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蓬莱阁

文/江枫渔火

十一假期的风，把烟台的海吹得格外清亮。我从市区出发，一路向北，车窗外渐渐少了楼群的拥挤，多了海潮的开阔。蓬莱二字，从小便在书里听过：秦始皇遣人入海求仙，汉武帝东巡蓬莱山，苏东坡登阁写诗，八仙醉酒各显神通。如今真到了丹崖山下，才觉得那些传说并不遥远，它们像海雾一样，轻轻笼罩着这座城。

进景区，先见丹崖山。山不算高，却临海而立，红墙灰瓦依山错落，仿佛不是人建上去的，而是从海风里长出来的。穿过人间蓬莱坊，沿着石阶向上，弥陀寺、龙王宫、天后宫、吕祖殿、三清殿次第展开。朱红的廊柱，飞翘的檐角，檐下铜铃被秋风一吹，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而远，像从北宋嘉祐年间传来，穿过九百多年的光阴，落在今日游人的肩头。

蓬莱阁主体建筑雄踞山巅，双层木构，重檐八角，四面回廊。登楼远眺，海天豁然开朗。渤海与黄海在此相接，水面辽阔，渔船如点，远处的长山列岛在阳光里若隐若现。古人说这里常有海市蜃楼，城郭楼台，忽现忽灭，恍若仙境。我今日未见蜃景，却也不遗憾。海风拂面时，仿佛已能看见苏轼当年凭栏而立，写下“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那诗句里，有海的空阔，也有人对仙山的向往。

阁后有仙人桥，传为八仙过海之处。站在桥边望海，心里便生出几分奇想：吕洞宾的剑、铁拐李的葫芦、何仙姑的荷花，是否真从这里出发，踏浪而去？传说未必可信，却让人愿意相信。人间太实，海太阔，总该有几缕仙气，替我们守住一点浪漫的余地。

再往西行，便是田横山。那里是黄渤海分界线的南端起点，海色分明，一边沉碧，一边清蓝。山崖陡峭，浪拍礁石，声声如鼓。相传田横五百壮士曾在此驻守，忠烈之气与山海相激，至今犹令人肃然。而东侧的蓬莱水城，又是另一番气象。城墙负山控海，水门深幽，曾是古代海防重地。戚继光在此操练水师，抵御倭寇，铁甲与涛声一同沉入历史。蓬莱不只有仙气，也有血性；不只有缥缈的传说，也有坚实的守卫。

我沿着城墙慢慢走，看游人如织，听孩童欢笑。有人在苏公祠前读碑，有人在观澜亭前拍照，也有人像我一样，只是静静望着海。假日的蓬莱，热闹却不浮躁。山海之间，既有神话的轻，也有历史的重；既有仙阁的高远，也有人间烟火的温厚。

下阁时，夕阳正落。海面被染成金色，蓬莱阁的轮廓在霞光里愈发清晰，像一幅悬在天地之间的画。我忽然觉得，所谓仙境，未必在虚无缥缈的海上三山，它也许就在这一刻：山风拂衣，海潮入耳，古阁临空，人心澄明。

蓬莱阁不高，却足以让人看见千里海色；蓬莱不远，却足以让人想起千古传说。登临一回，便知人间自有仙境，只是常被匆忙的脚步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