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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浩
张庆和写酸枣树,起笔就不平凡。它不写“山里有棵树”,不写“秋日郊行偶见酸枣一丛”,而是把一个植物问题直接升华为历史问题、战争问题、生存问题:“是为摆脱饥寒交迫的日子,你才无可奈何地跳下那悬崖?是为免遭那场被俘的耻辱,于弹尽粮绝之后你才义无反顾地投落这峭壁?”种子尚未落地,已经被赋予了投崖者的身世;树尚未长成,已经被推入“死还是不死”的抉择。读到这里就会明白,这篇散文要问的从来不是植物学意义上的酸枣树能繁殖多远、根系能延伸几米,而是一股在绝境里不肯熄灭的劲头,能在一个人、一段记忆、一种文学传统和无数读者心里走多远。“这颗酸枣树能走多远”,它走不出峭壁,却可能走出比峭壁大得多的世界。

张庆和湖北宜昌采风照
一、以弱证强重新定义“强”的审美重心
先说它为什么“走”得起来。酸枣树本来是北方最不起眼的野生植物,田埂、荒坡、崖缝里都可能有,丛生成棘,矮、瘦、酸、小,不入园林主顾的眼。张庆和偏把它放到峭壁,而且不是普通峭壁,是“一道峭崖壁缝”“一捧贫瘠的泥土”救下来的那种。它高不足尺,阔不盈怀,干细枝弱,叶疏花迟;云缠雾迷,风摧雨抽,霜欺雪压,雷电轰顶。按常理,这样一棵树只配做背景,不配做主角。但散文的深奥之处正在于此:越是把主体写得弱,越是要看弱到什么程度还能反弹。作者给出的反弹不是“长大成材”,而是“在夹缝中生存,在磨难中挣扎,在逆境中巍峨”。三个短语把空间、时间、精神三层叠起来——夹缝是空间,磨难是时间,巍峨是精神高度。树没变高,但审美重心已经从“尺寸”转到“姿态”。
所以这棵树能走远的第一步,是它重新定义了“强”。传统写树,强往往等于高、直、粗、荫、寿:松柏经冬,白杨参天,榕树垂荫。张庆和的酸枣树反其道而行,全部用弱项开场,再把这些弱项锻成硬项。风来它不折,是硬;雨来它不烂,是硬;雷电视它如无物,更是硬。但硬不是靠体量,而是靠“不低头、不让步”和“数不尽的反击和怒号”炼出来的铮铮铁骨、朗朗硬气。也就是说,它的强大是一种回应性的强大:环境越压迫,主体越显形。它不像被放进温室的名木,靠外部条件证明价值;它靠被敌意包围后仍然成活,证明自己有走出去的能力。文学形象一旦完成这种“以弱证强”的转化,就不会只停在原地,因为它承载的已经不是某棵树的生物史,而是一种可迁移的生存态度。

二、投崖身世人称切换中的责任与典范
再看“跳下那悬崖”这个开头。它危险,也容易被人说成过度拟人;但恰恰是这一笔,让酸枣树获得了行走的起点。作者用两个问句给出两种身世可能:一是饥寒交迫、无可奈何,二是弹尽粮绝、不愿被俘。无论取哪一种,种子都不是自然飘落,而是带有决断地“投”下去。接着用“像俯冲搏猎的那只雄鹰,像划破静寂的那颗流星”收住,把植物的降落写成猛禽、写成流星。雄鹰指向主动、凶悍、有目标;流星指向短暂、耀眼、破静寂。两个喻体一刚一烈,把后来那棵安静兀立的灌木一下托举成某种精神事件的开端。这里要注意,问句是第二人称“你”。全文前面用“你”对树说话,像盘问,也像祭奠;到“然而,你并没有死”之后转入叙事,再慢慢换成“它”。人称切换不只是技法。用“你”,作者和树是面对面,带有追问历史、呼唤亡者的亲密;换“它”,则便于铺陈多年生长、风雨循环、与其他树木比较。前者负责把读者拉进伦理情境——这棵树像人,像牺牲者,像需要被记住的对象;后者负责把形象客观化、普遍化——它不只是一个人的故人,而可成为读者的参照。很多中小学赏析只说第二人称拉近距离、第三人称突破时空,这没错,但更深层的是:先以“你”赋予责任,再以“它”授予典范。责任使人不能忘,典范使人能借用。忘不了、借得走,它才开始远行。
