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坯房内的手术
黄康全
黄康全与军代表合影
1971年10月3日的清晨,一夜的大雨还在下,天还没有亮,武冬雨急匆匆地跑到工作班的宿舍,让我赶快去给他哥哥看病,他哥武冬雪从后半夜就开始肚子痛,痛得直在床上打滚,我赶紧来到武冬雪住的宿舍,只见他披着一件棉袄,在床上靠着土墙坐着,脸色苍白,眼睛微闭,嘴里不停的发出呻吟声。我让他趟下,用手按压他的肚子,想找出痛疼点,看看是否得了阑尾炎,也好帮助诊断,可是无论按哪里他都喊痛,估计不是阑尾炎。我又问他昨晚上吃了什么?冬雨告诉我,国庆那天他哥出去玩了,中午连队改善伙食的红烧肉他没赶回来吃,2号晚上他们哥俩和几个要好的朋友一起喝了点酒,吃了国庆节留下的菜(可是他隐去了冬雪在山上吃了杮子)他们都没事,可半夜两点多,他哥就喊着肚子痛,还吐了几次,没有拉肚子。这下也误导了我,想着那一定是吃剩菜坏了肚子,可是又无法判断到底得了什么病,只能给了些治疗急性肠胃炎的药,打了一支止痛针。由于他不停的呕吐,药好像没有吃进去,止痛针的作用也不大,肚子仍然痛疼不止。一时间我也束手无措了,只有陪在那里,观察病情,好不容易熬到早上7点多了,我让冬雨和那几个伙伴搀扶着冬雪到营部卫生所去看看,毕竟那里有经验丰富的军医,应该能给出个明确的诊断和治疗方案。
上午10点多他们从营卫生所回来了,说是卫生所的军医也没有确诊,打的针和吃的药与我给的相同,让回连队观察,不行就去团卫生队。我把这个情况汇报给了连军代表,看着哗啦啦的大雨和那泥泞的山路,连军代表也发了愁,这样的天气,20多里的山路至少要派两个班护送估计要走三、四个小时,到了岚河镇能不能摆渡过江都是问题。最后决定还是先观察吧,从冬雪他们回来后,我基本每隔二十分钟就去一趟,到了下午两点钟.情况仍无好转。我就跑到部队 18连和连队卫生员商量(18连卫生员姓李,湖南兵,入伍前是农村的赤脚医生),他建议我还是把情况报告给营卫生所。听了我的汇报,军医派了个医助和18连卫生员一起来看武冬雪,这时的武冬雪由于不停的呕吐,已经有点虚脱了,半晕厥状态:医助立刻打电话请求团卫生队支援,同时也把工地急救室的徐军医叫了过来。
我们再一次询问武冬雨,得知2号冬雪上山买了柿子,可能下山的路上吃了一些,在书包里还有一些柿子。这下子生病的原因找到了,吃柿子饮酒极易导致柿石和肠梗阻,-时间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这一情况立刻报到营部和团部,团卫生队马上组织了一个医疗小组,由杨副队长带队,用井冈山号拖轮摆渡过江,(井冈山号拖轮是配属52团汉江上转运物资的)。然后乘救护车赶来,雨天路滑道路崎岖,经过三个多小时才赶到我们连,医疗小组集中了团卫生队技术最好的内外科军医,再一次确诊了是肠梗阻,要立即手术。
雨还在下,转送到团卫生队几个小时的颠簸,病人情况已经不允许了,杨队长当机立断就地手术。首先他通知卫生队组织第二批医疗队伍,协带手术器械,消毒设备,化验血型人员,手术室人员,立即赶往四中队,另外到民兵团卫生队去请一位牛教授(牛教授原来是省人民医院外科的主治大夫,后下放到安康),同时抓紧时间做好一切术前准备工作:连队腾出一间土坯房,拆掉了里面的床,在屋子中间用大锤往地上砸了四根床腿,安装了一块床板,这就是简易的手术台,营部电工班为这个房子拉了两条专线,一条是电话线,保证和团部、团卫生队的通话,一条是照明线,在手术台的上方安装了1 2个500 W大灯泡(代替无影灯),照明电是一台发电机专供。为了以防万一,还准备了 20个能装8节电池的长手电筒,连里还准备了一支预备队,万一停电,每人手举两个手电筒,为保证手术的照明。
团卫生队第二批医疗队和牛教授大概晚上22点半赶到了连队,他们顾不上休息,就直接投入了术前的准备。听说手术中需要输血,连里没有动员,不当班的三个排全体战士自觉的冒雨排在连队司务长办公室门前,一个个伸出手臂,化验血型,卫生队的两名女兵,技术娴熟的抽血,化验血型,很快就选定20名配型成功的战士准备为抢救武冬雪的生命献上鲜红的血液。这二十人集中在炊事班宿舍休息,准备随时献血,为抢救病危的战友,共有8位学生献出了2000 CC的血液,保证了手术的顺利进行,救了武冬雪的命。
经过两三个小时的术前准备,一台与死神的争夺战将在这一间简陋的土坯房展开(这是一间只能住一个班的干打垒小宿舍,窗户没有玻璃,用塑料布蒙了一层,门也只有门框,也用塑料布钉了个门帘,手术开始时进了封闭,土墙、土地、喷了消毒水和酒精)。这时武冬雪的血压只有收缩压40舒张压26,达不到做手术的最低要求。牛教授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教授,一边指挥药物升压,同时输血,一边分配人员准备手术。我被分配测量血压,脉搏,每五分钟报告一次,在血浆和药物的作用下,冬雪的收缩压升到了50舒张压30,在这种血压极低的情况下,牛教授果断地开始了手术(根据病人的情况,不能再等了,每拖延一分钟,病人都会有生命危险),慕军医和徐军医配合(这两位都是52团卫生队外科手术技术最好的医生)。
