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八章 陆爷爷的心愿
第一节 咳声从雪里来
天没亮透,王秀兰撞开医务室的门,带进一身寒气。
"沈大夫!陆老爷子咳血了!"
沈薇手里那支钢笔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团。她没问第二句,抓过药箱就走。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夜。我过去送热水,一看,咳了一小滩血,暗红的。人还清醒,还说没事,不让喊你。"
"他一辈子都这么说。"沈薇脚下更快了。
"沈大夫,"王秀兰在后头追,喘得直跺脚,"你说他这病……"
"别瞎想。你先回林场,跟老支书说一声,让他天亮过来。"
"哎。那药够不够?要不要我把家里那瓶蜂蜜也带上?"
"带上。血是肺里出来的,甜的不顶用,可润嗓子的东西有用。"
路上的雪没化,棉鞋又冷又沉。出了林场的栅栏门,路就窄了,雪底下藏着冰碴,一踩一打滑。王秀兰在东头岔路口分了手,沈薇一个人往山根下赶,呼出的气在围巾上结成霜。
赶到陆家木屋,陆承林正蹲在柴垛旁劈柴,斧子扬到半空停住。他侧身让开了路。
"又疼了?"
沈薇没答,推门进屋。药味、旱烟味和一股衰老的气息混在一起。陆爷爷靠在炕上,脸灰白,眼窝陷下去,炕沿上放着的半碗小米粥,凉透了,一动没动。
"沈大夫,老毛病,大半夜的,惊动你了。"
"咳多久了?"
"几天了。"
"几天是几天?"
"三……四天吧。"
"四天了。"沈薇把药箱搁在炕桌上,"您咳出的是血,不是痰。血哪儿来的,您心里不清楚吗?"
"我咳了一辈子,咳出经验来了。"老人想笑,一笑就咳,咳完了自己摆摆手,"唾沫里带点红丝,老毛病,开春就好。"
"开春还早。再说您这红丝是暗的,在底下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沈薇掏出听诊器,金属头在掌心里焐了焐才贴上老人胸口,"吸气。"
老人吸气。肺里的声音粗粝,风穿过破窗户纸那种声音。
"再吸一口。用力。"
"咳咳——咳咳咳——"
"行了。"
沈薇直起身,看了看炕角的痰盂。里面的血丝已经发暗,沉在底子上一小层。
"爷爷,收拾东西,去哈尔滨。"
老人摆手:"不去。死也死在林场。"
"哈尔滨有大夫,有药,有X光机。片子一拍,是什么病,清清楚楚。"
"清楚有什么用?清楚了也是死,不清楚也是死。我这把骨头是在这片林子里长起来的,就得在这片林子里躺下。你别劝,劝也没用。"
"您不看自己的病,也得看看承林。"
老人睁开眼。
"他七岁那年等过一回,"沈薇说,"等回来的是两口棺材。这一回要是您也……"她停了停,把话头收回去,"他受得住吗?"
屋里静了半晌。老人盯着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串干透的蘑菇。
"就是因为有承林,我才不去。"老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我这一走,他得守着空屋子等信儿。沈阳到哈尔滨,两天路。路上有个好歹,他连个奔头都没有。你要说我自私,我就自私这一回。"
"可——"
"沈大夫。"老人打断她,"你是大夫,你救得了病,救不了命。"
沈薇喉咙一紧,没再说话。
她回头。陆承林不知何时进了屋,垂着手站在门口,像一截木头。
"先用药。"沈薇打开药箱,"你出去,把门关上,风灌进来了。"
陆承林没动。
"出去。"
他退出去,带上了门。门外的脚步声一直没离开,在门口的雪地上来来回回。
她打了针,喂了药。药水很苦,老人喝两口,歇一歇,喝两口,歇一歇,末了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省什么?"沈薇说,"药渣子也是要化的。"
"药是金贵的。"老人把碗递回来,"当年你爷爷我,咳咳,当年……"他咳了两声,缓过劲,"算了,不说当年。"
"您攒着气,别说话。"
"不说就没了。"老人笑了笑,"沈大夫,我求你一件事。"
"您说。"
"别告诉承林严重。"
沈薇没接话。
"他心重。你说没事,他就信。你说三分,他夜里能想成十分。"老人望着门外的影子,"我不想他夜里睡不着。"
"爷爷,他二十七了。"
"二十七也是我孙子。"老人咳起来,半天才停,"你答应我。"
沈薇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你答应我。"
"我答应您。"
她推开门。陆承林站在屋檐下,肩上落了层薄雪,脚边的雪地上,一圈杂乱的脚印。
"怎么样?"