三、峭壁合围从自救到信号源的传播身份
峭壁本身也值得单独说。张庆和笔下的峭壁不是风景硬壳,而是全方位的压制:壁缝小,泥土少,这是生存资源之恶;云雾风雨雷电,这是自然力之恶;再加“大自然中的所有强者,几乎都在歧视它,虐待它”,几乎把整部自然法写成对一株弱树的合围。通常托物言志写到逆境即止,张庆和却把逆境写成持续战争——“一次次,它在风雨中抗争呐喊;一回回,它把云雾撕扯成碎片;它以威严逼迫霜雪乖乖地逃遁;它以刚毅驱逐雷电远避他方”。抗争、呐喊、撕扯、逼迫、驱逐,全是人事军事动词。树成为哨兵、使者、旗帜:哨兵守岗位,使者报信息,旗帜召唤草草木木从一个春夏秋冬奔向另一个春夏秋冬。
这一段最容易被读成套话,但若放回“能走多远”的提问,就能看出它的功能。哨兵、使者、旗帜都不是静止观赏身份,而是传播身份。哨兵把“此处有人”传出,使者把“外界如何”传入,旗帜把“往哪走”标出。作者借草木共同体写精神共同体:一棵树不只自救,还带动大山里所有草草木木按季节推进。换言之,酸枣树的行走不是物理位移,而是以自身为信号源,把抗争节奏辐射到周围。它走不远,但它的“哨声”“文书”“旗色”可以远。后面写它不成栋梁仍生长、不庇四邻仍茂盛,看似退一步,实则把个人英雄转为公共示范:不一定要成为遮天巨树,不一定要给邻居乘凉,只要持续在岗,就是对周边秩序的带动。这也是它能在教学阅读里走远的原因——标准不苛刻,普通学生也能代入。

四、不卑不薄不孤重排“条件—品德”与散文“树谱”
与桃、梨、杨、柳的对照,是全文深刻的一段,也是这棵树能否走出“个人励志”进入“价值批评”的关键。作者说,它不像山前桃树、山后梨树,娇生惯养让人伺候,动辄使性子甩脸子;也不像杨树柳树占水肥好地,忘乎所以摆首弄姿、轻飘飘炫耀。桃梨代表被供养的娇气,杨柳代表占资源的浮华。两者共同点是条件好、姿态差:要么恃人而骄,要么恃地而炫。酸枣树的对照项则是“不鄙其位卑,不薄其弱小,不惧其孤独”,与春天握手,与日月交谈,尽纳天光地色,完全靠自己长成那堵峭壁的生命。
这段话的价值不在骂桃柳,而在重排“条件—品德”的关系。通常人们把顺利条件视为德行的帮手,张庆和反向处理:条件太顺,反而可能养成娇气与炫耀;条件极逆,反而逼出自立与朴素。他不否定桃梨可吃、杨柳可荫,只反对把“被照顾”“占好处”当成理所当然还傲慢。于是酸枣树的能走多远,就不止于“逆境成才”的鸡汤,而带一点风气批评:无论处在什么位置,都不把位卑当耻、不把弱小当废、不把孤独当惨,靠自己把本分做满。放到今天职场、基层、普通家庭、非名校非大厂的个人处境里,这个形象仍然可搬用,因为它批评的是依赖型和表演型生存,提倡的是自养型和静气型生存。
把它放进现代散文“树谱”里更清楚。茅盾写白杨,取北方抗日军民的挺拔、团结、不折不挠;陶铸写松,取共产主义者的耐寒、永远向上;传统诗文写梅兰竹菊,多取清孤、节操、隐逸。张庆和的酸枣树不抢白杨的“参天”,不抢松的“栋宇”,也不走梅兰的“雅人高致”,它取的是崖缝小灌木:低、刺、酸、小果,但长期在位。相关赏析把它比作广大基层劳动者、普通群众,不为无据;有一个文化网评其人格自况,也强调助人和奉献。但它又不全等于“老黄牛”,因为文中有雄鹰流星的投崖身世、有哨兵旗帜的动员身位,带军人气质。张庆和本人1969年入伍,曾任空军部队指导员、教导员,1987年转业后做报刊编辑,一级作家,散文多篇入中考、高考及教辅——军旅出身解释得开全文的“岗位”“反击”“旗帜”语感,转业文人身份也解释得开它的反娇浮、反喧嚣。一个形象若只来自书本,走不远;若来自作者自身履历,再经普遍化,就更容易跨读者。
