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吴伯箫散文风格流变研究:
羽书寄远 北极凝光
——从取法京派、时代求索到自成一家
李皓
【摘要】
吴伯箫是跨越现代与当代的重要散文家,从20世纪20年代中期提笔,直至1982年辞世,半个多世纪笔耕不辍,留下两百余篇散文佳作。其散文艺术并非一成不变,而是沿着一条清晰可辨的轨迹不断生长:早期以《羽书》为代表,自觉取法京派散文,偏爱雅洁含蓄、辞采丰美的抒情格调,在乡土忆念与故都遐思里安放青年文人的诗性梦想;中期以延安岁月为核心,在民族救亡的时代洪流中艰难求索,由唯美抒情转向纪实书写,在个人诗心与革命现实之间反复调适;晚年以散文集《北极星》为标志,洗尽铅华,熔铸历练,以“回味式”的回忆性散文,形成质朴醇厚、小物见大、淡而弥永的独特风貌,终于自成一家。考察吴伯箫散文风格的三阶段流变,不仅可以还原一位知识分子作家不断调整、不断建构的艺术道路,也能窥见中国现当代散文在时代变迁中审美范式的转型与重塑。
【引言】
在中国现当代散文史上,吴伯箫常常以《记一辆纺车》《菜园小记》等名篇的作者身份被人们记住,被简单贴上“质朴、革命、抒情”的标签。但如果把目光拉长,通读从《羽书》到《北极星》的全部主要作品,就会发现:吴伯箫不是天生就擅长朴素平实的文字。他的散文之路,是一条漫长的学习、摇摆、淬炼、成熟之路。
青年时代求学北平,他浸润于京派文学氛围之中,向往那种冲淡雅致、富于诗意、余味悠长的散文境界;抗日战争爆发,山河破碎,他告别书斋奔赴延安,文学理想被严峻的现实重新打磨,文体、题材、语调都发生巨大改变;新中国成立之后,经过长期沉淀、反复“回味”,在六十年代写下一组追忆延安生活的经典篇章,终于把早年京派式的诗性底蕴、革命年代锻造的现实情怀,融合为独属于自己的散文美学——如他自喻的“无花果”:没有艳丽夺目的花朵,却在沉静朴素中结出饱满厚重的果实。
以往研究多侧重对吴伯箫后期成熟风格的赏析,或将其简单归入“革命散文家”行列,较少把“取法京派—时代求索—晚年自立”作为一条完整的艺术线索进行系统梳理。本文即以风格流变为中心,分三大部分依次考察三个时期的艺术面貌,分析每一次转变的内外动因,阐释其最终风格的构成要素,并尝试评价吴伯箫在中国散文史上的独特位置。
一、羽书初响:取法京派,雅韵含情——早期散文的审美底色(1925—1937)
吴伯箫原名吴熙成,1906年生于山东莱芜。1925年考入北京师范大学英语系,同年发表处女作《白天与黑夜》,正式走上文学道路。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北平,正是京派文学的黄金时期。周作人、沈从文、何其芳、李广田等人倡导一种远离激烈口号、重视个人体验、讲究意境与语言美、追求冲淡蕴藉、重视乡土与风物、注重散文的诗性品质的散文路向。彼时的吴伯箫,广泛阅读,积极向《水星》《大公报·文艺》等京派重要阵地投稿,与何其芳、李广田等青年文友交游,深受京派文风濡染,可以说是京派的“后起追随者与外围作家”。
这一阶段的作品,后来大多收入散文集《羽书》。吴伯箫后来回忆,写这些篇章的时候,是“梦做得最熟的时候”,曾大胆设想创造一种理想文体:“小说的生活题材,诗的语言感情,散文的篇幅结构……总要有回甘余韵”。这几乎就是京派散文的艺术理想。从具体文本看,早期吴伯箫散文的京派特质集中体现在三点:
第一,题材偏好:风物、乡土、旧梦与幽思。《山屋》写山中闲居,《马》写对骏马的遐想,《话故都》追忆北平,《海》写青岛观海,《灯笼》由小小灯笼牵起童年、乡俗、历史与家国之思。他喜欢从具体、寻常的物象入手,由此生发联想,在自然与往事里寻找心灵的安顿。这种“以物起情、缘物遐思”,正是何其芳散文常用的思路。与后来不同,此时他的目光较多投向内心世界,投向记忆、印象、情绪,现实批判往往隐在诗意外壳之下,不是直露的呐喊。