"用了药,暂时稳住了。"
"能好吗?"
沈薇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很深,林子里夜的那种黑。
"需要观察。"
"你没说实话。"他说,"你眼睛说了。"
沈薇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柴垛那边过来,吹得门框上的冻塑料纸啪啪响。
"我明天去哈尔滨买药。"
"你认得路?"
"问。"
"二百多里,大雪封山,你一个人走?"陆承林眉头拧起来,"要买买什么,我去。"
"你留下。"沈薇说,"爷爷这边谁看着?"
陆承林不言语了。
"三天。"沈薇说,"我三天回来。"
"三天。"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你看着爷爷。"
"我知道。"
"你知道个……"他把后半句咽回去,抬脚进了柴房,斧子声紧跟着响起来,一下,又一下。
第二节 银针无功
从哈尔滨回来,沈薇守在陆家,银针、草药、西药,能用的都用了。去时是小雪,回来那天刮烟炮,她脸上冻得裂开两道小口,鞋筒里的雪化成水,又结成冰碴。
陆爷爷时好时坏。清醒时还能笑。
"沈大夫,你把上海的医术都搬来了。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当。人老了,跟树一样,树枯了,浇多少水也活不过来。"
"您不是枯树,您是松树,冬天也绿。"
"冬天也绿?"老人笑出了声,笑完又咳,"你嘴甜。承林要是有你一半嘴甜,早娶媳妇了。"
"他娶不娶媳妇,跟嘴甜不甜没关系。"
"跟什么有关系?"
沈薇往火盆里添了块炭,没答。老人盯着她看,看了半天,自己乐了。
"行,我不问了。"
糊涂时,老人喊一个名字——"承林他爹"。
沈薇第一次听到时愣住了。炕角的陆承林低着头,指节攥得发白。老人喊一声,他就僵一分。喊到第三声,他起身出去添柴,院里的斧子声响到后半夜。
第三天夜里,陆爷爷精神好了些。陆承林去院里劈柴,屋里只有火盆的光。
"沈大夫,你坐。"
沈薇坐下。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火盆里的炭哔剥响了一声。
"我这回,怕是熬不过去了。"
"爷爷——"
"你别拿话堵我。"老人抬起手,在空中按了按,"我就想趁着明白,跟你说个人。"
"您说。"
"承林七岁那年,他爹娘没了。伐木,一棵红松倒下来。他爹推开他娘,自己没跑出来。他娘回去找他爹,也……都没了。两棵树,压了一家人。"
沈薇没敢接话。
"那天他站在雪地里,一天一夜。谁抱都不走。我去抱他,他说,'爷爷,我等我爹回来'。我陪他等。等到后半夜,他说,'爷爷,我爹不会回来了,对不对'。我说对。他就再没哭过。"老人停了停,"后来烧了三天,醒来就不爱说话了。这一晃,二十年了。"
火盆里的炭又哔剥响了一声。
"他心重。谁对他好,他记一辈子。谁伤过他,他也记一辈子。"老人转头看她,"沈大夫,你不一样。"
"我有什么不一样?"
"你不怕他冷,不躲他。"老人想了想,又说,"那年你刚来,他扛木头从你门口过,别的姑娘捂鼻子躲,你递了碗水。他回来跟我说,医务室来了个大夫,看见扛木头的,不捂鼻子。"
沈薇愣了。那碗水她自己都快忘了。
"就为一碗水?"
