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    计

               乔悦淮

       都说人是自然产物，偶然诞生了生命，像山野里的一株草、溪中的一尾鱼，赤条条来，顺着光阴慢慢成长。可人间不是旷野，也从没有永恒的坦途。于是，有人在最好的年纪骤然离场，有人活成了自己最陌生的样子，有人走着走着就偏了原本的方向，跌进迷雾里再也找不回来……

     路易就是在这样的困惑里，慢慢读懂了人生。 那年，路易才十八岁。学校毕业后，进了一家印刷厂当校对员，那枯燥的文字、重复的符号，让她浑身难受。

      小时候，她就喜欢写字画画，痴迷一切与书画有关的文化艺术，骨子里藏着不肯安分的浪漫。软磨硬泡了许久，她终于如愿调到美工设计室，各式各样的商品包装设计，让她皆大欢喜，因为这里面总和艺术有关。 

      指尖抚过光滑的画纸，笔尖勾勒出流畅的线条，色彩在纸上慢慢晕开，路易觉得这才是活着。那时的她，眼里只有眼前的设计，盒子、瓶贴、海报，都去用心表达，却从未想过，眼前的物件需要设计，而自己的人生也需要一笔一画地规划。

       那天，单位接到一家保险公司的广告单，领导把任务交给了设计室，为了完成任务，路易熬了三个夜晚，终于画出一幅让人欣赏的作品：画面中央，是红色装饰风格的少女，屈膝跪坐，双手虔诚地捧着一朵向上舒展的莲花，花瓣粉嫩，叶色青翠，与沉稳的底色形成强烈对比，线条柔婉如水，藏着少女最纯粹的善意。

      这幅画，是她对世界全部的理解——美好应当被守护，生命应当如莲花般洁净向上，不用算计，不用迎合，只要真诚，就足够动人。 

      路易习惯了跟着感觉走。闲暇时，她总泡在书店里，抱着一本本名人传记不肯放下。罗丹、雨果、邓肯、三毛、张爱玲、肖娴，这些名字像星光一样落在她心里。她羡慕他们活得坦荡、自然，活得忠于理想，活得有人性的温度，不被世俗捆绑，不被生活磨平。

      她暗暗发誓，也要像他们一样，活成有意义、有价值的人，不辜负自己的热爱，不辜负这一生。

       “只要顺着本性走，只要忠于内心，就能活成偶像的模样”这是路易的心里道白。她根本不懂得圆滑处世，不懂得为未来铺路，不懂得在人情世故里周旋，更不懂得人生需要设计，只一味放任自己的自然性，像一株野生的花，想怎么开就怎么开。

      可都市的风，吹醒了她；岁月的雨，打湿了她；坎坷的路，颠伤了她。生活的裂变，事业的失败，让她措手不及。人情往来、利益权衡，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中央。

       然而，她依旧埋头写字作诗，依旧凭着本心做人做事，可在现实中，她一次次被击痛，多少良机错失，多少时光流逝。

      曾经欣赏她的人远离了，曾经本属于她的爱好也没机会发挥了。她一路走来的努力，渐渐被人遗忘。偶有人问起，只听到感叹，和那些莫名的评价——她已被踢到局外。 

       她看着身边的人步步攀升，看着自己付出的心血流失，看着每走一步是那么艰辛，曾经的热爱被琐碎消磨，曾经的理想被现实敲打，那些名人传记里的光芒照不进她眼前的灰暗……她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彻底。

      人是自然的产物，可人生从不是自然生长的荒野。再美丽的花园，若是放任不管，也会杂草丛生，最终失去原本的模样。都市的生存法则里，纯粹的本性撑不起生活，放任的自然抵不过现实。她会设计包装，会设计广告，会书写、绘画，却唯独忘了设计自己人生。

       她以为顺其自然便是最好，却不知顺其自然的背后，是规划，是取舍，是清醒的前行。自然给了她生命的底色，可人生的模样终究要靠自己一笔一画去勾勒。

      窗外的阳光落在画纸上，路易拿起笔，轻轻擦掉了纸上多余的线条。这一次，她不再只画莲花与美人，她开始在心底，为自己的人生，画出第一根清晰的轮廓。生命是偶然的馈赠，而人生，是一场必须用心完成的设计。