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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出的心牢（小小说）
特约作者：饶晓辉（江西）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贴在老旧小区的水泥地上簌簌作响。五十八岁的王建东搬着小马扎，坐在单元楼门口晒太阳，鬓角的白发被风撩得凌乱。
没人看得出来，这个眉眼平和、待人谦和的花甲老人，曾在高墙之内度过十余年光阴。
年轻时一时糊涂犯下重罪，铁窗岁月漫长又煎熬。那些年，他收起所有戾气，勤恳劳作、积极改造，次次获评改造积极分子，靠着实打实的表现赢得减刑，终于在年过半百之时走出监狱大门。
出狱那天，没有锣鼓迎接，没有热闹团聚，却也从未被彻底抛弃。年迈的父母接纳了归来的他，包容他半生荒唐的过往。社区工作人员一次次上门帮扶，核实情况、办理手续，为他申请了低保。每月稳稳的补助，足够他在小城里粗茶淡饭、安稳度日。
邻里不知他的过往，只当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独居老人。日子平淡无波，岁月安稳静好，所有人都以为，王建东的人生已然翻篇。牢狱的枷锁早已脱落，往后余生，本该是洗心革面、安度晚年。
可只有王建东自己知道，他走出了监狱的高墙，却从未走出心里的牢笼。
十几年的铁窗生涯，磨平了他的棱角，压垮了他的脾气，唯独没能消解心底深埋的怨恨。那道执念，像一粒腐烂的种子，在他心底沉寂多年，非但没有枯萎，反而随着年岁渐长，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生根蔓延。
他恨林秀琴，这个离婚多年的前妻。
这份恨，贯穿了他半生颠沛的命运。当年他出事入狱，夫妻情分彻底断裂，林秀琴毫不犹豫提出离婚，转身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年少的他身陷囹圄，前途尽毁、来路未卜，最落魄无助的时候，枕边人没有半句等候，没有一丝留恋，果断抽身离去。
十余年间，无数个深夜，高墙之内灯火寂寥，同监的犯人有人盼着家人探视，有人念着妻儿温暖，唯有他，空空荡荡，无人挂念、无人问询。最冷的冬夜，他蜷缩在硬板床上，一遍遍回想当年的决裂画面。他固执地认定，自己后半辈子的苦难、家庭的破碎、人生的坍塌，全都源于林秀琴的绝情。
他从不反思自己当年的过错，从不回望自己触犯法律的荒唐。在他扭曲的认知里，是前妻的薄情寡义，让他落得家破人亡、半生囚徒的下场。
出狱后的安稳日子，旁人看来是救赎，于他而言，只是漫长怨恨的蛰伏期。
衣食无忧、生活安稳，不用再承受牢狱的苛责与劳作的疲惫，可心底的戾气从未消散。平日里温和的表象，不过是他伪装的皮囊。独处之时，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的不甘与恨意便会翻涌而上，啃噬他的心神。
他常常坐在门口发呆，看着远处的车流，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林秀琴的样子。听说她离婚后重新组建了家庭，日子过得安稳顺遂，晚年衣食无忧、岁月安然。
凭什么？凭什么他承受了十几年的牢狱之苦，半生蹉跎、背负污名，到老来孑然一身、满目沧桑；而狠心抛下他的人，却能安然度日、岁月静好？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滋长，彻底缠紧了他的心神。低保的安稳、家人的包容、社会的善意，所有的温暖都照不进他封闭偏执的内心。外界的救赎，终究抵不过他自我囚禁的执念。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心态愈发失衡。原本平和的眼神，偶尔会透出一丝阴鸷。家人察觉他时常出神发呆、沉默寡言，只当他是半生坎坷、性情内敛，从未想过，他心底早已酝酿出极端的恶念。
深秋的一个午后，王建东打听好了林秀琴的住处。
时隔十余年，他再次见到了前妻。岁月在林秀琴脸上留下了痕迹，却依旧安稳从容，眉眼间是岁月静好的平和。这般安稳模样，彻底刺痛了王建东。
多年积压的怨恨瞬间决堤，十几年的牢狱苦楚、半生的颠沛失意、无人问津的落寞，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改造修养、所有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都被滔天恨意彻底吞噬。
没有人知道两人见面时究竟说了什么。或许是几句平淡的寒暄，或许是无谓的争执，又或许，林秀琴只是平静地诉说过往、淡然度日。
但对困在心牢里半辈子的王建东来说，一切都是刺激。
那一刻，他彻底失控。积压半生的戾气冲破所有束缚，曾经被改造压制的恶念彻底爆发。他忘记了法律的底线，忘记了来之不易的自由，忘记了家人的期盼与社会的帮扶，心中只剩下极致的怨恨与报复的疯狂。
一场惨烈的悲剧，骤然发生。
当民警赶到现场时，一切早已无法挽回。
阳光依旧和煦，秋风依旧轻柔，可世间再无那个安稳度日的花甲老人，也无安然半生的林秀琴。
消息传开，邻里皆是唏嘘不已。谁也想不到，这个安分守己、安稳度日的老人，会在晚年做出如此极端之事。
家人悲痛不已，满心的包容与接纳，终究没能捂热他偏执冰冷的心。社区工作人员满心惋惜，多年的帮扶救赎，终究没能拉他走出自我禁锢的阴霾。
他熬过了铁窗的磨难，熬过了岁月的苦寒，熬过了人生的低谷，最终却败给了自己心底的执念。
有形的监狱，他用十几年光阴成功走出；可无形的心牢，他困了一辈子，至死未能脱身。
半生改造，一朝归零。本该安享的晚年，终被一场偏执的怨恨彻底葬送。前路无归，余生皆罪，终是为执念困住一生，为恶念毁掉所有。
（作品纯属虚构，文中人名如有巧合雷同，请勿对号入座。）
（文中图片选自网络）
作者简介:饶晓辉，笔名:筱野，网名:竹林听雨，江西抚州东乡区人。1981年10月至1985年10月在福建厦门某部服役，历任无线班战士、通讯班长、连部文书。1982年开始文学写作，先后在《解放军报》、福州军区《前线报》以及厦门、泉州等新闻媒介发表稿件。1992年南下广东汕头，就职于一家工艺进出口公司，任公司中层管理。期间，在《羊城晚报》、《汕头日报》、《特区晚报》等发表各类稿件千余篇，并被南方报业集团《汕头特区晚报》聘为特约记者。都市头条采菊东篱文学社执行副社长、特约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