"一碗水够了。对别人,够记一辈子了。"
"爷爷,一碗水算不得什么。"
"算得。"老人说得斩钉截铁,"那年头,谁见着扛木头的都躲。汗味重,衣裳破,一身松油子气。你不但不躲,还问他喝不喝。"老人咳嗽起来,咳得肩膀一耸一耸,"他回来那天,吃了两碗饭。"
沈薇低头,把银针从针包里抽出来又放回去。
"您这病,上海的时候我也见过。要紧的是静养,不能再受寒,不能——"
"你别说病。"老人打断她,"我说承林。你别怪他闷。他是怕,怕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没了。他爹他娘没了,村里跟他好的两个小子,前年一个搬关里去,一个伐木伤着了腿,也没影了。他就剩我一个。"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老人剧烈咳嗽起来。
沈薇扶住他拍背。一口血腥气冲上来,她用手帕接住,白帕子上落了一朵暗红。
"我没事。"老人喘匀了气,"你去看看他,他在雪地里。你替我去。"
"爷爷——"
"你去。他听你的。"
沈薇推开门。雪停了,月光落在柴垛上,把柴垛的影子拉得老长。陆承林蹲在那儿,攥着一根没劈完的木头,脚边的柴堆劈得老高,快齐到房檐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爷爷让你回去。"
他没动。过了很久,他开口:"我七岁那年,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呢?"
"现在……"他没说下去。
沈薇蹲下来,和他并排,把他手里那根木头轻轻抽走。他没争。
"够了,够烧一个月了。"
"劈柴的时候,不想事。"
"进去吧。爷爷需要你。"
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沈薇。"
"嗯?"
"谢谢你。"
她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两个字。
第三节 木屋托付
第四天傍晚,天阴下来,像要落雪。陆爷爷把陆承林叫到跟前。
"承林,去老支书家把他那把大斧子借来。他欠我一条烟,不还不行。"
"家里有三把。"
"我还能指使你几回?现在就去。"
陆承林看了沈薇一眼。沈薇别过脸,点了个头。他披上棉袄走了。
屋里只剩两人,炉火忽明忽暗。陆爷爷从枕头底下摸出旱烟袋,装上烟,想抽,又放下了。
"沈大夫,我求你一件事。"
"您说。"
"别扔下承林。"
沈薇愣住。火盆里的炭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他不是冷,是怕。谁对他好,他都往后退一步,怕连累人家。你跟秀兰她们不一样,你不怕他冷,不躲他。"
"爷爷,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有上海,有爹娘,有回城的可能。"老人看着她,眼睛在昏暗里很亮,"我就是想在闭眼之前,给他拴个绳。绳在你手里,你拽不拽是你的事。可这根绳,得系上。"
"爷爷,拴是拴不住人的。"沈薇说,"留得住人的,从来不是绳。"
老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这话,比你那些药都好使。"他笑完,收了笑,"那你说,什么留得住人?"
沈薇看着火盆。火光在她眼睛里跳。
"暴风雪那年,我在地窨子里攥住一只手,攥了一夜,那只手一直没松。"她说,"您问什么留得住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走不走,我自己说了算。但我不走。"
"你发誓。"老人的声音低下来,一字一字地,"不管他多倔、多难,别扔下他。"
这句话有多重,她知道。她想起雪地里那个七岁的孩子,一天一夜,谁抱都不走。
"我发誓。"
老人笑了,皱纹挤在一起,风吹雪地留下的那种纹路。
"好。我死了,坟前留块空地。别种东西。我要看林子。"
"爷爷,您别想这些。"
"我想了一辈子了。种上树,就挡了我的眼。我不种。你答应我。"
"我答应您。坟前留空,不种东西。"
"空多大?"