五、苦修成心从“抗敌”到“结果”的情感转折
全树最柔、也最重的一笔在果实:“那一年秋天,于不知不觉中,它竟结出一粒小小的酸枣。是的,只有一粒,而且小的几乎为人们所不见。”前面写了那么多抗争、铁骨、硬气,按惯性似乎该写硕果满枝、红遍峭壁;作者偏写一粒,且几乎不见。接着连喻:像春光秋色日月星辰的馈赠,像浓缩丹霞云霓,像玛瑙、像珍珠、像火焰,又像万仞峭壁的灵魂。从“几乎不见”到“万仞灵魂”,尺度跳得极大。小果不是产量的胜利,而是全部苦难的结晶;不是证明它能成材,而是证明它没有白活。
作者自己也说,“小酸枣,或许正是那棵酸枣树苦修苦熬数十年而得道的一颗心吧!有了心它便会有梦,便会更加热烈地拥抱世界了!”把果解释为心,把心解释为梦,这是全篇从“抗”到“爱”的转折。前面多写拒敌:不低头、撕云雾、逼霜雪、逐雷电;到果实段转为纳受:春光秋色、日月星辰都成馈赠。也就是说,峭壁没有把它只磨成刺,也把它磨成心。它若能走远,靠抗敌之心让人敬,靠结果之心让人亲。只抗不结,是怪石;只结不抗,是园果;抗而后结、以一心收万仞,才是这篇文章独家塑造的酸枣。
这也回答了一个潜在质疑:全文硬气过多,会不会变成口号?果实段把口号收回个体内部。一粒小枣几乎无人见,说明价值不靠围观;像火焰、像灵魂,说明价值不靠体积。它“走”的方式因此不是宣传式扩张,而是种子式传递——哪怕只一粒,落到另一道缝隙,另一段人生,就可能重新发起。文中说离开故乡三十年未再见到树,猜想它干粗枝旺、鸟来唱歌,是回忆者善意补写;但更可靠的“再长”,不在原崖,而在读者把“一粒心”拿去用。文学传播往往如此:作者写一树,读者筑自己的崖。

六、三十年记忆教育场域中的种子式传递
从叙事时间看,这棵树能走三十年,靠的是记忆结构。原文说它是“故乡那座大山的悬崖峭壁上,一棵摇曳在我记忆里三十年之久的酸枣树”,结尾又说远离故乡三十年未再见,想象它更茁壮。三十年不是简单时长,而是把一次见闻做成半生参照。投崖是神话时间,风雨是循环时间,记忆三十年是人生时间,结尾设想未来是期冀时间。四层叠加起来,树不再随作者离乡而消失,反而因不在场而被反复理想化:当年弱,后来想象不弱;当年一粒果,后来想象果丰。这样一种“未见而信”,正是象征形象脱离实物、进入精神资源的标志。
也就在这点上,题目“能走多远”最该取广义。它从故乡峭壁出发,走到作者军旅与北京文人生活,走到中考阅读、课外美文、散文选本,再走到不同读者对自己逆境的命名。材料显示《峭壁上那棵酸枣树》入选哈尔滨、长沙等地中考语文试卷,收入多种图书、课外阅读和教辅;另有同名或近名散文集出版,作为其中考热点作家读本推出。教育场域会把形象简化成“象征、排比、拟人、反衬”的知识点,这难免削平;但教育也把形象批量运送——一代代学生未必记得作者生平,却可能记得“峭壁”“一粒酸枣”“不成栋梁仍生长”。简化是代价,广传是结果。对一篇不足千字的散文来说,能进试卷,等于被允许在无数少年心里再长三十年。
七、诗性语言“你—它—我”三角与对话者
语言层面也要单独评估,因为它决定形象走得顺不顺。张庆和用诗性语言写散文,相关评介称其散文清丽灵动、明快隽永且具哲理,本文确乎如此。开篇雄鹰、流星是诗喻;中间“云缠它,雾迷它;风摧它,雨抽它;霜欺雪压,雷电轰顶”是对仗短句,四个动作带四种自然力,节奏像列阵;其后“不低头、不让步”“铮铮铁骨、朗朗硬气”用叠词与对偶提气;再后哨兵、使者、旗帜三连喻,把拟人和排比推到宣言强度;果实段又从“几乎不见”突然放开为玛瑙、珍珠、火焰、灵魂诸喻。整体不是细腻写实派,而是抒情象征派:先压抑尺寸,再放大气象,最后收于一粒。这样的语言适合诵读,也适合摘句。弱点是以另一种眼光看,某些排比稍满、某些抗争词偏硬;但满和硬恰是这棵树的“硬气”所需。若全写轻哀、小悟,它走不出峭壁;正因为有雄鹰之起、铁骨之腹、火焰之收,它才像一面旗帜,能被人带走,并举起。