第二,语言与修辞:辞采华美,长于铺陈,讲究意境与音律。早期文字秾丽、细腻,善用比喻、排比,句子偏长,修饰成分较多,有一种精心雕琢的唯美倾向。如《山屋》中写雨天:“黄昏,正自无聊的当儿,阴沉沉的天却又淅淅沥沥的落起雨来。不紧也不慢,不疏也不密,滴滴零零,抽丝似的,人的愁绪可就细细的长了。”雨声、心绪、氛围融在一起,意象绵密,情韵悠长,很有何其芳《画梦录》的影子。当然,吴伯箫并没有完全沉溺于个人幽梦。“九一八”事变之后,民族危机日益深重,《羽书》《我还没有见过长城》等篇,把怀古忧时、御侮救国的情怀注入优美的文笔之中:羽书飞驰,长城遥望,诗意里开始鼓荡起家国慷慨之气。这是他不同于纯粹“书斋型”京派文人的地方:他学京派的“美”,却不愿只守着象牙之塔。
第三,审美追求:重“余韵”,重回味,追求含蓄而不浅白。京派散文不喜一览无余,讲究言有尽而意无穷。青年吴伯箫同样不愿把话说尽,喜欢在写景状物之后留下悠长的情思空间。不过,这一时期也有明显局限:有时辞藻用力过猛,雕琢痕迹较重;现实生活的血肉还不够丰厚;思想力量常常被优美的形式部分遮蔽。简言之:此时的吴伯箫,是一个善于做梦、热爱美的青年散文家,还处在“学步”与模仿、吸纳的阶段,尚未形成不可替代的个人印记。
需要特别指出:“学京派”不等于“成为京派”。京派多带有某种文化上的超然与疏离;而吴伯箫骨子里有着齐鲁大地养育出的务实与热忱。《羽书》里那些慷慨激昂的句子,已经预示:一旦时代巨浪袭来,他不会长久停留在优雅的梦里面。优美的语言、诗性的思维、以小见大的状物抒情方式,并没有被后来彻底抛弃,而是作为深层的艺术基因保存下来,在日后被重新改造、转化、重铸。
二、行途求索:走出书斋,在革命现实中寻找散文新路(1938—1959)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打碎了很多文人的文学幻梦。1938年,吴伯箫毅然奔赴延安,从此进入漫长而艰难的风格探索期。从延安时期直到20世纪50年代末,二十余年时间里,他不再有《羽书》时代那种从容优雅的写作心境。时代提出全新命题:当个人的诗意遭遇集体的斗争,散文应当怎么写?优美的文笔,如何为民族解放、人民事业服务? 这是摆在他面前最核心的难题。这一阶段,可以看作一场漫长的“文体实验”,是从“文人散文”向“人民的散文”的转型求索。
延安八年,是这次转型的关键。他深入根据地,到过前线,参加实际工作,1942年出席延安文艺座谈会,认真学习《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深刻接受了“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方向指引。创作面貌随之大变:
首先,文体重心从抒情散文转向报告、通讯、纪实性文字。《潞安风物》《黑红点》《神头岭》《一坛血》等,记录行军、战斗、根据地军民生活,叙事性大大增强,重在如实呈现、传递信息、鼓舞士气。辞藻明显收敛,不再刻意铺陈渲染,节奏变快,句子趋于干脆。曾经那种精致绵密的京派式意境,暂时退居次要位置。文学不再仅仅是“回味梦境”,而成为“投入斗争的武器”。
但是,转型不是简单地把“唯美”扔掉就万事大吉。吴伯箫的求索恰恰体现于此:他并没有简单变成只写口号的宣传员。他内心深处,那个喜爱诗意、重视情感、善于由小见大的“羽书时期的自我”依然存在。于是我们看到一种有趣的“摇摆状态”:有时,为了突出现实力量,刻意压抑抒情,作品偏于新闻纪实,文学性有所减弱;有时,旧日诗心又忍不住抬头,写出《论忘我的境界》这类偏于哲理、偏于内省的篇章,在当时甚至被认为不够“大众化”。
