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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烧营【中】
第二幕:灰烬长歌,血泪西行
一
火,烧了整整一夜。
绵州城外的这场大火,不仅照亮了顺天军的撤退之路,也惊动了十里之外的清军大营。
骆秉章被帐外的喧闹声惊醒时,正是丑时。他披衣走出大帐,望着西边天际那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花白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大帅,贼军烧营了!"一名参将急匆匆地跑来禀报,"火势极大,浓烟蔽日,咱们的哨骑根本靠不过去。"
骆秉章没有立刻下令追击。他站在夜风中,眯起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静静地注视着那片火海。他在湖南与太平军交战十年,见过无数种撤退的方式——有丢盔弃甲的,有诈败诱敌的,有交替掩护的。可像蓝朝鼎这样,把数十里大营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的,还是头一回见。
"好一个蓝朝鼎。"骆秉章低声自语,语气中竟有几分赞赏,"破釜沉舟,不留退路。用大火阻断追兵,用浓烟掩护行军。此贼虽败,其志未衰,其心未死。"
"大帅,追还是不追?"参将问道。
骆秉章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火势正旺,风向又朝咱们这边吹,浓烟呛人,战马受惊。现在追,只会陷入贼军的埋伏。传令各营,加强戒备,防止贼军反扑。等天明火熄,再行追击。"
"可是大帅,若是让贼军跑了……"
"跑?"骆秉章冷笑一声,"他往西走,无非是想退往绵竹、彭县,与眉州的李永和会合。可他忘了,绵竹、彭县一带,早已有本督布下的团练和绿营。他这一万残兵败将,拖着伤病之躯,能走多快?本督的湘军精锐,以逸待劳,难道还追不上一群叫花子?"
他转过身,走回大帐,留下一句轻飘飘却杀气腾腾的话:"让弟兄们好好睡一觉。明天天亮,吃饱了饭,再去收网。"
骆秉章的从容,源于他对战局的绝对掌控。在他看来,蓝朝鼎的烧营之举,不过是困兽犹斗的最后挣扎。这场战争的天平,已经彻底倒向了清廷。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这片火海的掩护下,蓝朝鼎和他的万余残军,正在经历一场何等悲壮的西行。
二
撤退的队伍,像一条受伤的长蛇,在秋夜的旷野上蜿蜒前行。
没有火把,没有灯笼,只有借着微弱的星光和身后火海的余光,摸索着前进。队伍中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以及伤兵们压抑的呻吟声。
蓝朝鼎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的身边,是蓝朝柱特意留下的五十名最精锐的亲兵。这些亲兵个个带伤,却精神抖擞,手持长刀,警惕地注视着后方的黑暗。
"大元帅,您歇会儿吧。"一个亲兵看着蓝朝鼎一瘸一拐的样子,心疼地劝道。
蓝朝鼎摆了摆手:"不用。你们去前面看看,有没有掉队的弟兄。"
亲兵们应声散去。蓝朝鼎独自站在一处高坡上,回头望去。
身后的绵州方向,火光已经渐渐微弱,但冲天的浓烟依然清晰可见。在那片浓烟之下,是他四个月的青春,是他数万弟兄的白骨,是他曾经以为触手可及的天下。
他回想起起事之初的日子。那是咸丰九年的秋天,在云南昭通的大山深处,他和大哥蓝朝柱,还有李永和,带着一群活不下去的盐工和农民,竖起了"顺天"的大旗。那时候他们只有几百人,几把破刀,几杆生锈的火枪。可他们的眼睛里,有着比星星还要明亮的光芒。
他们打下第一个县城的时候,开仓放粮,百姓们跪在街头,哭着喊他们"青天大老爷"。他们打下自贡盐井的时候,盐工们欢呼雀跃,把他们当成救苦救难的神明。他们一路北上,队伍像滚雪球一样壮大,一千人,一万人,五万人,十万人……
十万大军啊!那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快意!
可如今,十万大军只剩下一万两千。那些曾经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那些曾经和他歃血为盟的豪杰,如今都长眠在了绵州城外的黄土之下。
"二哥。"
蓝朝柱不知什么时候折返了回来,站在他的身后。他的左臂依然吊在胸前,脸色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的苍白。
"大哥,你怎么回来了?前面开路要紧。"蓝朝鼎转过头,眉头微皱。
"前面有老赵他们看着,出不了乱子。"蓝朝柱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身后的火海,叹了口气,"舍不得?"
蓝朝鼎苦笑了一下:"说不舍不得是假的。四个月啊,大哥。咱们在绵州城外,死了多少人?三万多。三万多条命,就换来这么个结果。我这个大元帅,对不住他们。"
"这不怪你。"蓝朝柱拍了拍他的后背,"骆秉章的湘军太厉害了。咱们以前打的都是绿营和团练,那些兵一触即溃。可湘军不一样,他们是曾国藩练出来的兵,有信仰,有纪律,有洋枪洋炮。咱们拿锄头跟他们拼,本来就吃亏。"
"是啊,锄头对洋枪。"蓝朝鼎喃喃自语,"咱们输就输在家伙什上。大哥,你说,要是咱们也有洋枪洋炮,这天下,会不会是咱们的?"
