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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上风华 镜里盛唐
——乾陵陪葬遗存访古记
张启麟
秋风载文脉，研学踏歌行。为系统梳理关中唐文化脉络、探索历史遗产当代活化路径，九成宫历史文化研究会三十余名会员走进乾县开展分段式深度研学。研学首站登临乾陵，仰望梁山帝陵雄姿，品读无字碑、六十一蕃臣石像等石刻遗存，感知依山为陵的大唐陵寝制度。离开乾陵主陵，研学队伍开启第二站考察，依次探访懿德太子墓、乾陵博物馆、永泰公主墓、章怀太子墓，从地下地宫、馆藏文物再到墓室丹青，由表及里，层层递进，实现山岳帝陵到皇室陪葬遗存的古今互照。
首抵懿德太子墓。懿德太子李重润，为唐中宗李显嫡长子，据《旧唐书·懿德太子重润传》记载:“大足元年（701年九月），为人所构，与其妹永泰郡主壻魏王武延基等窃议张易之兄弟何得恣入宫中，则天令杖杀，时年十九。”神龙元年中宗复位，痛惜爱子遭遇，追赠懿德太子，号墓为陵，以帝王等级重新迁葬陪葬乾陵，这也是唐代极为特殊的丧葬礼遇 。步入幽深墓道，这座全长百米的砖室大墓，六座过洞、七重天井依次展开，象征着生前宫院重重的皇家格局 。墓道两壁，国宝壁画《阙楼图》《仪仗图》赫然在目。画面之中三出阙巍峨耸立，三出阙本为天子专属礼制建筑，太子本当用二重阙，这幅壁画直接印证“号墓为陵”的特殊规制 。紧随阙楼之后，是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列，步卒、骑卫、车驾排布严整；天井侧壁《列戟图》绘出四十八杆列戟，同样是帝王才配享有的仪制，与《唐六典·尚书礼部》所载列戟制度一一对应，直观再现初唐森严的等级礼法 。地宫之内，虽珍宝早年遭盗掘，但残存的陶俑、石刻遗存，依旧可以想见当年厚葬盛况。少年皇子短暂而悲剧的一生，就藏在这超越规制的地下宫阙之中。
告别懿德太子墓，一行人来到乾陵博物馆。博物馆依托陪葬墓考古成果建立，是封存于器物与丹青里的盛唐私语，细腻温润，留存人间百态。馆藏文物四千余件，其中百余件为国家一、二级珍贵文物，千余件三级文物，绝大多数珍品，便出土于二十世纪六十至七十年代考古发掘的懿德太子、永泰公主、章怀太子三座陪葬墓。这批皇室陪葬遗存，与《旧唐书》《唐六典》的典章记载互为印证，补正史籍文字的局限，为今人提供了极为珍贵的图像与实物史料。
缓步展厅，一件件文物铺展开鲜活的盛唐气象。成排三彩文臣俑、武士俑仪态端严，冠服严格依照《旧唐书·舆服志》记载的官品礼制，衣纹线条写实流畅，再现大唐朝堂礼法井然的景象。三彩骆驼载乐俑格外亮眼，驼体雄健饱满，釉色斑斓绚丽，驼背上数位胡人乐伎神态生动，执乐器作演奏之姿。对照《旧唐书·西域传》，永徽、总章年间，唐朝持续经略西域，扫清丝路道路障碍，商旅往来不绝，万国使者云集长安，这件三彩器物，正是丝路文明交融互鉴的绝佳物证。展厅中章怀太子墓内出土的“鉴若止水”铭文铜镜，并非丧葬冥器，是太子妃房氏生前日用照容器物，镜背三十二字铭文清晰可读：“鉴若止水，光如电耀。仙客来磨，灵妃往照。鸾翔凤舞，龙腾麟跳。写态征神，凝兹巧笑。” 冶金考古证实，铜镜采用唐代成熟的失蜡法铸造，合金配比精准，打磨光洁莹润，印证高宗朝高超手工业水平，方寸铜鉴，既可照见贵族容颜，亦可照见国泰民安、文教兴盛的时代底色。
展厅之中，也汇集三座大墓出土的各类残件、墓志拓片，墓志文字弥补正史简略的记述，还原李重润、李仙蕙、李贤三人跌宕的命运轨迹。
