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巷间闲话

老城的秋,来得沉默又萧瑟。
新城街道上的梧桐叶子慢慢泛黄,被环卫工按时清扫,整整齐齐铺在人行道。老城不一样,巷道两侧的老树枯叶,落下来便堆在墙根,风一吹,卷着尘土、塑料袋四处飘荡,半天也不会有人来清理。整条街巷安安静静,大多院落大门紧锁,只剩下零星几户留守人家,守着各自一方屋子,平日里碰面不多,偶尔遇见,客气之下,都藏着一层提防。
张文勋依旧守在木料作坊里,刨花在脚边堆成蓬松的小山。刨子划过木料,沙沙的声响,是老巷里日复一日不多的动静。六个人已经全部相识,可相识不等于亲近,大家只是住在同一条巷子里的陌生人。低头过好自家日子,互不打扰,是老城留守者默认的规矩。
出门打水,是最容易遇见邻里的时候。公共水管只有一处,大家都要拎着水桶排队接水。
这天午后,张文勋拎着两只塑料桶出门接水,远远看见刘才奕守在水管旁。刘才奕身上衣服脏旧,裤脚沾着泥渍,脚边放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装满捡来的纸壳与塑料瓶。他见张文勋走来,目光飞快扫过对方手里的水桶,往旁边挪了半步,留出一点位置,却没开口说话。
上次因为旧木板争执过后,两人见面只是简单一瞥,谁都不愿多搭话。张文勋走上前,拧开龙头,清水缓缓流进水桶。水声哗哗,两个人沉默站在一处,谁也没有主动开口。刘才奕时不时瞟一眼水管水流,心里盘算,若是等下没人来,能不能多接两桶存着。
路口方向传来小马扎挪动的声响,吴海民收了半响的摊子,提着一个小水桶过来接水。他话少,看见两人,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安静排在后面。他总是这样,不争不抢,别人接多少水,他从不多看,轮到自己,接够日常用的分量便收手,从不囤积。
“今天水压还凑合,再过两天说不定又要停水。”张文勋随口说了一句,打破沉闷。
吴海民轻轻应了一声:“是啊,管子老化,说断就断。”
刘才奕低着头,没有接茬,耳朵却竖着,一字不落听着两人对话。
接完水,张文勋提着水桶往回走,路过詹婉儿的理发店。店门敞开,詹婉儿正擦拭玻璃窗,窗台上的太阳花在秋风里依旧开着。看见张文勋提着水桶,她笑着招呼一声,问了句接水顺不顺利。简短几句寒暄,分寸刚刚好,不热情过度,也不会冷漠无视。
“最近店里客人多不多?”张文勋停下脚步问道。
詹婉儿轻轻叹气,拿抹布擦着玻璃:“没几个,搬走的人越来越少,大多是附近留守老人偶尔过来剪头发,勉强维持。”
简单聊两句,张文勋便继续赶路。詹婉儿转身回到店里,关上半扇木门,继续打理工具。她待人温和,心里却拎得清,老城邻里之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善意可以有,但不能毫无保留。
走到杂货铺门口,刘柏青正站在台阶上抽烟,看着空荡荡的街巷。看见张文勋路过,扬声打了招呼。
“文勋,今天水还算足?”刘柏青弹了弹烟灰,笑着开口,脸上生意人惯有的爽朗。
“嗯,凑合。”张文勋应道。
“保不齐过几天管道坏了,到时候水就紧张了。我店里备了桶装水,真停水了,你要是急用,可以过来拿。”刘柏青话说得好听,张文勋心里清楚,桶装水不会白给,是要收钱的。刘柏青精明,利弊分得明白,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
几个人街巷偶遇,短短闲谈,点到为止,每一句对话背后,都藏着各自的心思。
而李默苒,常常是这场市井闲谈之外的旁观者。
她大多时候待在小院屋内伏案写作,待到傍晚,才会出门扔垃圾,或是慢慢沿着街巷散步。她脚步放得轻,安静走在巷道里,不主动掺和旁人闲话,只是静静看着巷子里发生的一切。
这天傍晚,她出门丢垃圾,恰好看见水管边上几个人闲谈的一幕。刘才奕悄悄把别人遗落的一个空塑料瓶捡进蛇皮袋;吴海民主动帮一位腿脚不便的老人提水桶;詹婉儿站在店门口,耐心安抚抱怨停水的老人;刘柏青站在铺子门前,一边和街坊说笑,一边留意有没有生意上门;张文勋提着水桶,眉头微皱,担心作坊缺水耽误木活。