"……够看林子那么大。"
"好,好。"老人闭上眼,"你记性好。不像承林,他记性太好,该忘的也忘不了。"
沈薇眼眶一热,在笔记本上写:1971年,春。陆爷爷托付。坟前留空。我答应了。
门被推开。陆承林站在门口,肩上落着雪,手里没拿斧子。
"爷爷,你别逼她。"
"我不是逼她,是求命。"
"她有自己的家,上海。你走了,她早晚要走的。"
"那是她的事。"老人声音低下去,"承林,你留不住人,不是你的错。可你要是连让人家留下来的机会都不给,那就是你的错了。"
陆承林没接话,走到炕边坐下。老人握住他的手,又握住沈薇的手,把两只手叠在一起。他的手干瘦,全是棱。
"你们俩,好好的。我就这一个心愿。"
陆承林的手僵着,没抽走,也没回握。沈薇感觉到那只手在轻轻发抖。
"爷爷,您少说两句,攒着气。"
"气攒着干什么?攒着也是带走。"老人咳嗽了两声,"承林,我说的话你记着没有?"
"记着。"
"记着什么?"
陆承林沉默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犟……别犟。"
"对喽。"老人满意地闭上眼睛,"我这一辈子,就教会你这两个字。"
第四节 白布与木牌
当夜,陆爷爷的呼吸越来越弱,一阵深,一阵浅,像风箱漏了气。
沈薇守在炕边,陆承林握着爷爷的手。后半夜,老人醒过来一次,眼睛在油灯下发亮。
"承林。"
"我在。"
"听沈大夫的。别犟,你犟了一辈子了。"
"嗯。"
"犟给谁看呢。林子里没观众。"
"爷爷,我在呢。你说话,我听着。"
"听着就好。"老人的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一下,又一下,慢下来,"沈大夫,谢谢你。"
"您攒着气,别说话了。"
"我知道。"老人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留着……看你们好好的。"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沈薇看了看表。凌晨两点十七分。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时间,笔尖顿出一个墨点。
陆承林没有哭。他站起身,打开柜子,从最底层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不知老人什么时候备下的,边角还掖着樟木块。他亲手给爷爷盖上,动作很慢,很轻。
"我来。"沈薇说。
"不用。"
"陆承林。"
他停了一下,看着她。她的眼神很静。他把白布递过去一角,两人一起把白布抻平,盖好。盖到脸的时候,他的手停在半空,很久,才落下去。
"你出去站一会儿。我帮爷爷收拾一下,他一辈子要干净。"
他看了她一眼,走出去。门外的呼吸声压着,压不住。
沈薇打来热水,给老人擦脸,擦手。老人的手很沉,她擦得很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松油黑,她拿小剪刀一点一点修齐。
"爷爷,"她低声说,"您交代的事,一样一样,我都记着。"
天没亮,老支书和王秀兰来了。王秀兰一进门就哭出了声。老支书摘下帽子,在炕前站了很久。
"陆老爷子是林场的树,倒了。"
"老支书,他走的时候很平静。"
"他这辈子,该做的都做了。五八年那场大火,他把我从火里拽出来,自己眉毛燎没了,一个字没提过。"老支书抹了把脸,"就是放心不下承林。你多照顾他。"
"我会的。"
"不是我会的,是我信你。"老支书说,"老爷子信的人,我也信。"
炕角,陆承林拿出那块桦木板,坐在门槛上刻字。沈薇站在身后,看见刀锋一笔一画刻出"陆青山之墓"。最后一笔,他的手抖了,刀锋偏了,割进拇指。血滴在木板上,洇进"墓"字的最后一笔里。
"我来。"沈薇蹲下身。
"不用。"
"陆承林。"
他停了一下,把手伸出来。沈薇用酒精棉擦掉血迹,缠上纱布。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全是老茧和裂口。他没有躲。
"疼吗?"
"不疼。血滴在爷爷碑上,不脏。"
"疼就说疼。"沈薇把纱布的结打得很慢,"以后这种事,让我来。"
他看了她一眼,没答话,也没把手抽回去。
"承林,"老支书在院里喊,"木料我给你拉来了,棺材板,老红松的,是你爷爷当年伐的头一棵。"
陆承林站起来,应了一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沈薇。"
"嗯?"
