走了。张英才坐在那儿,看着那碗面。
屋里很静。外面还有人在说话,隔着墙传进来,模模糊糊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面条,放进嘴里。面很软,汤很鲜。他把醋碟拿起来,往碗里倒了一些。醋的酸味冲上来,混着热气,扑在脸上。
他低着头吃面。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他想起了万泉老家。想起了1939年离开村子那天,母亲往他包袱里塞了几个鸡蛋,说“路上吃”。那几个鸡蛋,他吃了三天。最后一个是跟刘大柱分的。刘大柱咬了一口,说“你娘煮的鸡蛋,真香”。
刘大柱死在佛庙岭。
他又吃了一口面。汤有点咸。不知道是面咸,还是别的什么。
回住处
吃完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北京秋天的晚上,凉意很重。张英才走在路上,干事在前面带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英才同志,您明天还有什么安排?”
“没有。回去了。”
“那您早点休息。”
张英才点了点头。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干事回过头。
“怎么了?”
张英才站在路灯下面,抬头看着天。天上有几颗星,不太亮。
“没事。”他说,“就是想起个事。”
“什么事?”
张英才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走吧。”
他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头顶掠过。他想的是:那碗面,很好吃。但一起吃面的人,不在了。

尾声:绝版
1955年·南京
命令是秋天到的。
张英才当时在南京军事学院学习。那天下午刚下课,他抱着一摞讲义从教学楼里出来,迎面碰上了教务处的一个干事。
“张教员,有个文件,你签一下。”
张英才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份关于军衔评定和奖励制度调整的文件,厚厚一沓,他没细看,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
“什么东西?”
“军衔制的配套文件。以后功勋等级要规范了。”
“嗯。”
他没当回事。夹着讲义回了宿舍。
晚上躺在床上,他随手翻那份文件。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特等功”三个字被画了一道线。旁边有一行批注:此等级自一九五五年起不再设立。

张英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油灯的光照在纸上,字有点模糊。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同屋的学员已经睡着了,打着轻鼾。窗外有蛐蛐在叫。
他闭上眼。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东阳村那堵半塌的墙,墙前面摆着三颗手榴弹,整整齐齐的。他又睁开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出操,他照常去了。跑完步,在操场边上擦汗。一个同学凑过来,是他在淮海战役时的老战友,姓孙,现在也在学院学习。
“英才,看昨天的文件了吗?”
“看了。”
“特等功取消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孙看着他:“你是最后一个。”
张英才擦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什么意思?”
“全军九次特等功,就你一个。以后也不会有这个等级了。”孙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压得很重。
张英才没接话。他把毛巾搭在肩上,看着操场。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
“老孙。”
“嗯。”
“你说,如果特等功早取消五年,我还能拿几次?”
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谁知道。”
张英才也笑了一下。但笑完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挖过暗壕,端过机枪,从深凹道里拖出过战友。现在它每天做的事,是翻讲义、写笔记。
“走吧。”他说,“上课了。”
1955年冬·万泉
寒假,张英才回了一趟老家。
母亲已经不在了。他走的那年,母亲塞给他几个鸡蛋。等他回来的时候,院子里长满了草。邻居说,老太太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他的名字。
他站在院子里,没哭。站了很久,然后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扫院子。扫到一半,扫帚断了。他蹲下去,把断了的扫帚拿在手里,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把断扫帚扔在墙角。
他走到村口。村口那棵老树还在,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有人认出了他。
“英才回来了?”
“回来了。”
“听说你当大官了?”
张英才摇头:“没当官。当兵。”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问。张英才在树底下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山。冬天的山是灰的,光秃秃的。他想起小时候在山上放羊,那时候觉得山很高。现在看,山也没那么高。
他在村口坐了一整个下午。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村里走。走到老宅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草已经枯了,黄黄的一片。
他没有再进去。
后来
后来他才知道,他走的那年,万泉县还在。等他回来的时候,万泉已经和荣河合并了,改叫万荣。他出生的那个村子,在地图上的名字也变了。
连他老家的名字,都在他打仗的这些年里换了。
回南京之前,他去了一趟侯永福的村子。打听了一圈,找到了侯永福的娘。老太太住在村东头一间土坯房里,门口种着一棵枣树。张英才站在门口,没进去。
老太太出来倒水,看见他,愣了一下。她不认得他了。上次在授奖台上,隔得远,她只看见一个穿军装的人。
“大娘,我是侯永福的连长。”
老太太手里的盆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一些。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张英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是侯永福的刺刀。通讯员当年寄回来的,老太太一直收着。张英才这次来,是想看看她。
他站在门口,跟老太太说了几句话。问了身体,问了收成,问了冬天烧的柴够不够。老太太一一答了。两个人谁也没提侯永福。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忽然叫住他。
“你等一下。”
她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里装着几个鸡蛋。
“路上吃。”
张英才接过来。鸡蛋还热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1939年离开万泉那天,母亲塞给他的那几个鸡蛋。
他冲老太太敬了个礼。老太太看着他的军装,笑了笑。
他转身走了。走出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站在门口,手扶着枣树。
回程
回南京的火车上,他靠着窗户坐。窗外的田野在往后退,冬天的田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雪。
他从包里摸出一张纸。是那份文件的摘抄,关于特等功取消的那一段。他看了一眼,然后叠好,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火车进站的时候,他站起来拿行李。旁边一个年轻的战士帮他把箱子从架子上取下来。
“谢谢。”
“不客气,首长。”
张英才看了他一眼。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白白净净的,没受过伤。
“你当兵几年了?”
“三年。”
“打过仗吗?”
战士摇头:“没打过。和平了嘛。”
张英才点了点头。
“和平好。”
他拎着箱子下了车。站台上人来人往。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叠好的纸,看了一眼。然后把它重新叠好,放回口袋。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很稳。
身后,火车鸣了一声笛,缓缓驶出站台。
后来
后来他回了部队。1952年任师炮兵主任,1953年升任师参谋长。同年,进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学院学习。1958年毕业后,历任副师长兼参谋长、师长、副军长。