换言之,中期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风格,而是一个“正在寻找”的过程:
他要保留真诚、深情;他要抛弃脱离现实的精致; 他要学习朴素、明朗、有力;但又不愿完全丢掉散文应有的诗意与韵味。
新中国成立之后到五十年代末,他在教育出版岗位上繁忙工作,散文产量不算很高,收入《出发集》《烟尘集》等集子。作品题材开阔,有纪念、游记、杂感,但整体上仍处于磨合、调适、积累经验的阶段:朴素是越来越朴素了,但还没有达到“炉火纯青”;抒情变得克制了,但还没能把早年的诗性底蕴、革命生活体验、成熟的人生智慧,完美地融为一体。
不过,漫长求索并非徒劳。在这二十余年里,几件至关重要的东西被悄悄锻造出来:
1. 新的审美观:美不再仅仅是雅致、精巧,也可以是朴素、整洁、劳动、坚韧、乐观;后来《记一辆纺车》里那句名言——“美的概念里是更健康的内容,那就是整洁,朴素,自然”,正是长期求索之后得出的审美信念。
2. “回味式”的创作方法:他慢慢悟出一条非常重要的写作经验:“亲身经历的事,也要经过一番回味,洗炼,把浮光掠影变得清晰明确,片面感受汇成完整印象”。很多事情,当时未必写得好,隔一段时间,在回忆里反复咀嚼,才能提炼出深刻的东西。
3. 对“以小见大”的重新理解:早年从京派那里学来“借物抒情”,大多抒发个人情怀;经过革命历练之后,他懂得:寻常小物,可以承载时代精神、集体记忆、民族风骨。纺车、菜园、窑洞、歌声,这些后来成名作里的意象,早已在漫长岁月里默默酝酿。
可以说:《北极星》的成熟,不是凭空降临,而是二三十年求索之后水到渠成的结果。没有延安时期的淬炼、摇摆、试验,就没有晚年从容圆熟的境界。
三、北极凝光:洗尽铅华,朴厚含诗——晚年散文的自成一家(1960—1982)
20世纪60年代初,吴伯箫迎来一生创作的第二个高峰,也是艺术上真正成熟的时期。从1961年起,他接连写出《记一辆纺车》《菜园小记》《歌声》《窑洞风景》等一组追忆延安大生产运动与根据地日常生活的名篇,后来大多收入散文集《北极星》。吴伯箫本人很看重这部集子,曾说:“选家说我:‘《羽书》奠定了散文的地位。’那应当是勉强指分水岭的右侧;左侧自认可以从《北极星》开始”。意思很清楚:《羽书》是青年试步,《北极星》才是真正找到自己、确立自家面目的标志。
《北极星》时期的风格,不是简单地“回到早期”,也不是简单停留在中期的纪实,而是把前两个阶段全部资源熔于一炉,进行创造性的综合与升华。其成熟风格,可以概括为四个相互联系的要点:
第一,朴素为表,醇厚为里: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但淡而不薄。早年那种华美的辞藻、繁复的比喻基本不见了,文字干净、准确、简练,少修饰,不炫耀。但这种朴素不是贫乏、苍白,而是“洗炼之后的朴素”。内里积蓄着几十年的人生体验、情感重量、历史记忆。正如评论家所说:浓郁的感情被揉进朴素的文字里,像不施脂粉而自有光彩的劳动者形象。他不再依靠华丽修辞去制造诗意,而是把诗意藏在平实的叙述、细致的观察、从容的回味之中。诗性没有消失,而是由“外露”变成了“内含”——这正是把京派重视意境余韵的传统,经过革命洗礼之后,改造为新时代的朴素之美。
第二,善择寻常小物,以小见大,物中见神。纺车、菜园、窑洞、歌声,都是极其普通、再平凡不过的事物。吴伯箫的过人之处在于:不刻意拔高,不生硬说教,而是在细致描摹日常生活的乐趣、辛劳、秩序、暖意之中,自然而然地透出延安精神:艰苦奋斗、自力更生、乐观向上、团结奋斗。纺车不只是工具,是战斗、创造、快乐的象征;菜园不只是菜地,是劳动之美、希望之美。这里依然保留着早年从京派散文习得的“缘物起情”的路数,但物所承载的,已经不再主要是个人闲愁或少年遐想,而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与精神品格。小物—真情—大义,三者自然融合,没有明显的拼接痕迹。在同时代“十七年散文”中,杨朔喜欢“卒章显志”,秦牧喜欢广博联想,刘白羽喜欢宏大抒情;而吴伯箫走出了一条“于家常风物中见精神风骨”的独特道路。