因为病人血压太低,只能采用局麻,手术要精准,要快。牛教授每做一个动作,都要抬头看我一下,我马上给他报出血压值,脉搏次数,手术刚刚开始,屋里的每个人都是大汗淋漓(屋间小,又封闭了门窗,12个大灯泡像12只500 W的电炉,屋里没有任何降温设备),汗水湿透了每个人的衣衫和手术服。
当腹腔打开的瞬间,充胀到极限的肠子涌了出来,肠壁已经没有了褶皱,肠道中堆积的大量腐败气体,整个肠子像充了气的气球,肠壁上已经出现了一些点状坏死,手术要是稍微再晚一点,肠壁破裂,其中的腐败污物进入了腹腔,那时就无力回天了。
手术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新的问题又出现了,门窗虽然都用塑料布封闭了,可这干打垒的墙体有很多裂缝,一些苍蝇顺着裂缝爬进了屋子,在室内乱飞,由于屋内喷晒了大量的酒精和消毒水,苍蝇在浓列的气味下,飞着飞着会直接掉下来,一时间手术台旁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刀口,生怕苍蝇掉进伤口中造成术后细菌感染。牛教授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手术,徐、慕两位军医全力配合,手术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完成了。牛教授没有休息,立即做了两处血管切开术,这就是增加输液位置,手术完全结束时已经是清晨五点多了。
大家让牛教授去司务长办公室兼宿舍休息一下,年近6旬的老教授,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他说术后病情容易反复,要时刻观察,及时处理。他就在房门口放了把椅子,坐在那里盯着,术后的头四个小时他没有离开,后面是徐、慕两个军医轮换值班,我和卫生队一班长两人轮流继续监控血压和脉搏,卫生队的其他医护人员,有部分带着手术器械返回卫生队了,剩下的撤到营部休息,准备情况允许时转运冬雪去52团卫生队。
雨还是下个不停,武冬雪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血压在药物的作用下,高压只有46、低压仍然是30左右,大家都清楚,危险并没有解除,在这样简陋的条件下,真的要是有个反复,恐怕想抢救都没有条件。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慢慢推移,我们都在等,下午14点半团里来了电话,转运准备工作已经做好,在保证病人生命安全的前提下,安排转运。
连队组织了将近一个排的人员参加转运。当时从我们连到营部道路不宽,只能四人并肩行走,而且是个便道坑洼不平。为了尽可能平稳,8人抬着担架,还有8人举着输液瓶。雨还在下,道路崎岖又泥泞,遇到坡路,抬担架前面的人要举起担架,而后面的人却要跪在地上,担架几乎是要放在地面上,两边拿输液瓶的在道路狭窄时,都要走道路旁的农田里,在这16人的旁边还夹杂着很多人,他们互相搀扶着、保护着抬担架和拿输液瓶的人不会滑倒。从我们连到公路边也就六七百米的距离,可足足走了半个多小时(中间停下来测了两次血压)。
救护车在公路上缓慢行驶,每走十几分钟就会停下来测测血压或打针,车上的所有人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目不转睛的盯着他鼻子上粘的那一缕药棉,武冬雪虽然呼吸微弱,可那薄薄的棉花也会被吹动,一下一下,那是他生命的节拍。
救护车终于到达了郭家河,江边的景象让我震惊,江面上排着二十多条各种船只,排在前面的是写有水上民兵编号的木船,围在中间的是五艘钢制驳船,-字排开,后面是两艘机械拖轮,这些船互相用缆绳相连,那五艘驳船互相连接形成一个大平台,好像三国中赤壁大战中曹操水军的连环战船,连日下雨,江水汹涌,用这些船互相连接,行进中抵挡波涛,保证大船平稳,中间那艘还搭了个大大的防雨棚,里面站着足有二、三十名医护人员,这里应该是有团卫生队和师部医院的医护人员,一起准备把武冬雪转往安康。当武冬雪被抬上驳船,那些医护人员全都忙活起来,有输液的、有打针的,还有几名军医围拢过来进行全面检查,两艘拖轮拉响汽笛,船尾翻起巨大的浪花.江面上这一巨大的船排在拖轮的推动下,缓缓的驶向安康。
站在沙滩上我目送着那远去的大船,心里五味杂陈,为了挽救武冬雪的生命,多少人彻夜未眠,多少人毫不犹豫的自愿献血。牛教授、团卫生队的军医们,在极其简陋的土坯房里,克服了种种困难,完成了一台大型手术。从死神手中夺回了一条鲜活的生命,我默默祈祷武冬雪要坚强、挺住,早日康复!
黄康全(右)和战友在三线
注: 武冬雪和武冬雨是一对亲兄弟,他们一起去三线,在同一个学生连。没想到哥哥抢救成功一年后,弟弟武冬雨遭遇隧道塌方不幸牺牲。
荐稿 刘 什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