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邢兆远

问渠,探源,看水,来到闽越腹地的戴云山,见起伏的山脉在舒展着,似徐徐翻开的巨幅长卷。山谷间连片的田畴随地势铺开,如一方静待笔墨落下的瑶笺。映着日光树影的南溪之水蜿蜒穿行,像在天地之间挥动着的彩笔,绘出色彩缤纷的画面。静卧其间的福庄,实乃一处绝佳的耕读道场,深藏期间的问渠书院,便是这景域里最精彩的点睛之笔。
这所书院建于南宋绍定年间,一支邢氏家族迁徙至此定居,饱读诗书的族长,从朱熹的“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诗句里,凝练出了“问渠”之名,书院与水结下厚缘。据说当年挖泮池时,刨开泥土,见一股清泉涌出,众人皆喜,纷纷提议把池塘挖大拓宽。族长蹲在泉眼旁,伸手探进泉水里,沉思片刻说:“池不必阔,贵在细水长流”。千载间,这一方小池里流水不断,每逢大旱,田地干裂,唯有这里的清泉如初,人们说这是文脉旺盛的吉兆。
泮池萌生的故事很精彩,传说建院之初的一个夏夜,教书先生讲学时,窗外蛙声一片,使学子无法静心读书。先生望着泮池对蛙群笑道:“你们既在书院旁,便也听一听圣贤书”, 话音落,蛙鸣竟渐渐轻了。从此夏夜池蛙低鸣,似在伴着朗朗的读书声,成为代代相传的趣事。还有人说,当年修建书院时,族长坐于池边,见水流入池,金鲤跃出水面,乘水势飞跃过桥,有着“鲤鱼跳龙门”的意象,猛然顿悟:办学传文,如这活水,方能人才辈出。
步入书院,流水绕廊穿庭,哗哗的流水声,与枝头上鸟儿的啼鸣相和着。轻风穿过三合院,吹拂着天井里的绿树,婆娑的树影在书斋的檐角上摇曳着,斑驳的树影在正房、厢房的墙壁上荡漾。厅堂正中高悬的 “问渠书院” 木匾,浮起一层温润柔和的光晕,上面敦厚端正的字迹里,依然留存着当年族人的哲思与遐想。笔墨里悠远的古味,自书房里溢出,与流水的润意、草木的气息交融,使得满院生香。
书斋为六间闽式厢房,分列左右排列,让伴池之泉流动于檐下窗前,寓意为“学如泉涌”。当年入学被称为 “入泮”,开学之时需行开蒙礼。长辈领着孩童,来到泮池边,先生用朱砂在其额头点一个圆点,教他们先认 “人” 字,而后临池行礼,从此便开启读书之路。池不大,却有石拱桥横跨其上;桥身不长,三步便过。池蛙轻鸣,锦鲤戏游,灯光摇曳,融进了一代代少年的苦读时光,也见证着他们的茁壮成长。
立于天井,抬头看见那块 “兄弟登科” 的旧匾,木呈深褐色,字却依旧清晰。族人生动描述着这块牌匾背后珍藏的场景:当年山里穷,买不起灯油。孩子夜里读书,用捡拾来的松脂点燃当灯。松烟淡淡飘在檐下,山风穿过窗棂,灯火忽明忽暗。一日夜里,学童们困倦了,放下正读着的书本,闭起眼想要歇息,先生指着窗外溪水说:“溪水日夜不停,读书岂能半途停下”。
耕以养家,读以修身,书院与田畴成就了一卷厚书。每当天破晓,书院里便响起朗朗的诵读声。孩童膝头摊开书卷,脚边放着竹草篓,晨读一毕便挎着竹篓下田割草,拾稻穗。遇上连绵阴雨,田地没法耕作,便齐聚院中读书、写字。灾害之年,买不起纸张,孩子们就蘸着泮池清水,在青石板上一笔一画练字。逢秋祭祖,族人们在祠堂礼毕,便领孩童走进书院。长者坐在台上,讲先祖开山拓土的往事,读先贤的格言名句,叮嘱后辈勤俭读书。
每有邢家子弟登科中举,村里便凿称一根石柱,刻上其名字和事迹,立在祠堂门前的广场,不是用来夸耀,是借此告诉后辈:耕耘与读书,本就是一族人的本分。凡子弟考取秀才以上的功名,就从族里公田的收获中,拿出二十四担谷子作为奖励。老人时常告诫说:即使荒年,也不能断了读书的念想。田地养口腹,读书养人心,一旦文脉断了,就算粮仓满盈,家族也站不稳。当地民间有 “人才出福庄” 之说,就是称赞这里的书香不绝。
村庄处在古官道旁,南来北往的赶考书生经常途经此地。邢氏家族立下规矩,在村口路边的长亭摆上桌椅,让他们来此歇歇脚,供茶水,免费用餐。有一年寒冬,一名赶考书生饿倒在路上,被发现抬回村中,喂粥添衣,资助路费,送他继续赴考。后来书生得中,专程返福庄答谢,送上厚礼,邢氏族长婉言谢绝说,帮路人,不是图回报,是一份崇礼重文的心思。
离开福庄,站在山岗上回望,青山连绵,田畴静寂,缕缕炊烟似那一缕缕文脉,鲜活地在上空飘荡。问渠方知,世间万事,要守住源源不断的源头活水。读书如此,做人如此,一个村落,一个家族,亦是如此。

作者简介
邢兆远,光明日报原高级记者,文化学者,散文作家。
[编辑:张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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