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韩其俭

人老了，有些事挺有意思的。

记得英国撒切尔夫人六十五岁卸任，说真正的人生从六十五岁才开始，那股子硬朗劲儿，叫人佩服。戴安娜·阿西尔八十九岁写《暮色将尽》，把老啊病啊死啊都摊在纸上，不装不怕，活了个明白。我普通得掉渣，自不敢比。

但我认为，一个人一个活法。我敬佩他们，但我学不了。我有我的活法。其实，殊途同归，都是遵从内心。

这几日，济南降温了，一早出门风刮在脸上生疼。重阳就在眼前，济南的秋天，真的深了。

下午四点多，我和老伴慢慢往千佛山去。

从南门踩上石阶，她拢了拢围巾走在前头。风比山下硬，石阶上落了一层薄叶子，踩着沙沙响。两边的树开始落叶了，树上的黄叶挂在枝上，被斜阳一照，闪闪的，透亮。

走了一阵身上暖了，手从兜里掏出来。这条路走了多少回，不用看道，闭着眼都能走。

人上了年纪，登山这件事不一样了。年轻时候恨不得三步两步窜到顶，喘着粗气也要往上冲，好像慢一步就亏了。现在不赶了。累了就站一站，喘匀了再走，走几步歇一歇，全凭身子自己拿主意，有多少劲，就走多少路，不跟自己较劲。

到了这个岁数，身体比脑子清楚。

半道上碰见几个老伙计，都是慢慢走着。老李披着风衣拄着拐往下走，膝盖不大好，大夫让少爬台阶，我说那就走平路，环山道也挺好，他笑笑，走了。

老刘站下来聊了两句，老战友了，他现在也只走到半山就回。我说是啊，走到哪儿算哪儿。

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点头笑笑，各自慢慢走。到了这个年纪，身边老伙计一个个都在放慢脚步，谁也不笑谁，也不用多说什么，站一站，喘口气，一句"慢走"，就都明白了。

再往上走，林子里藏着历山书屋。老伴在部队干了一辈子图书管理，对书屋情有独钟。

书屋白墙木窗，门开着，里头亮着灯，暖烘烘的。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和老板熟识，他递过来两杯热水。

老伴捧着杯子，翻开桌上的一本闲书，是本地一个作者写的千佛山旧事，她翻了几页，指着里头一句话给我看，我凑过去，字小，没戴眼镜，看不清，她说你凑那么近也没用，我说确实看不清了。她笑了，我也笑了。

我靠在椅背上，歇了歇腿，看着窗外头树影晃晃的。坐了有十来分钟，身上彻底暖过来，腿脚也松快了。老伴合上书，说走吧。我说走。出了门，顺着石阶继续往上。

走到兴国禅寺门外的半山观景台，太阳正好贴着山脊线。这个寺始建于唐，千余年香火不断。我和老伴站了站，没往上走。坐下了。

就到这儿。止于这半山观景台。

这个观景台不大，背靠栏杆，旁边古柏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铺在禅寺的红墙上。石壁上的刻字经了风雨，边角都磨圆了。

老伴从包里摸出保温杯，倒一口热水递给我。喝一口，热的，顺着嗓子下去，整个人松下来。

到了这个岁数，登山不是任务，不是非得到顶。走到这儿，体力刚好使到七八分，腿不软，气不喘，身上微微发热，正舒服。再往上走，台阶陡，风大，膝盖受不了。不是不行，是不必。散步嘛，散到舒服的地方，坐下来，就是了。

坐在这个位置上，景致其实已经够了。近处秋林一层一层的，枝头树叶在逆光里一小团一小团的亮，风一过，簌簌地掉几片，落在脚边。

远处城里头，经十路两旁楼群连绵，一城烟火静静铺着，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向北望，大明湖那片水光隐约，模模糊糊的。再远些，几座小山淡在暮色里，那就是老济南说的齐烟九点。

天高气清，视野通透，近有山林，远有城烟，中有古寺红墙，一层一层铺开。山顶，是一览无余的开阔，半山反倒多了些看头。看得近，看得细，看得从容。

老伴靠着我，说今天天好。我说嗯，看得远不如看得舒服。

抬头往上看，石阶还在往上走，弯弯曲曲的，一层一层叠着，通到山顶一览亭。还有人往上爬，缩着肩，一步一步。夕阳从他们背后照过来，影子投在石阶上，老长。我看了好一会儿。

那些年，常来，每次必登顶。两条腿跟有使不完的劲似的，一路不停，几十分钟窜上去，站在山顶喘着粗气，觉得痛快。其实，不单是登山，日子也是这么过的。

当年，工作上扛着，家里头担着，里里外外都指着努力。上山是锻炼，也是较劲。风里雨里，一步一步，踏出来的安稳。山巅的风光早就看够了，登顶的滋味早就尝过了。如今坐在半山望着那条登顶路，只觉山河依旧，岁月从容。那些年往上走的每一步都值，但今天不必再走了。

老伴问我看什么，我说看上头。她顺着望了一眼，说上头风大。我笑了。

转身回望来时的路。石阶一层一层折在树棵子里，从南门进来，碰见老李老刘，在历山书屋歇过脚，一步步走到这儿，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实实在在。

登高最动人的，是回望。站在这半山的位置，回看半生长路。年轻时忙忙碌碌，中年时扛着担子往前冲，那些风雨，那些负重，都在这石阶上了。

岁月无声，却悄悄成全了所有步履。走到今天，回头看，路是弯的，但脚底下是稳的。像山一样托着，像水一样容着，半生安稳，半生从容，到了这个岁数，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风过山林，叶子落下来，安安静静的。太阳慢慢沉到山背后去了，天边剩一抹暗橘。山里安静下来，还能听见枝头的几片叶子被风掀动的细响。

老伴把围巾紧了紧，我把手揣回兜里。

老伴问了一句，下次还来。我说，来。

一辈子走到今天，不赶了。行有所止，心有所安，看得见景，身边有人，心里头稳稳当当的，就是好时候。

暮色四合。

半山收步处，万般意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