蓝朝柱沉默了。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这个世界从来就不讲道理。有钱有势的人,能买到洋枪洋炮;穷苦百姓,只能拿着锄头镰刀去拼命。这世道,本就是这么不公平。
"走吧,二哥。"蓝朝柱扶住他的胳膊,"天快亮了。咱们得在天亮前走出这片平原,进了山区,湘军的骑兵就追不上咱们了。"
蓝朝鼎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向西走去。
三
队伍中,有一群特殊的人。他们是义军的家眷——妻子、儿女、老母。
在九月五日的大战中,许多义军将士战死沙场,他们的家眷便成了孤儿寡母。这些女人和老人,没有抛弃队伍,而是默默地跟在军队的后面,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行囊,用瘦弱的双手搀扶着受伤的亲人。
有一个年轻的妇人,背上背着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手里还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她的丈夫在九月五日的冲锋中被打死了,连尸体都没找回来。她没有哭,只是默默地收拾了丈夫留下的两件破衣服,跟着队伍一路西行。
孩子饿了,哭闹着要吃的。妇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树皮,塞到孩子嘴里。孩子咬了一口,苦得吐了出来,哭得更厉害了。
"娘,我饿……"
妇人眼眶一红,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她蹲下身,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轻声哄着:"乖,不哭。等到了绵竹,娘给你买白面馒头吃。"
她知道,绵竹也不一定有白面馒头。可她只能这么说。她必须给孩子一个希望,哪怕那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蓝朝鼎路过她们身边时,停下了脚步。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那是他昨晚省下来的半块糙米饼,递给了那个妇人。
"大元帅,这……这使不得。"妇人慌忙推辞,"您是带兵打仗的人,您得吃饱。"
"拿着。"蓝朝鼎不由分说地把干粮塞进她手里,"给孩子吃。我年轻,饿一顿不打紧。"
妇人含着泪,接过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嚼了两口,终于不哭了。
蓝朝鼎看着那个孩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跟着父母颠沛流离,没有过过一天安稳日子。他不知道什么是起义,什么是造反,他只知道饿了要吃的,冷了要穿衣。可他的父亲,却为了让他能过上好日子,把命丢在了绵州城下。
"弟兄们拼了命,就是为了这些孩子啊。"蓝朝鼎在心里默默地想,"要是连这些孩子都护不住,咱们这反,造得还有什么意义?"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队伍的前面,对着那些疲惫不堪的将士们大声喊道:"弟兄们!加把劲!前面就是绵竹了!到了绵竹,咱们就有饭吃,有衣穿,有营帐住!咱们的李永和大哥,已经在那里等着咱们了!"
"李大哥在等咱们!"
"到了绵竹就有饭吃了!"
这简单的两句话,像是一针强心剂,注入了这支残军的体内。将士们原本已经麻木的神经,重新被唤醒。他们咬紧牙关,迈开沉重的双腿,继续向前走去。
四
天色渐亮。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晨雾在田野上弥漫,打湿了将士们的衣衫。
蓝朝鼎回头望去,绵州的火光已经完全熄灭,只剩下几缕青烟在晨风中飘散。那座他围攻了四个月的石头城,已经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再见了,绵州。"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他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诀。他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站在那座城下了。
可他不后悔。
他不后悔起事,不后悔北上,不后悔围城。他后悔的,只是自己没能打下那座城,没能给那些死去的弟兄一个交代。
"大元帅,清军的骑兵追上来了!"一名哨骑从后方飞奔而来,满脸焦急。
蓝朝鼎心中一凛。骆秉章果然没有放过他们。天刚亮,湘军的骑兵就追了上来。
"多少人?"
"大约五百骑!距离咱们不到五里!"
五百骑兵。对于一支万余人的大军来说,五百骑兵不算什么。可对于一支士气低落、伤病满营、连刀都拿不稳的残军来说,五百骑兵足以引发一场致命的溃败。
"大哥!"蓝朝鼎转头看向蓝朝柱,"你带主力先走,进前面的山区。我带五百人断后,挡住追兵!"
"不行!"蓝朝柱断然拒绝,"你身上有伤,怎么断后?我留下,你走!"
"我是大元帅!"蓝朝鼎厉声喝道,"大元帅断后,天经地义!大哥,你别跟我争了。咱们兄弟俩,总得留一个把弟兄们安全带出去。你带他们走,我随后就到!"
蓝朝柱看着弟弟那决绝的眼神,知道再争也没用。他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二哥,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咱们在绵竹见。"
"绵竹见。"蓝朝鼎微微一笑。
蓝朝柱转身,带着主力部队加速向山区撤退。蓝朝鼎则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向来时的路。
他拔出腰间那把已经砍卷了刃的长刀,对着身后仅存的五百名亲兵和断后的将士们喊道:"弟兄们!清妖的骑兵追上来了。咱们跑不过马,只能跟他们拼了!今天,咱们就用这五百条命,给主力争取时间!怕死的,现在走,老子不怪你们!"
没有人走。
五百名将士齐刷刷地拔出了刀,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前方。
"好!"蓝朝鼎大笑一声,"不愧是老子的好弟兄!列阵!迎敌!"
五百人,在旷野上列成了一个薄薄的方阵。他们的身后,是正在远去的万余主力;他们的前方,是滚滚而来的五百清军铁骑。
这是一场注定没有悬念的战斗。
可蓝朝鼎不在乎。他只知道,他不能让清军的马蹄,踏过他的尸体,去追杀他的弟兄。
第二幕完。火光已熄,长歌未竟。蓝朝鼎以五百残兵断后,能否挡住五百湘军铁骑的冲锋?这万余残军,能否顺利退入山区,与绵竹的旧部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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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作家、编辑,诗词创作者,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长篇历史小说《关河浩气》及《李蓝起义》等数百万字著作。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