再看人称与视角的配合。开头“你”负责投情,中间“它”负责状物与论理,结尾回忆“我”回归:三十年未见的“我”作设想,把个人记忆交还群体想象。“你—它—我”三角让树既被叫醒、又被描述、又被怀念。很多托物散文只有“它”和“我”,张庆和多了“你”,于是树从物升为对话者;到“我”末段,对话者又变回故人。形象因此在“被质问—被观察—被思念”之间来回,立体得多。它要走远,不能只是被说明的标本,得是能答话、能受审、能让人惦记的“对方”。
八、四个方向向个人、集体、传统与时间走
回到“能走多远”的四个具体方向。
一是向个人走。任何人遇到资源少、环境冷、被轻视,都可把酸枣树借去命名自己的状态:不是等好土,而是在壁缝里生根;不是先求被认可,而是先成活;不是以成栋梁为唯一成功,而是以在岗为价值。文中“明知道自己成不了栋梁高树,却还是努力地生长着;明知道自己不可能荫庇四邻,却还是努力地茂盛着”,对“平凡但认真”的现代人尤其有用。它把成功从“大而被人捧”改成“小而不弃权”。这一步能走得很深,因为它不鼓励盲目冲顶,只鼓励不交出自尊。
二是向集体走。哨兵、使者、旗帜诸喻说明个体会影响周边。基层班组、乡村学校、小机构、家庭,往往没有一个显赫中心,但若有人像酸枣树那样长期不娇不炫、报信息、守节奏,群体会被悄悄带稳。相关赏析把它比作基层劳动者、普通群众,方向正确;但不宜只颂“吃苦”,还应看到文中“与春天紧紧握手,与日月亲切交谈”的主动吸纳——它不是被动挨压的好典型,而是主动取天光地色自我养成的组织者。集体意义不在替谁牺牲,而在以稳定存在降低周围的不确定性。
三是向文学传统走。它填补了白杨、松、草、梅兰之后另一类小乔木/灌木象征:不参天、不避世、不柔媚、不喧闹。白杨写团结抗敌,松写长青劲节,草写野火再生,酸枣写壁缝长期哨位。张庆和1993年写此文,置于当代散文“小景物、大人格”一脉中,不算厚重史诗,但胜在窄而刚、小而成。它若能入“树谱”,靠的不是体量,而是把最不被看顾的野生棘树写成有军令、有日程、有果实的精神岗哨。
四是向教育与时间走。入中考、入教辅、入散文集,使它越过纯文学读者。课堂教学可能把它讲成“象征+排比”公式,但公式之外,少年第一次在试题里碰到“高不足尺”却被风云雷电围攻、仍结一粒小枣,会留下素朴而持久的印痕。若干年后他们忘掉考点,只记得“峭壁上一粒红”,那正是形象继续走的方式。文学史常是大书巨著,普通读者更多靠短文成形;千字散文若意象单纯、动作明确、结尾有物,便有跨代优势。

九、精神坐标象征提纯与底线哲学
若进一步深探,这棵酸枣树所矗立的精神场域,其实有着极为鲜明的定向性与纯度。它并非一把可以丈量世间所有境遇的万能标尺,而是一枚被作者精心锻造、专门用于标定某种极端生命状态的精准坐标。它的象征力量,恰恰源于这种不及其余的专注与纯粹。
它最适合照亮的,是那些“被围、被轻、资源匮乏却仍需坚守”的生命隘口。在这些时刻,它所宣示的“不低头、不让步”,绝非世俗意义上不懂变通的执拗,而是一种在绝对逆境中捍卫主体尊严的底线哲学。在复杂的社会协作系统中,人们或许需要圆融与妥协;但在关乎人格底线、精神独立与存在尊严的峭壁之上,这种“不让步”恰恰是防止灵魂坠落的最后一道护栏。张庆和将这种姿态推向极致,正是为了在精神世界里为“不可退让”划出一块绝对神圣的领域。它告诉我们:在无关紧要的世俗利益上可以退让,但在“成为自己”和“守住本心”的峭壁上,人必须拥有这棵酸枣树般寸土不让的刚毅。这种定向性的刚烈,不仅不是局限,反而是其精神警示意义最为锐利的地方。