一幕幕细碎画面,被李默苒收在眼里。回到小院,她坐在木桌前,拿起笔,慢慢把街巷里的所见所闻,一字一句记录在本子上。她观察着这几个人,看见他们身上的难处,也看见藏在骨子里的私心。
在她笔下,老城不是一个笼统破败的名词,而是活生生的人。张文勋固执念旧,护着自己作坊里每一件木料物件;刘才奕卑微贪小,但凡能捡能拿的东西,不愿放过;吴海民温顺忍让,习惯默默付出,从不争长短;詹婉儿温柔通透,在破败街巷守住一方干净小店;刘柏青精明务实,在冷清的老街里艰难维持小生意;而她自己,寄居在此,隔着一层距离,旁观这片人间烟火。
一次,李默苒散步路过,听见巷口两个留守老人低声闲话。老人说起刘才奕,说他爱顺手拿别人东西,叮嘱各家看好门口杂物;又说起刘柏青,讲他做生意爱算计,买东西要仔细核对价钱;说起张文勋性子倔,认死理,容易与人起争执。闲话不大,轻飘飘飘在秋风里。
李默苒没有上前搭话,慢慢走过,把这些闲话也记进笔记。她心里明白,巷子里的人,互相都在打量、揣测,心里各有评判。
这天傍晚,几个人在巷口恰巧碰到一处。张文勋从作坊出来,刘才奕背着蛇皮袋捡废品归来,吴海民收摊回家,詹婉儿锁上理发店的门准备做饭,刘柏青关好杂货铺的橱窗,李默苒正好出门散步。六个人,难得在巷道中段迎面遇上。
短暂一瞬间,几个人都顿了脚步。
没有人主动挑起话题,只是彼此简单点头致意。
刘才奕目光下意识扫过众人脚边,看看有没有能捡拾的废品;刘柏青打量一圈众人,琢磨有没有潜在的买卖;张文勋淡淡扫过众人,心里保持戒备;吴海民轻轻颔首,往后微微退让半步;詹婉儿温和微笑,维持体面;李默苒安静站在一旁,不动声色看着眼前一幕。
短短几秒,各自错开道路,擦肩而过,朝着各自住处走去。
没有争执,没有深谈,只是萍水相逢般的短暂碰面。
大家认得彼此的面孔,叫得出对方名字,知晓各自靠什么营生,可心底的隔阂没有消失。
他们都困在这片被遗忘的老城,承受停水、垃圾堆积、房屋老旧的苦。但苦难并没有把人紧紧凝聚在一起。人心之间,隔着防备与猜忌。谁都不知道对方心里打着什么算盘,不敢全然信任,不愿敞开心扉。
张文勋回到作坊,放下水桶,继续打磨木料,心里想着,往后门口的木料杂物,一定要收好,免得再被人顺手拿走。
刘才奕回到破旧小屋,把捡来的废品整理归类,盘算能换多少钱,心里留意谁家门口容易落下东西。
吴海民回到住处,擦拭修鞋工具,默默想着,若是后面停水,尽量少给别人添麻烦,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但不指望别人回馈。
詹婉儿回到理发店,关好门窗,清点当日收入,暗自盼着老街能安稳一点,少些是非。
刘柏青坐在杂货铺柜台,盘算库存,心里已经想好,一旦大面积停水,桶装水可以适当加价。
李默苒坐在窗前,摊开笔记本,笔尖落下,记录下这次六人偶遇的场景。她写下,老城的人,共处在同一条破败街巷,肉身相隔不远,人心之间,却隔着长长的距离。
暮色缓缓吞没老城街巷,远处新城灯火次第亮起,光鲜热闹。老巷里,只有零星几盏老旧灯泡,昏昏沉沉。
日子依旧平淡地向前走,打水、扔垃圾、修鞋理发、开店收摊。邻里之间偶尔碰面,几句简短寒暄,客气依旧,防备未消。谁也不知道,往后的一场停水风波,很快就要打破眼下这份表面平静,把藏在人心深处的自私与善意,统统翻出来。
【下章预告】
老城主供水管道破损,整片街区大面积停水。储水成了当务之急,矛盾随之爆发。刘才奕想要独占水龙头,刘柏青囤积桶装水打算加价售卖,张文勋上前理论。危难时刻,人性的自私展露无遗,吴海民默默帮扶老人,詹婉儿主动分出水储备给邻里,善恶在停水的慌乱之中同时显现。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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