1969年入川,任13军副军长,曾兼任中共重庆市市委书记、重庆市革命委员会副主任。1980年调任陆军50军副军长。他是中共第九届、十届中央候补委员。
1983年,张英才离休。住进成都某军队干休所。
腰板总是挺得直直的。走路迈着大步,甩着胳膊,举手投足都是职业军人的风采。
有人称他“开国战斗英雄”,他豪爽地笑了笑,谦虚地说:“抗战老兵。”然后补一句:“我从军已有七十年了!”
晚年他很少谈自己的战功。有记者来访,问起九次特等功的事,他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
但提起八路军,提起那些牺牲的战友,老人的眼睛会亮起来。

终章:灯还亮着
2017年7月13日·成都军区总医院
灯光柔和得像一层薄纱。
93岁的张英才躺在病床上。他的腰板还是直的,但瘦了很多。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在灯光下反着微弱的光。
床头柜上,九枚特等功勋章静静躺着。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一份叠好的报纸。
没有人说话。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发出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很规律。
窗外的成都,天已经黑了。远处有灯光,一层一层地亮着。
老人的呼吸很轻,很慢。监护仪上的波纹慢慢变缓,变平。
21时,那条波纹拉成了一条直线。
走廊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是脚步声,轻轻的,从近到远。
病房里安静了。只有灯还亮着。
后记
张英才,1924年生于山西万泉。1939年参加八路军。历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荣立特等功9次,获“特等战斗英雄”称号3次。全军唯一。
1955年,特等功等级取消。他成为最后一个获此等级的人。
2017年7月13日,张英才逝世,享年93岁。
全书完

附录:张英才生平年表
1924年 — 生于山西万泉县
1939年 15岁 参加八路军,入212旅学兵队
1941年 17岁 佛庙岭战斗,扑救旅长孙定国,负伤;特务连获“山野猛虎”锦旗
1945年 21岁 上党战役长治北关战斗,九连获“铁九连”称号
1946年 22岁 吕梁战役东阳村战斗,率30余人坚守4小时,打退22次进攻;获“特等战斗英雄”称号,首次荣立特等功
1948年 24岁 淮海战役小张庄战斗,率1营歼敌1000余、俘200余;1营获“钢铁营”称号,获“钢铁营营长”称号及“特等战斗英雄”称号
1949年 25岁 渡江战役后,第一次见到毛主席
1950年 26岁 出席全国战斗英雄代表大会,代表全国战斗英雄向毛主席敬酒;毛主席嘱咐做鸡蛋面,多放醋
1951年 27岁 赴朝鲜战场,任志愿军见习团长
1952年 28岁 任师炮兵主任
1953年 29岁 升任师参谋长;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学院学习
1955年 31岁 特等功等级取消;获授上校军衔
1958年 34岁 军事学院毕业;历任副师长兼参谋长、师长、副军长
1969年 45岁 入川,任13军副军长;兼任中共重庆市市委书记、重庆市革命委员会副主任
1980年 56岁 调任陆军50军副军长
1983年 59岁 离休,住成都某军队干休所
2009年 85岁 在成都干休所接受记者采访
2017年 93岁 7月13日21时,在成都军区总医院逝世
主要荣誉
· 特等功:9次
· 特等战斗英雄称号:3次
· 所在连队获“铁九连”称号(1945年)
· 所在营获“钢铁营”称号(1948年)
· 特务连获“山野猛虎”锦旗(1941年)
· 中共第九届、十届中央候补委员
全军唯一
1955年特等功等级取消前,张英才是解放军中唯一一位荣立9次特等功的军人。此纪录后无来者。
作者:

心如大海,历史题材文学创作者。长期深耕中国革命史,着力挖掘宏大叙事背后那些被时光淡忘的英雄与往事。多年研读党史文献、地方史料与亲历者回忆录,踏访多处革命老区旧址。长篇纪实小说《留守》,聚焦南方三年游击战争这段艰苦卓绝的岁月。另有《血色长虹》《剑吼长城东》《布鲁》《建党》等多部历史题材作品。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