同样,文中将云、雾、风、雨、霜、雪、雷、电一概化为围攻的敌意,这种看似“象征的简化”,实则是一种高度凝练的艺术提纯。在真实的物理世界里,风雨雷电固然是自然的循环,是滋养也是考验;但在作者所构建的这方精神寓言中,他有意将所有的自然伟力都转化为生命必须直面的“压力总和”。这种艺术处理,是为了让酸枣树的抗争摆脱具体的物理伤害,升华为一种对抽象命运之重的回应。它把人生中可能遭遇的冷眼、倾轧、困厄与突变,全部浓缩为扑面而来的自然伟力。酸枣树“撕扯云雾”“驱逐雷电”的姿态,也因此超越了单纯的生存斗争,成为一种在精神层面上主动出击、驯服苦难的雄健象征。这种象征的纯度,让每一个读者都能抛开具体的现实算计,直接面对生命与苦难之间最本真的博弈。
至于结尾处那充满温情的“暖局”——作者想象老树干粗枝旺、叶郁果丰、鸟雀来仪,这非但不是对前文“不成栋梁仍生长”清醒姿态的削弱,反而是对“能走多远”这一命题最深情、最圆满的回答。如果文章止于“仍小、仍孤、仍一粒”,那它只是一曲悲壮的挽歌;而作者选择用三十年的时光去想象它的繁盛,恰恰证明了真正的生命力量具有一种不可阻挡的“溢出效应”。
那粒在夹缝中苦修苦熬得来的小酸枣,那颗浓缩了万仞峭壁灵魂的心,一旦种下,便必然要破壁而出,走向更广阔的天地。结尾的繁盛,是作者给予这棵精神之树最隆重的加冕:它曾经那么弱小,却凭借一颗不屈的心,最终赢得了整个世界的回响。这并非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学,而是精神力量在历经岁月沉淀后必然收获的“心法”兑现。它告诉我们,坚守本身不是为了永远困守在苦难里,而是为了积蓄足够的力量,去拥抱那个终将到来的、繁花似锦的春天。
张庆和写的是散文,更是借一棵树完成的对故乡、对岁月、对不屈灵魂的漫长礼赞。他用三十年的记忆去暖热一棵树,而那棵树,也用它一生的硬气与一颗心,暖热了每一个在峭壁前徘徊的读者。距离远近,从来不看它最终长到了多粗多高,而看它在每一个读者的心壁上,种下了多深的根。

张庆和在文化活动上讲话照
十、文明基因从东方峭壁到西方山海
合起来回答题目:这颗酸枣树走不出那道峭壁,它的根仍在石缝,它的高仍不足尺;但它能走得很远,远到可以跨越遥远的时光长河,并将继续走向遥远的未来。
它从一粒被假设为投崖的种起步,走进“夹缝—磨难—巍峨”的三段式生存;从风云雷电的合围中走出“哨兵—使者—旗帜”的传播身份;从桃梨杨柳的对照中走出“不卑不薄不孤”的品德坐标;从更是人类精神史的一个微小而坚硬的坐标。它之所以能走远,是因为它唤醒了深埋在东西方文明血脉中的共同基因,让一棵树成了一座桥。一粒小枣走出“苦修成心、有心有梦”的情感终点。这不仅仅是张庆和的个人记忆,若要追问它为何能走向遥远,我们只需回望中国文学的千年峭壁。清代郑板桥曾为一株岩竹题下绝句:“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那岩中的竹,与这峭壁上的酸枣树,分明是同一魂魄的两种显形。竹以虚怀之姿破岩,树以铁骨之态裂石;竹有七节而挺立,树生棘刺而刚毅,它们都不曾拥有牡丹的肥壤,却都把根须变成了反抗的刀刃。再往上追溯,战国屈原行吟泽畔,作《橘颂》曰:“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酸枣树虽非南国之橘,却同具“受命不迁”的意志与“深固难徙”的坚韧。从屈原的橘,到板桥的竹,再到张庆和的酸枣,这条“立根破岩、不迁不屈”的精神谱系,已经在中国文化的绝壁上走了两千多年。它早已不是一棵树,而是一种文明的精神基因:每当奋斗者身处低谷、追梦人遭遇寒流、普通人在生活的重压下咬牙前行时,这棵树就会在记忆的峭壁上重新长出来,用它那"高不足尺"的身躯,撑起一个民族在逆境中不肯低下的头颅。
