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贾赏贤
我独自一人,走在一条不知名的小径上。路是石子路,多年未曾修葺,石缝里长满高高低低的野草,草尖已由青转黄,风一过便窸窸窣窣地响着,仿佛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路两旁是密密的林子,有枫,有槭,有叫不出名字的落叶乔木。叶子大都已经变了颜色——不是一色,而是层层叠叠的:有深绛的,如陈年的酒;有明黄的,似碎了的琥珀;还有半红半黄的,像少女腮边羞涩的红晕。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成了斑斑驳驳的碎金。我踩着这些光影走,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软软的,绵绵的,像是踩在谁家晾晒的五彩地毯上。空气里浮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混合着泥土的湿润,吸一口,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洗涤了一遍。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林子的尽头忽然开朗。一片湖静静地卧在群山之间,湖水是碧绿的,像一块沉睡了千年的老玉。湖面不起一丝波皱,倒映着四周山上的红叶、黄叶、褐叶,还有那白得像棉絮般的云。有几只白鹭在水边踱步,时而低下头去啄食,时而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留下一串细碎的涟漪。远处的山峦一层淡似一层,最远的几座已经和天色融为一体,只隐隐约约勾出一个轮廓,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抹了几笔。我拣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望着这湖光山色,忽然想起王维的句子来:“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古人诚不我欺——这秋日的水,确有一种别的季节没有的澄澈与从容,不急不缓地流着,仿佛已经流了千年,还要再流千年。
湖的对面,隐约可见几户人家。白墙黑瓦的屋子,半掩在枫树丛中,炊烟正袅袅地升起来,在微风中拉成一道细细的直线,又慢慢散开,化作一层薄薄的雾霭。我不禁想:他们此刻在做什么呢?是在院子里晾晒新收的玉米,还是在厨房里炖着一锅热腾腾的藕汤?有没有一个孩子,正趴在窗台上,用彩色铅笔描绘窗外的秋色?这些寻常的烟火,在这秋日的午后,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与妥帖。我想起年少时读陶渊明,读“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只觉得是诗,是画,美则美矣,却隔着一层。而今人到花甲之年,经历了几番风雨,走过几度春秋,再看见这炊烟,这村落,忽然就懂得了那“依依”二字里的深情——那是一种对尘世温暖的眷恋,对平凡日子的珍重。
风起了,湖面泛起细细的鳞波。几片枫叶从树上飘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轻轻地落在水面上,像一艘艘小小的红帆船,顺水漂流。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秋天,也是这样的午后,我和父亲走在故乡的田埂上。父亲指着远处收割后的田野,说:“你看,玉米熟了,秆子割了,根还在;树叶子落了,枝干还在。人也是一样,走过这秋,才知道什么该放下,什么该留住。”那时我还小,听不懂这话里的分量。如今父亲早已作古,那片田地也变成了高楼,可他的话,却在这个秋日的湖畔,忽然又清清楚楚地响在耳边。
我忽然明白了,秋之所以能成为“途”,不单是因为我们在秋天行走,更是因为秋天本身就是一条路。一条从繁盛走向沉静、从喧嚣走向安宁的路。我们每个人都在这条路上走着,从春的萌动、夏的热烈,一路走到秋的沉稳。这条路上有告别,也有收获;有凋零,也有圆满。就像这湖水,看似平静,下面却藏着多少岁月的流淌;就像这落叶,看似凄凉,却是树木为了迎接冬天而做的郑重准备。
太阳渐渐西斜了,山峦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湖面上,把湖水分成明暗两半。归鸟的鸣声此起彼伏,像是谁在弹奏一首秋天的赋格曲。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衣上的草屑,准备回去。回望这一路走来的林子,此刻已被夕阳镀上一层金红的边,美得有些不真实。我忽然觉得,这一程秋途,走的是路,看的是景,渡的却是心。那些平日里的烦忧、浮躁、纠结,好像都被这秋风吹散了,被这秋水洗净了。剩下的,是一颗沉甸甸的、却又无比轻盈的心——沉甸甸的是收获,轻盈的是放下。
归途上,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来,天边却还留着一线橘红的余晖,像是秋天留给赶路人最后的温柔。我想,明天再来吧,带一本书,带一壶茶,在这湖边坐上一整天。可转念又笑了:何必执着呢?秋就在那里,不增不减;路就在脚下,不远不近。这一程走过了,下一程自会有下一程的风景。秋风起了,落叶飘了,湖水平了,炊烟升了——这一切,看在眼里,藏在心里,便已是秋天最好的馈赠了。
走回小径的尽头时,最后一片枫叶恰好落在我肩上。我轻轻取下它,夹进随身带的书里。这薄薄的一叶,是秋的名片,也是这一程秋途的句点。我想,多年后再翻开这本书,看见这片脉络依然清晰的红叶,定会想起这个午后——想起湖上的白鹭,想起山间的炊烟,想起父亲的话,想起秋光如何一寸一寸地漫过旅途,将所有的风尘,都化作一路的从容。
2026年10月10日星期六去无锡
作者简介:贾贵彬,字赏贤,陕西安康人,定居无锡。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会员,高级经济师,音乐文学爱好者。曾创刊《精亚报》《正方园报》并任总编,代表作《与你有约》《又见凤尾竹》《脐带长河》《军姿》《巴山情汉水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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