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着
尚钟铭读诗:
一颗红心永不落——《我喜欢用老式电视看宫廷戏》
这首诗延续舟自横渡一贯的冷峭隐喻与黑色幽默,把器物、爱好、权力景观揉在一处,意象密集又凝练,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构成姊妹篇:前者是深夜观剧的感受,这一首则聚焦老式电视机这个实体载体,以器物为支点展开反思。
开篇写老式直角平面电视,“方方正正 / 像一只骨灰盒”,是全诗最震撼的核心比喻。电视机是用来播放帝王故事、热闹大戏的容器,诗人却把它比作盛放骨灰的盒子。大胆、突兀。不做铺垫,直接抛出,瞬间消解宫廷戏里帝王叙事的庄严。通俗词“骨灰级爱好”紧接其后,双关巧而不刻意,把爱好、死亡意象绑定在一起。热闹影像与死亡容器,强烈对冲——这份对宫廷戏的爱好,如同埋在“骨灰盒”之中,自带死寂、沉埋的意味。
老式电视机常有故障,无声无影,“只要拍一拍 / 英明神武的皇帝 / 又回我的陋室”。这个细节生活感十足,却也充满荒诞讽刺意味:被叙事塑造得至高无上、不可撼动的帝王,仅仅是老旧机器里不稳定的光影。机器故障,帝王便消失;轻轻一拍,权力幻象立刻重现。宏大的皇权神话,脆弱得不堪一击,不过是可以随手唤醒的影像。而“经常黑白模糊”,既补充了显像管电视的真实缺陷,也隐喻现实世界的浑浊不清。其实“拍一拍”的一语双关同样令人捧腹,拍电视(机)和拍电视(剧)虽有着一字之差,但唤醒的却是千年帝王梦。
收尾两句:“我的陋室没有铭 / 只有一颗红心 / 苟且着”。化用刘禹锡《陋室铭》,反用典故。《陋室铭》以陋室自矜,彰显风骨高洁。而诗人的陋室,无铭文、无雅志,只剩下一颗红心,在日常里苟且生存。这里形成一层对照:一边是屏幕里永不落幕、英明神武的帝王故事,一边是现实中“苟且着”的自我。虚幻庙堂的辉煌,和个体卑微窘迫的生存状态形成尖锐对照。“红心”意蕴留白丰富,既是尚存温热的本心,也暗含人在各类叙事包裹之下,精神难以舒展的处境,收束沉郁,余味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