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便民市场
2010年秋天，后湖早市要搬了。
区政府下了一份文件，说后湖早市所在的区域要"旧城改造"，现有的巷子要拆迁，所有摊位必须搬迁到新建的便民市场里去。
便民市场在哪儿？在后湖的另一边，步行大概要十分钟。
不是那条五百米的老巷子了。
消息传开的时候，摊主们都炸了。
"啥？要搬走？"
"搬哪儿去？"
"便民市场？啥叫便民市场？"
"听说是有顶棚的市场，不用风吹日晒。"
"那房租得涨多少？"
议论声此起彼伏，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张桂兰站在人群中间，脸色铁青。
"我在这儿摆了三十年！"她喊道，"让我搬走？搬哪儿去？"
没有人能回答她。
刘国强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
他想起了那条巷子。
那条他走了十七年的巷子。
青石板路，两侧的砖瓦平房，头顶的杨树把天空遮成一条缝。每天凌晨四点半，他推着车从巷口走进去，在那个靠墙的位置支起摊子。
十七年了。
那条巷子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每一个坑，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现在，要搬走了。
搬迁的日子定在了第二年的春天。
区政府给了三个月的过渡期，让大家做好准备。
刘国强去便民市场看过一次。
那是一个新建的市场，红砖外墙，铁皮顶棚，里面是一排一排的摊位。每个摊位大概六平米，有统一的水龙头和电源插座。
比他现在的摊子大，也比他现在的摊子新。
但是——
他站在便民市场里，看了很久。
没有青石板路了。没有杨树了。没有头顶的天空那条缝了。
这里是方的、整的、新的。
不是那条他走了十七年的巷子了。
搬迁的前一天晚上，刘国强一个人去了那条老巷子。
他把自行车停在巷口，走进去。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一步一步地走，走过张桂兰的菜摊位置，走过老赵的熟食摊位置，走过马大姐的包子摊位置，走过小陈的袜子摊位置。
然后，他走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个靠墙的位置，那个他站了十七年的位置。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地上还有他摊子压出来的痕迹。墙上有烟熏的印记。旁边的那棵杨树，比他刚来的时候高了一倍。
他伸手摸了摸那面墙。墙上的砖很凉，但他的心里很热。
十七年了。
他在这里站了十七年。从一个下岗工人，变成了一个老摊主。从一个新手，变成这条巷子里人人都认识的"刘大哥"。
他的根，扎在这里了。
现在，要拔走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把一切都照得很亮。
明天，这里就要拆了。
后天，这里就会变成一片废墟。
再过几年，这里会盖起新的楼房，会有新的住户，会变成一个他再也不认识的地方。
他推着自行车，走了。
搬迁那天，摊主们都来了。
张桂兰第一个到。她把菜筐从板车上搬下来，放在新摊位上，然后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六平米的空间。
"太小了。"她说，"我以前的摊子比这大三倍。"
"凑合吧。"老赵说，"有个地方站就不错了。"
马大姐已经开始收拾了。她把锅灶摆好，开始生火。烟火气从便民市场的铁皮顶棚下升起，飘向天空。
刘国强站在自己的新摊位前。
六平米。比以前大了一倍。地面是水泥的，平平整整。头顶是铁皮顶棚，不用担心下雨了。
一切都新崭新的。
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把摊子支起来——炉子、案板、新锅。和以前一样的家伙什儿，摆在这个不一样的地方。
第一锅馅饼下锅的时候，葱油的香气在便民市场里飘开。
有顾客循着香气走过来。
"老板，来两个。"
"好嘞。"
刘国强把馅饼夹出来，递给他们。
第一位顾客。
新的开始。
便民市场的日子，和老巷子不一样。
这里没有青石板路了。有的是水泥地面，平平整整，走起来很舒服。
这里没有杨树了。有的是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整个市场亮堂堂的。
这里没有天空那条缝了。有的是铁皮顶棚，风吹过来，咣咣咣地响。
刘国强每天还是凌晨三点半起来，揉面、调馅、推车。
还是五点开市，十一点收摊。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过。
但有些东西，还是变了。
以前在老巷子里，摊主们聊天的时候，能看见天。能看见太阳慢慢升起来，把巷子照得暖洋洋的。
现在在便民市场里，头顶是铁皮顶棚，日光灯一开，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总觉得缺点什么。"老赵说。
"缺什么呢？"马大姐问。
"缺……"老赵想了想，"缺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老赵摇了摇头，说不上来。
张桂兰有时候会念叨老巷子。
"那棵杨树，不知道砍了没有。"
"不知道。"刘国强说。
"我那菜摊的位置，不知道现在成啥样了。"
"不知道。"
"那条路，我走了三十年……"
"张姐，"刘国强打断她，"路还在。只是咱们不走了。"
张桂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国强，你说得对。"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摊位上，继续卖菜。
便民市场的日子，慢慢地也习惯了。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也是个好东西。
可怕的是，它会让人忘记。忘记老巷子的青石板路，忘记头顶的杨树，忘记那条缝一样的天空。
好的是，它会让人继续。继续揉面，继续烙饼，继续卖馅饼，继续一天一天地过日子。
刘国强有时候会去老巷子的位置看看。
巷子已经拆了，变成了一片废墟。推土机停在一旁，地上全是碎砖烂瓦。
他站在废墟边上，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那条老巷子，回不去了。
但日子还得继续。
你会记住的，不是"后湖早市搬进了便民市场"这件事，是刘国强站在废墟边上，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的那一刻。
那一刻，一个人学会了和过去告别。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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