第三,“回味美学”:回忆性的距离感,赋予文字从容、圆融、蕴藉的品格。他写延安,不是身在延安时匆匆急就,而是时隔多年,站在和平年代,隔着时间距离反复回想、筛选、沉淀、升华。他不是简单复述往事,而是在回忆里重新理解往事,从往事中提炼永恒的价值。于是行文节奏舒缓、不疾不徐,像老友娓娓道来;有细节,有情趣,有感悟,有沉思,情理相融。这种“回味”,正是他一生最重要的创作秘诀,也是其散文耐读、经得起时间检验的重要原因。
第四,情理平衡:革命情怀与文人诗心达成和解,形成“朴里含诗,刚中带温”的气质。经过漫长求索,他终于不再需要在“文人”和“革命者”之间艰难摇摆:革命者的理想赋予文字风骨与力量;文人的诗心赋予文字温度、美感与悠长余味。二者不再互相排斥,而是互相成全。他歌颂艰苦奋斗,但不写得苦不堪言;他赞美劳动,不是空洞口号,而是写出劳动当中的乐趣、美感、人情味。这是一种非常难得的境界:政治主题明确,但没有概念化;审美品格鲜明,但没有脱离时代。
以《北极星》为标志,吴伯箫终于自成一家:在中国当代散文园地里,树立起“无花果式”的美学范式——不事张扬,不尚浮华,于平实朴素之中,藏着深厚情感、坚韧风骨与绵长诗意。晚年还有不少怀人、游记、随笔,大体都沿着这一成熟风格继续延伸,虽少有再创新高的爆发,但风格稳定、老而弥笃。
四、余论:在流变中坚守——吴伯箫散文道路的文学史启示
综观吴伯箫一生:从《羽书》到《北极星》,从青年时代追慕京派的雅致诗意,到抗战烽火之中在时代浪潮里摸索新路,再到晚年沉淀出朴厚蕴藉的成熟文体,这不仅是一个作家个人风格的演变史,也具有某种象征意义:现代文人型散文,如何在巨大的社会历史变迁之中完成自我调整、自我更新,找到既能回应时代、又不失文学本性的道路。
当然,吴伯箫不是没有局限。在特定历史条件下,他后期少数篇章有时主题意识较强;过于追求朴素,偶尔会损失一部分语言的灵动飞扬。但总体而言,他走出了一条相当成功、极具启示意义的道路:他没有把早年的艺术积累简单抛弃,也没有固守书斋而拒绝时代;他在时代中改造自己,又在改造中守护散文的诗性与真诚。京派给他的,是对散文意境、语言美感、回味余韵的执着;革命岁月给他的,是现实关怀、人民立场、朴素健康的审美观;二者长久碰撞、磨合、融合,最终凝成独属于吴伯箫的散文面貌。
“羽书寄远”,是青年的梦想、远方的呼唤、美的追寻;“北极凝光”,是历经沧桑之后,心灵找到的恒定坐标、精神的星光、成熟的境界。从羽书到北极星,不仅是两本散文集,更是一位散文家一生漫长而真诚的精神跋涉。今天重读吴伯箫,仍然可以懂得:好的散文,既要有仰望星空的诗意,也要有扎根大地的厚重;最高的美,往往不是刻意雕琢的华丽,而是洗尽铅华之后,朴素里面生长出来的深情与力量。
作者简介:
李皓,笔名浩泉,在济南工作、定居的青岛平度人。吴伯箫及其文风研究爱好者,中共党员,退休党报新闻工作者。原任莱芜日报社编辑部主任、济南日报社高级编辑,现为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副会长、山东省写作学会莱芜写作中心副主任,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常务理事。写作发表有吴伯箫研究文章30多篇,著有《吴伯箫的故事》一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