而它的脚步,又何止于东方?当我们将目光投向欧洲,会发现存在主义哲人里尔克在《给青年诗人的十封信》中,曾发出过跨越语言的共鸣:“有何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酸枣树“明知道自己成不了栋梁高树,却还是努力地生长着;明知道自己不可能荫庇四邻,却还是努力地茂盛着”,这不正是里尔克笔下那种“没有胜利、只有挺住”的东方植物译本吗?它不追求世俗意义上的“成材”与“成功”,它只是以生长本身作为对命运的回应。无独有偶,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日复一日将巨石推上山顶,石头又滚落,他再次下山——加缪说:“登上顶峰的斗争本身足以充实人的心灵。应该设想西西弗斯是幸福的。”酸枣树在峭壁上对抗风雪雷电,何尝不是另一种推石上山的神话?它用年复一年的“不成栋梁仍生长”,完成了对荒诞命运最优雅的反讽与最坚定的征服。东方的一棵酸枣,就这样与西方的存在主义神话握手,证明了“在逆境中坚守”是人类共通的灵魂语言,是超越时空的终极尊严。
因此,这棵酸枣树“能走多远”,终极不是公里数,而是替代力,是跨越文明与时空的共鸣力。当一个人被轻视,能用它命名自己的不低头;当一个人资源少,能用它命名自己的自养;当一个人不成栋梁,能用它命名自己的在岗;当一个人多年无果,能用它相信一粒小枣也可称灵魂。张庆和把酸枣树写得像人,不是要人去当树,而是要树把人该有的硬气、朴素和心气示范出来。它不挪步,却可翻山;不发言,却可入梦。那粒小酸枣若真是心,心到何处,树便到何处。
这棵酸枣树能走多远?实际上这棵酸枣树的精神已经走了千年,从楚辞的橘林走到清代的竹林,从里尔克的庄园走到加缪的希腊山海;它还将继续走下去,走到每一个读者自己的心壁。只要还有人在壁缝里不肯认命,在冷眼中不肯交心,在小事上不肯敷衍,只要人类还需要在绝境中寻找尊严,这棵高不足尺的酸枣树,就会永远屹立在精神的峭壁之上。它不大,但能远;它不移动,但能到达——因为真正的灵魂,从不囿于尺寸,它的疆域,是整个世界。
作者张浩简介:中国新文学学会副会长、乡土诗人分会会长、《赤子乡土诗人专刊》总编、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副会长。
出版诗文集:《张浩诗集》《月亮山》《帆书烟雨间》等多部,撰写诗歌等文艺评论集一部,名家艺术评传一部(《杨希雪的艺术人生》)。出版理论性专著:《文化创意方法与技巧》,与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新闻主播、《法治在线》节目主持人经蓓合著《社会新闻学》等。诗歌文化作品散见《人民日报》---有品质的新闻,《解放军报》《新华每日电讯》《经济参考报》、网、新华网、新华社客户端、《军网》《中国网》《中国火炬》杂志、《诗刊》等。

【原文】
《峭壁上那棵酸枣树》
作者:张庆和
是为摆脱饥寒交迫的日子,你才无可奈何地跳下那悬崖?是为免遭那场被俘的耻辱,于弹尽粮绝之后你才义无反顾地投落这峭壁?
