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东元

       小学课本上读过李白的《望庐山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那是何等豪迈。一笔下去，银河都敢往人间泼。

       今天也有一个 “飞流直下两千米”。比三千尺还多了一倍，多出来的还在拐弯。

       可这举世无双的美景，寻常人却看不见。它藏在喜马拉雅山的怀抱里，藏在一条没有路、人烟稀少的大峡谷里。这就是雅鲁藏布江有名的 “大拐弯”。

一江春水，一江电流

      一般人看不出来。工程师却看出了门道。

       这哪里是一江春水？分明是一道强大的电流。每一天，数以亿度的电能，白白地流出我们的国门去。

       想要把它变现，留在国内，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要说机械设备，就是人到了这里也得手脚并用。无怪乎几十年里，一批又一批的人来过，都是望江兴叹。不是山中无宝，是看见了，拿不到。

      岁月更替，光阴如梭。一江春水，终于流到了 2025 年。

       很多人以为，这座电站是近几年才冒出来的想法。错了。

       早在 1973 年秋，一群水利专家就踏上这片无人区。那时候没有路，没有装备，连地图都是空白的。他们背着行囊，徒步翻过多雄拉山口，攀峭壁，穿密林，过藤桥，溜索过江，在齐腰深的江水里测流，一段一段地量，一条一条地记。这一年，他们第一次摸清了雅鲁藏布江干流的水力家底。

      1982 年 7 月，专家们又专程来到道阻路远的林芝墨脱，论证了三种开发方案，最终推荐了 “截弯取直、隧洞引水”这一条。年底，厚厚的《雅鲁藏布江下游墨脱水电站考察报告》印了出来。墨是墨脱的墨，这名字，像是早就写好了。

      2003 年，国家把它列为 “远期战略储备项目”。2014 年，中国电力建设集团启动大拐弯段实地勘测，估算出装机容量可达 5000 万到 6000 万千瓦，是三峡的三倍。2020 年，“实施雅鲁藏布江下游水电开发”写进了国家规划。2024 年底，国务院核准了这个工程。

      从第一次徒步进山，到 2025 年 7 月 19 日开工，前后整整五十二年。

       五十二年，几代工程师白了头发，踩烂了不知多少双登山鞋。报告上那些数字，是他们用脚底板一公里一公里磨出来的。

1.2 万亿元，三座三峡

       2025 年 7 月 19 日上午，开工仪式在西藏林芝举行。总投资约 1.2 万亿元 —— 比当年救市的数字小不了多少。

       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

       规划装机容量 6000 万千瓦。建成后年发电量超过 3000 亿千瓦时。三峡一年的发电量，大约 1000 亿千瓦时。也就是说，它一年发出的电，抵得上三座三峡。这一个电站的发电量，比日本全国的发电量还大出好几倍。

      工程选址在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段。短短 50 公里内，海拔落差就有 2230 米，全球罕见。落差够大，工程师们就要物尽其用，把每一滴水的劲儿都榨干。整个电站，分作五级。

       五级制的好处，是能把水能充分利用起来，一点不浪费。按现有的资料，采用五级制以后，雅鲁藏布江的水能利用率能达到 85%。而普通水电站，利用率只有 60% 到 70%。这样算下来，五级电站里每一级的发电量，都相当于一座白鹤滩水电站。

      白鹤滩是什么？是当年仅次于三峡的世界第二大水电站。可现在，它在这里，只是五级当中不起眼的一级。

世上最难的工程

       越伟大的项目，背后的牺牲越大。

       这里是青藏高原，平均海拔三四千米。含氧量只有平原的六七成，人走快了都要喘。冬天最冷的时候，气温低到零下二十三度，混凝土得用特殊的抗低温配方。工人在高原上干活，效率只有平原的一大半。

       墨脱，是全中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县。当年日本 NHK 来拍纪录片，镜头里一个汉子从波密买了一台洗衣机，为了扛回家，翻山越岭走了好几天。如今村村通了路，可要保证从全国调集的建设物资运到指定地点，还得修大量的路。车进来一趟，光封路的日子，一年就有 150 天左右。

       施工区的地质，更是凶险。大拐弯正处在喜马拉雅地震带的核心区。1950 年，这里发生过 8.6 级大地震；2019 年，又来了 6.3 级。按设计方案，引水隧洞长达 50 公里，要穿越 5 条区域性大断裂带、72 条次级断层。地下应力高达 30 到 50 兆帕，岩爆概率是普通隧洞的 8 倍。工人们开挖时，说不准哪一壁就 “啪”地炸出碎石，每往前挖一段，都像在地底下排雷。

        所以，厂房建在地下几百米深，靠山体自己扛住地震。抗震烈度要按 9 到 10 度来设计。要知道，当年的汶川大地震，最高烈度也不过 8 度。

      还有那几台庞然大物。大型设备运不进去，只能拆成零件，用索道、用直升机，一件一件吊进深山。到了地下洞室里再组装，拼一台机组，要好几个月。

       别的不说，光砂石骨料，估算需求就超过 1.5 亿吨，是三峡工程的三倍。

       五十二年的等待，不是不想早建，是以前真的干不了。没有国产的硬岩掘进机，没有世界领先的特高压输电技术，没有敢钻深山的基建人，守着这座聚宝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水白白流走。

      有人说，这电站最大的意义，是牵制印度。

     印度有近十分之一的人口，依赖雅鲁藏布江的水源。他们很早就站出来反对。可他们自己，就在不久前的冲突里对邻国做过 “断水”的事。反对自然无效。大江源头在中国手里，怎么开发、何时开发，是中国自己的主权。这座电站在中国境内，上游在建，下游的水该流还是流，只是把落差变成了电。

       但比起 “断水”，这座电站更大的意义，在别处。

       电，是一切工业的基础。西藏缺电，多少年没有大作为。电站建成，一年三千亿度电送出去，西藏自己用不完，还能往华东、华南送。中国的特高压输电技术，几千里外，把高原的电一路送进粤港澳大湾区。从此，西藏不再缺电。

       有了电，西藏的老百姓可以用温室大棚种粮食、种蔬菜。有了电，西藏可以办很多需要大量电力的工厂，吸收当地人就业。工业是电的基础，稳定是经济的基础，经济好了，产业活了，藏区自然更加安稳。

      水，也有大文章。将来技术成熟了，雅鲁藏布江的水，甚至可以往黄河、往西北缺水的地方调。那可是全国水资源一盘棋的大棋。

       还有那一组数字。重大水利工程，每投入 1000 亿元，能带动新增就业岗位 49 万个。1.2 万亿元的投资砸下去，直接、间接创造的就业岗位，何止几百万？配套的公路、桥梁、隧道，又会把西藏的交通，整个抬高一截。

      有人问，这么难，值吗？

      五十二年前，第一批专家徒步走进大峡谷的时候，峡谷不会回答。四十三年前，那份考察报告印出来的时候，江水的回答，还在纸上。

      今天，大型掘进机在喜马拉雅山里轰隆隆地向前拱，江水的回答，渐渐有了声。

      等电站建成的那一天，当强大的电流送进长三角、珠三角，当世界吉尼斯纪录上再添一笔 “中国制造”，这一江从远古流来的水，才算真正有了归宿。它不再白白流走，它把落差变成了光明，把江水变成了动力，把半个多世纪的等待，变成了一行行亮闪闪的数字。

       三千尺的飞流，是李白的浪漫；两千多米的落差，是工程师的账本。

                             2026年国庆节有感

作者简介：

方东元，江苏沭阳人。

2025年10月，任《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副主编，收录散文八篇、诗歌两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