踏入数字乾陵沉浸式体验馆，场馆中央的巨型数字沙盘依据真实地形数据，动态复原乾陵全貌，直观展现“因山为陵”的营建规制，帮助研学人员理清帝陵与陪葬墓的空间关系与制度脉络。裸眼3D武则天吟诗回溯人生与武周风云，呼应皇权更迭；两侧巨幕让永泰公主石椁线刻宫女动态起舞。数字孪生还可飞越乾陵、复原墓室壁画，把部分难以完整对外开放的遗存以光影重现，搭建起古今对话的桥梁，实现从数字幻境到实体文物遗存的自然过渡。
离开展厅，随即来到永泰公主墓。永泰公主李仙蕙，是唐中宗之女、高宗武则天的孙女，《新唐书》载其大足元年罹祸，年仅十七，神龙二年迁葬乾陵，同样享有“号墓为陵”的特殊哀荣，与夫武延基合葬于此。墓冢为覆斗形制，墓道纵深八十七米有余，多重过洞、天井模拟贵族宅院。墓内壁画异彩纷呈，其中前室东壁的《宫女图》是国宝级一级文物，属禁止出境展览的珍贵遗存 。画中九位宫女在女官引领下款款而行，捧杯执扇、持盒秉烛，神态顾盼传神，生动再现武周宫廷侍女风貌，是唐墓仕女壁画的巅峰之作 。后墓室之中安放着大名鼎鼎的庑殿式石椁，与无字碑、六十一蕃臣石像并称“乾陵三绝”，石椁由数十块巨型青石拼合而成，椁身内外数十组阴刻线刻画堪称唐代线刻艺术的巅峰之作。匠人以细若游丝的阴刻线条，描绘捧花奉果、执扇徐行的宫廷仕女，衣袂婉转，气韵雍容。初唐传世卷轴绘画寥若晨星，这批青石之上的图像，完整保留武周时代宫廷女子的服饰、妆饰与仪制审美，填补美术史的重要空白。出土的《永泰公主墓志铭》中“珠胎毁月”一语，更引发后世对公主真实死因的持续探讨，墓志与正史互有异同，让我们看见史书背后复杂的宫廷真相。
乾县研学考察的最后一站，为章怀太子墓。章怀太子李贤，高宗次子，曾监国理政，颇有才干,后遭废黜。据《资治通鉴》记载：调露二年，武则天疑李贤指使杀害明崇俨，户奴赵道生又供称受太子指使；高宗本欲宽宥，武则天以“为人子怀逆谋，天地所不容；大义灭亲，何可赦也”坚持严惩，遂废太子贤为庶人，幽于别所。后流放巴州而死，神龙年间归葬乾陵。该墓出土的巨幅壁画群价值极高，其中《客使图》最为世人熟知，画面描绘鸿胪寺官员接待域外使臣的场景，数位来自西域、漠北、东亚的使节容貌服饰各不相同，躬身等候朝见，对应《唐六典·宾礼》接待蕃使的典章制度 。这幅壁画，与乾陵六十一蕃臣石像、《万年宫铭》碑阴中外臣僚题名三重史料互证，以文字、石刻、图像多重维度实证高宗时期万国来朝的盛世图景，打破后世部分史籍“高宗懦弱无为”的片面评价。除此之外，墓中壁画《打马球图》《狩猎出行图》为国宝级文物，生动记录唐代贵族游乐、田猎生活，题材鲜活，画面动感十足。
懿德太子、永泰公主、章怀太子，皆为高宗武周权力核心的至亲骨肉，深陷皇权更迭的时代风云，命运跌宕凄怆。一座座墓葬、一套套随葬珍宝、一幅幅墓室丹青，既彰显李唐皇室的无上威仪，也暗藏权力博弈之下的家族憾事。《旧唐书》寥寥数笔记下他们的结局，而地下遗存却把鲜活的细节保留至今。
一馆三墓见千秋。从懿德太子超越等级的阙楼仪仗，到永泰公主石椁上的仕女风华，再到章怀太子墓里万国朝会的丹青与鉴照古今的铜镜，器物与壁画共同拼接出完整时代图景。那些被史书简化、被岁月遮蔽的往事，都在石上风华、镜里流光之中缓缓苏醒。行走地宫展厅，凝视千年遗存，我们懂得盛唐不止征伐霸业，更有器物承载的人文温度、丹青留存的时代气韵。山河不朽，器物长存，跨越千年，依旧向后人诉说初唐恢弘鲜活的盛世华章。
2026年10月14日
作者简介:
张启麟，陕西麟游人。现任麟游县九成宫历史文化研究会会长。曾从事党建理论及实践文章写作。自2026年起开始尝试文学创作，逐渐涉足散文、游记等领域。初入文学之门，自谦为“新人”，但其文字质朴厚重，兼具生活气息与历史情怀，正逐步在散文写作中寻得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
(审核:董惠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