"……没什么。"
第五节 坟前空地
葬礼在清晨举行。雪停了,天很白,白得晃眼。老支书主持,林场的人站成一片,棉帽子压着,没人说话。
陆承林挖坑。冻土硬得像铁,镐头下去只留一个白印。有人要换他,他不放镐;递酒的,他摇头。棉袄脱了,褂子冒着热气,背上腾起一层白雾。
"承林!你歇口气!"王秀兰在旁边喊,"你这样挖,土还没开,人先倒了!"
"我不累。"
"你不累?"王秀兰一把攥住镐把,"你眼睛都是红的!你爷爷看着呢,你这样他能闭眼吗?"
陆承林松了镐,站着喘了两口,又弯腰去刨。
沈薇把水碗放在坑边的石头上。
"喝口水。"
"不喝。"
"你从昨夜干到现在。"
"我干得动。"
"陆承林,你看看你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虎口震裂了,血混着土。
"不碍事。最后一回了。"
"什么最后一回?"
"给家里人挖坟。"他说,"这是最后一回。往后没有了。"
沈薇没再说话,退后两步。他一个人把坑挖好,把爷爷下葬,把土填平,又在坟前留了一块空地。不种东西。
老支书走过来,看了半天。
"为啥留空?"
"爷爷要看林子。"
"种棵松,不挡林子。"
"他说的,不种。留空。"
老支书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对沈薇说:"沈大夫,有空劝他来看看场部。人不闲着,心就不那么空。"
"我记着。"
王秀兰走过来,红着眼,手里攥着一块饼子:"承林,你吃点东西吧。你三天没正经吃了。"
"不饿。"
"你不吃怎么行?你爷爷走了,你还要活。"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个屁!"王秀兰急了,声音都劈了,"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往心里憋。你爷爷在天上看着,你这样他放心吗?"
陆承林没说话。
"你吃。"她把饼子塞到他手里,几乎是按进去的,"你吃了,我才好跟你爷爷交代。"
他看了看饼子,又看了看她通红的眼睛,咬了一口。王秀兰这才抹了把脸,转身走了,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他。
人群散去。沈薇在空地边放了一块石头,作为记号。
风从林子里来,吹动坟前的松枝。远处,白桦林在雪里静默,树皮上的眼睛看着他们,也看着新堆起的坟。
"回去吧。"她说。
"再站一会儿。"
"我陪你。"
第六节 两个沉默的人
葬礼后,陆承林回木屋收拾爷爷的遗物。旱烟袋、斧子、旧棉袄、一双补了又补的棉鞋,一件一件拿起来,又放回原处。
"我帮你。"
"我自己来。"
"陆承林。"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他没答。他把爷爷的旧棉袄叠好,放在炕头。棉袄上有块补丁,歪歪扭扭的。
"这块补丁是谁缝的?"
"我爷爷自己缝的。"
"缝得真歪。"
"他不会针线。我奶奶走得早。"
"那他就这么穿着?"
"他说,补丁歪的,说明是家里人缝的。外面人缝的太整齐,不像家里人。"
沈薇把棉袄拿过来对着光看。针脚东一针西一针,像小孩写的字。
"歪得好看。你像他——心重,记恩,嘴上不说。"
他没接话,继续收拾。收拾到那双棉鞋,他停住了。
"这双鞋,是我上个月打的掌。他没来得及穿。"他把鞋摆正,又摆正,"他总说鞋能穿就行,攒着新的干啥。攒了一辈子。"
沈薇鼻子一酸,没敢开口,怕一开口就哑。
她给他做饭。粥热了三遍,他坐在桌边不吃。
"你不吃,我也不吃。"
"你不用这样。"
"我哪样了?我答应爷爷照顾你。"她把自己的碗也扣下,"你不吃,咱们俩一起饿着。"
僵持半天,他拿起碗,一口一口吃完。她这才端起自己的碗。
"沈薇。"
"嗯?"
"你为什么要留下来?"