历史感怀着你,岁月铭记着你。
那一天,你确真跳下来了,像俯冲搏猎的那只雄鹰。像划破静寂的那颗流星。
然而,你并没有死,一道峭崖壁缝救助了你,一捧贫瘠的泥土养育了你。生根,发芽,长叶……从此,你就在这里安家落户。日日夜夜,年年岁岁,终于顽强地活下来了,长大起来了,一直长成了一簇令人刮目相看的风景。
这便是故乡那座大山的悬崖峭壁上一棵播曳在我记忆里30年之久的酸枣树;一棵在夹缝中生存,在磨难中挣扎,在逆境中巍峨的酸枣树。
那是一棵怎样的树呵!
它高不足尺,阔不盈怀,干细枝弱,叶疏花迟。云缠它,雾迷它;风摧它,雨抽它;霜欺雪压,雷电轰顶。大自然中的所有强者,几乎都在歧视它,虐待它。仿佛只有立刻把它从这世界上除掉才肯罢休。然而,酸枣树并没有被征服,它不低头,它不让步。于数不尽的反击和怒号中,练就了一身铮铮铁骨,凝聚了一腔朗朗硬气。
一次次,它在风雨中抗争呐喊;一回回,它把云雾撕扯成碎片;它以威严逼迫霜雪乖乖地逃遁;它以刚毅驱逐雷电远避他方……
它像大山的一名哨兵,时时坚守着自己的岗位;它像一位忠诚的使者,及时报告着八方信息;它是一面飘扬的旗帜,召唤着,引导着,冲锋着,战斗着,率领着大山里所有的草草木木们,从一个春夏秋冬奔向又一个春夏秋冬……
它明知道自己成不了栋梁高树,却还是努力地生长着;它明知道自己不可能荫庇四邻,却还是努力地茂盛着。它不像山前的桃树,山后的梨树,一个个娇生惯养地让人伺候、抚慰,动辄就使性子甩脸子给点颜色瞧瞧。也不像贪图热闹的杨树柳树们,一个个占据了水肥土美的好地方。便忘乎所以地摆首弄姿,轻飘飘只知炫耀自己。而酸枣树,却默默地兀立着,不鄙已位卑,不薄已弱小,不惧己孤独。与春天紧紧握手,与日月亲切交谈。天光地色,尽纳尽吮。从不需要谁的特别关照与爱抚,完全依靠了自己的力量,长成了那堵峭壁上的生命,让人领略那簇动人的风采。它真诚而没有嫉妒、它纯朴而从不贪婪;招手向路人致意问候,俯首向胜利者庆贺祝福,似乎是它的本能。
那是我亲眼看见的,那一年秋天,于不知不觉中,它竟结出一粒小小的酸枣。是的,只有一粒,而且小得几乎被人们所不见。
那酸枣是春光秋色日月星辰的馈赠,是一片浓缩的丹霞云霓。亮亮的,红红的,像玛瑙,像珍珠,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像那万仞峭壁的灵魂。
见到它果实的那一刻,当初我还陡地生出一个奇怪的想法:小酸枣,或许正是那棵酸枣树苦修苦熬数十年而得道的一颗心吧!有了心它便会有梦,便会更加热烈地去拥抱世界了!
转眼远离故乡三十年,我再没有见到过那棵酸枣树。不过我想,眼下这世界风光正好,它生长得一定会很茁壮,很茂盛,一定是干粗枝旺,叶郁果丰。长成了一个典型的男子汉形象,再也没有谁歧视它,再也没有谁敢欺辱它了。并且有很多小鸟常去它那里做客,和它一起歌唱。那歌声清韵悠扬,荡漾山谷。

张庆和简介
原籍山东肥城,生于1949年10月,部队转业后定居北京。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一级;曾为首届鲁迅文学奖初评组成员,多届中国作协会员咨询组成员,第三届中国诗歌学会常务理事。多年来一直从事业余文学创作,其诗文与儿童诗等在国内百余家报刊发表或被转载,多篇作品入选中高考语文试卷和模拟试卷,以及“年选”、教辅、课外读物等不同版本图书300余种;儿歌《娃娃.西瓜》获“全国第七届优秀童谣推荐作品优秀奖”(由中宣部、中央文明办、共青团中央、全国妇联等七部委主办);出版诗集、散文集《好人总在心里》《漂泊的心灵》《记忆不敢褪色》《哄哄自己》《灵笛》《娃娃成长歌谣》等十余部。
(来源:文学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