"我答应爷爷了。"
"你可以不答应。"
"我知道。因为我想留下来。爷爷只是给了我一个理由,其实不需要理由。"
他没说话,把碗里的粥底刮干净,搁在桌上。
夜里,陆承林坐在门槛上望着白桦林。沈薇坐到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拳。
她把手放在他手边,小指几乎碰到他的小指,但没有碰。他的小指动了一下。她没有收回。
"爷爷说,让我别扔下你。"
"我知道。你去哈尔滨之前,他把我叫去,说了半宿话。"
"说你什么?"
"说你是好姑娘,让我别耽误你。还说,让我别拦你走。"他顿了顿,"我没应他。"
"为什么?"
"因为我想拦。"
风把这句话吹得很轻,但沈薇听清了。
"那你为什么没拦?"
"拦人的,都是自私的。我爹要是自私点,那棵树倒下来,先跑的就是他自己。"
沈薇的心被什么攥了一下。
"陆承林,你留下来不是拦我。是我留下来,跟你一起,这不一样。"
他没答。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松脂和雪的气味。
"现在信了吗?信有人会留下了?"
他很久没说话,久到她以为他不答了。
"嗯。"
第七节 靠肩与谢谢
夜深了。沈薇要回医务室,陆承林披上棉袄,送她。
两人走在白桦林边,月光照得雪面发蓝。白桦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树皮上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陆承林,你爷爷走了,你可以哭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我哭不出来。"
"心里难受吗?"
"难受。"
"那就哭。"
"哭有什么用?"
"哭不是有没有用的事。是你心里装不下了,溢出来的。"
"溢出来也填不上。"他说,"爷爷那个坑,谁也填不上。"
沈薇没接话。两人走了很久,靴底碾着雪,咯吱咯吱。
忽然他开口:"我七岁那年,我爹被树砸倒。我站在雪地里等了一夜。我以为哭了他就能回来。后来我没哭,因为他没回来。"
"陆承林,你爹不回来,不是因为你没哭。"
"我知道。我二十七年都告诉自己,我知道。"
"但是?"
"但是夜里,我七岁。"
他说完就闭上了嘴。沈薇没接话。有些话,落地就别再捡起来。
快到医务室了,她停下脚步。太累了。地窨子三天三夜,陆爷爷病重四天四夜,她一直绷着,没喊过累。现在,忽然撑不住了。
她靠在他肩上。
他没躲。肩膀绷了一下,又稳稳接住。
"陆承林。"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然后她听见他说:
"沈薇,谢谢你。"
她没说话,也没哭,只是把肩靠得更紧。
"谢什么?"
"谢你留下。"
"我答应爷爷了。"
"我知道。谢你……答应他。"
"要是没有爷爷这句话呢?"
他沉默了很久。
"那我就一直不说。"
"说什么?"
"说谢谢。这两个字,我攒了三年。"
白桦林在风里沙沙响。雪从枝头落下一点,碎在两人脚边。
"三年?"沈薇轻声说,"一碗水,攒三年。"
"不止一碗水。"他说,"你治好的不止是我爷爷。"
"还有谁?"
"不告诉你。"他说,"攒着。"
她心里说:我不走了。但她没说出口。她只是陪他站着,站到雪停,站到风息。
"回去吧,你三天没合眼。"最后是她说的。
到了门口,她回头。他还站在雪地里,月光落了一身。
"明早我来给你做饭。日子往后,一天一天过。"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背影走得很稳。
回到屋里,她在笔记本上写:
1971年,春。陆爷爷走了。坟前留了一块空地。他说:别扔下他。我答应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推开窗。窗外白桦林黑沉沉的,像一群沉默的人。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陆家木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
(本章完)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黑龙江鹤岗人。中学语文教师,曾在共青团系统及市政府外事部门任职多年。现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品见于《春雨》网刊、《文学月报》等刊物及中国诗歌网等平台,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散文组一等奖。著有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黑土不语,白桦有声》等四部,共七十七万字,另有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